《画嬗绮梦录》王美雪

1、梦中公子

　　眼睛一闭，天就黑了。
　　眼睛一睁，还是黑的。
　　她在黑暗里摸索许久，跌跌撞撞，终于寻到一丝光，那微弱的光似一道线，指引着她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面前豁然开朗，终于大亮，照亮满眼的却不是天光，而是数之不尽的烛火。
　　她从虚空之境中步出，但见十里长街，牌坊阁楼，雕梁画栋，满街的灯笼直把飞檐翘壁衬得仿似琼楼玉宇。
　　街上飘着香气，是脂粉和桂花酿混在一起的味道，红男绿女来来往往，影影重重，公子们褒衫广袖，衣袂飘飘，女子们穿着不知何种料子制成的各色襦裙，梳着代表身份的不同发髻。两边摆着各种摊档，卖首饰的，卖香料的，卖糕点的，还有猜灯谜的，中间空出一条道来，偶有马车和轿子经过。再远一点还有卖艺人在指挥猴子耍大刀，看客们纷纷叫好，洒下铜板。酒肆门口曲水流觞，爱风雅的骚客饮酒赋诗，对月当歌。
　　古今流转，她不知今夕何夕，但猜测这天应该是上元灯会，否则再是开放的朝代，未出阁的女子也不得随意外出。她还穿着她的高定小洋裙，在一群古人中像个天外来客，不过旁人竟似瞧不见她，任由她肆意徜徉。
　　她晃晃悠悠行至运河边，那里有人在放孔明灯，执灯的公子一袭白衣，袖里藏风，身姿挺拔如翠竹，对着那冉冉升起的灯火虔诚许愿。
　　她的目光不自禁被吸引，见他离去时从袖里掉出一方丝帕，跑过去捡起来，屁颠屁颠追上去，拍拍他肩膀，小公子回头——
　　山峦做骨，眉间吹雪，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目，两片欲语还休含情唇，眼里的光和天上的星一样亮。
　　果然，又是这张熟悉的脸。
　　他接过她递来的丝帕，对她莞尔一笑，她却不松手，和他一人扯着丝帕一角，还往回勾了勾，眼神一挑，明显带了逗弄的意味，小公子略微一惊，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豪放的女子，有些羞赧起来。
　　她正想继续行调戏之实，一个苹果脸的小丫鬟拽着她胳膊，另一只手捧着一盒饼，“小姐，吃饼吗？”
　　她没好气，“在忙，没空！”
　　“吃一个吧。”
　　“不吃！”
　　“吃一个吧吃一个吧。”
　　……
　　两人拉扯间，天旋地转，黄沙漫天，她面前的世界开始碎裂，琼楼玉宇片片崩塌，白衣小公子也被狂风卷起，半空中向她伸手求救，她要上去施援，却被那缠人的丫鬟拖住，“小姐，吃饼。”
　　“吃你妹！”
　　空中一声巨响，瞬间天崩地裂，脚下的大地绽开一个大洞，她和丫鬟一起尖叫着坠入无尽深渊中。

　　“啊！！！！！！”
　　林梦从梦里惊醒，惨叫声却不是属于她的，而是从她女助理游游口中发出的，因为此刻，她正死死揪着游游的头发，大有要把人薅秃的架势。
　　林梦松开手，游游喘了一口大气，可怜巴巴抚摸自己被蹂躏的一头秀发，为无辜阵亡的发丝们默哀。
　　“你干嘛把我吵醒？”林梦追责起来。
　　“林梦你怎么恶人先告状呢，我好端端在旁边吃饼，你睡到一半不知抽什么风，骂骂咧咧还对我动手，幸好这节车厢就我们两个，不然动静这么大会被投诉。”
　　她俩正坐在自上海去无锡的高铁上，商务座。
　　林梦一脸沮丧，“我这次都快牵到他的手了……”
　　游游的眼神见怪不怪中带着一丝鄙视，“又梦见那个公子了？”
　　林梦表情花痴地点点头，“这次的场景应该是上元灯会，好浪漫啊，我要画进我的漫画里。”
　　游游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我说梦啊，你也不小了，毕业都好几年了，天天惦记什么梦中公子，怪不得交不到男朋友，梦都是假的，赶紧回到现实生活，为自己物色一个真实的男朋友吧。”
　　林梦怼她，“同为单身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起码我是一条积极的单身狗，每天活在当下，精神抖擞，为了桃花和好运——”游游从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块鲜肉月饼，啃下一大口，“时刻准备着！”
　　林梦看着游游那张喜庆的苹果脸，再看看她手里的饼，这两者是打断她美梦的元凶，脸色自然非常不善。
　　游游察觉林梦充满仇视的眼神，试探性地把饼凑到她面前，“吃吗？”
　　“不吃！”
　　游游拍拍胸口，如释重负，“多怕你说要啊，我排了好长队才买到的网红月饼，自己都不够吃。”
　　林梦的脸于是更臭了。
　　游游打趣她，“梦梦，我们是出来玩的，不是来讨债的，开心点。”
　　“不是我们出来玩，是我陪你出来玩，什么汉服小镇，什么汉服秀，都是人造的，景区拿来圈钱的噱头罢了。”
　　“你都没去过，怎么知道不好玩？亏你还在画古风漫画呢，要多感受感受汉服文化，汉服多美啊，中国人就该穿汉服，我这次带了好几套，平时在上海都没机会穿，而且……”游游双目绽放精光，“万一有艳遇呢？”
　　林梦一脸不屑，“做梦吧，这种好事还能轮得到你？”
　　游游显然没被打击到，一边啃饼一边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说道：“网编又来催更了。”
　　林梦敷衍道：“知道了。”
　　“网站说你这次的古风漫画《画嬗记》很受欢迎，点击率很高，可是更新太慢了，读者都在催。”
　　“哪有作者不拖稿的？让他们等等吧。”
　　游游开始教训她，“你瞧瞧你这工作态度，恋爱不想搞就算了，事业也不好好搞。”
　　林梦剜了游游一眼，“要不是你打断我跟白衣公子约会，害我没了灵感，我现在就能搞出来。”
　　“梦啊，你不能老依靠梦境给你灵感，你要学会独立行走，做一个专业的漫画家，万一有一天你梦不到他了呢？”
　　林梦不想再听游游唐僧念经，从包里拿出耳塞塞上，又取出便携式画板，开始自由创作。
　　画板上的全身素描像已完成一半，画的正是梦里那个白衣公子，公子的音容笑貌她早已铭记于心，于是提起笔，自发丝开始，细细勾勒他的轮廓。
　　自三年前起，林梦开始反反复复做同一种梦，梦里时空流转，她回到古代，而不管场景和情节如何变幻，她总能见到这位公子。
　　都说梦是现实的投影，可为何这个陌生人一再出现？
　　他是她遗忘的旧识？还是未遇的命定之缘？
　　林梦苦思冥想，欲求得原因，甚至为此探访心理医生，医生只说也许是创作压力大，把幻想中的人物带进了梦境，叮嘱她别胡思乱想。
　　这之后，林梦还是一直梦见他，也许就如医生所说，这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物吧。可即便是梦，相处多了，也难免滋生感情，这样出尘谪仙般的公子，夜夜相对，到了白天她哪还看得上身边那些凡夫俗子？
　　林梦有时也在感慨，要是他能走到现实中来，该有多好。

　　抵达无锡已经快傍晚，林梦和游游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游游穿着球鞋仔裤，拉着行李箱，和一众赶路的乘客浑然一体，林梦走在前头，穿着她的高定洋裙，踩着三寸高跟鞋，手肘上挂着只够放手机和口红的小包，愣是在熙熙攘攘的客运站走出了公主出巡的气势，引来途人侧目，至于她的行李，自然全部都在游游的箱子里。
　　然而公主也有凡人的苦恼，出了车站，林梦说：“我饿了。”
　　游游带着她在附近转悠一圈，只发现一些供游客充饥的快餐店，装修和食物都很简陋，没一间能入林梦法眼，林梦决定忍一忍，等到了客栈再吃，然后让她窝火的事情发生了，游游在租车点外头掀开行李翻箱倒柜，而后哭丧着脸告诉她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我忘带驾照了。”
　　她俩原本打算租车自驾，游游当司机，因为只有游游考了驾照，现在自驾游泡汤，林梦骂骂咧咧打开网约车app，汉服小镇是新开发的景点，路远且偏，天又快黑了，去了就得空车回来，是以没有司机接单，无奈之下，只得去坐公车。
　　游游尝试性问道：“你有公交卡吗？”
　　林梦面无表情反问，“你说呢？”
　　游游一脸的当我没问，自觉去购买单程票。
　　林梦上一次坐公车的经历还停留在小学时代，后来她爸的服装生意越做越大，家里配了司机，出入有人接送，再后来她搬出来自己住，代步也都是靠出租，现在有了网约车就更方便了。说起来她也好久没回家了，不知道家里的司机还是不是从前那个。
　　车站聚集了一些跟她一样等车的人，她余光瞄到有人在看她，不过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她自小知道自己长得好看，高挑艳丽，所以对注目礼习以为常。
　　从火车站出口方向过来两个结伴而行的青年，两个都是高个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看样子也是来旅行的。其中一个穿黑衣服，身材健硕，浓眉大眼，长得非常阳光，正跟旁边人说着话，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很开朗的样子。另一个穿白衣服，人很清瘦，但是肩宽腿长，身条比例极佳，戴着棒球帽，低着头，看不清长相，默默聆听着白牙男的话。
　　两人走到林梦斜后方等车，林梦等得有些不耐烦，从包里拿出气垫粉饼补妆，从粉盒的小镜子里正好能看见那个戴帽子的青年，虽然他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瞧见下半张脸，但仅从优越的骨相线条就可断定，长得一定不赖，而且他皮肤很白，林梦自诩肤白，可这男的竟丝毫不亚于她，简直令女生嫉妒。
　　林梦假装不经意地扭头，想看清他的长相，却依稀见到他的视线正盯着某个方向，林梦稍稍一愣，而后在心里呵呵冷笑，果然外面好不代表里面也好，这世上虚有其表的人比比皆是。
　　她猛地转过身，“看够了吗？”
　　原来那戴帽男一直盯着她裙下看，她今天裙子够短，一双笔直纤细的长腿毕现无遗。
　　但见戴帽男理都不理林梦，径直走到一个矮小男子面前，“请把你刚才拍的东西删掉。”
　　矮小男眼神瑟缩，“什、什么删掉？”
　　戴帽男：“你刚才拿手机偷拍这位女士裙底。”
　　林梦又惊又怒，这猥琐男竟敢偷拍自己？
　　矮小男明显心虚，却依旧不认，“胡说八道！”
　　戴帽男：“我是不是胡说，你拿出手机一看便知。”
　　林梦气势汹汹走上前，“把手机交出来。”
　　矮小男：“我凭什么给你们看手机，你们谁啊？”
　　白牙男也过来帮腔了，“你要是没拍什么不该拍的东西，就赶紧自证清白，省得我们冤枉你。”
　　矮小男有些害怕，“你们人多欺负人少！”
　　这时游游买完票回来，见这阵势，问林梦，“怎么了梦梦？”
　　林梦：“这猥琐男偷拍我裙底！”
　　游游反应迅猛，拿出手机，“这还得了？必须报警！”
　　矮小男认栽了，“别报警别报警！我删，我删还不行吗姑奶奶。”
　　矮小男刚拿出手机，被林梦一把抢过，扔进路边水槽里，这下不用删了，连手机都报废。
　　矮小男气急败坏，“你这女的好不讲道理，我都答应删了。”
　　林梦：“这是给你的一点教训，让你记住，下不再犯。”
　　矮小男却不服气，“这能完全怪我吗？你自己裙子穿得那么短。”
　　游游怒道：“她裙子短不短跟你有什么关系？”
　　矮小男：“穿成这样不就是让男人看的嘛，装什么清高？”
　　围观的人窃窃议论，其中竟然有些人认可矮小男的观点，对林梦指指点点，林梦简直气到要打人，坏人还有理了？什么年代了还来□□羞辱那一套。
　　“女孩子爱穿什么是她的自由，她取悦自己，不影响别人，衣着前卫不代表行为随意，但是你因此伤害她，还把责任怪到她头上，那就是你的不对。再比如你行为猥琐，出现在大街上基本可以算是影响市容，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禁止你出门，这是人跟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别人尊重你，也请你尊重别人。”
　　戴帽男声音清朗铿锵，吐字如珠玉落地，他的观点清晰公正，平息了围观人士的议论。
　　白牙男一撸袖子，亮出肌肉，“快跟人姑娘道歉！”
　　矮小男趁人不备，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白牙男要追，林梦说：“算了，这种人自有报应。”
　　正好公车也到了，一行人便检票上车，车上还剩两个座位，游游自然让林梦先坐，毕竟她穿着高跟鞋。林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白牙男和游游互相礼让，你来我往，僵持不下，简直把一个座位让出了诺亚方舟船票的生离死别感，最终难分胜负，于是决定一起站着，把位置让给戴帽男，戴帽男也没客气，一屁股在林梦身边坐下。
　　座位并不宽敞，他肩膀又宽，于是和林梦的肩膀挨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很特别，不是什么古龙水的味道，像是某种药香，带点苦味，但是又清冽。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侧面轮廓堪称完美，她记得网络上曾经兴过一个侧颜杀的比赛，要是比赛还存在，这种级别的侧颜定然榜上有名吧。
　　再看得久些，竟又觉得有点眼熟，不知在哪见过，大概好看的人总是相似。而他好像也意识到她正盯着自己，于是微微偏过头去。
　　游游和白牙男站在他们后头交谈。
　　游游：“刚才谢谢你和你朋友啊。”
　　白牙男：“路见不平，应该的。”
　　游游：“我叫游游，姓游名游，游泳的游，我朋友叫林梦，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白牙男：“我叫秦天，秦始皇的秦，天地的天，我朋友叫周施绮，周而复始的周，施展的施，绮梦的绮。”
　　游游：“哇，你的名字好有诗意。”
　　林梦额头冒出三条隐形黑线，明明是他朋友的名字比较诗意吧，转头往旁边瞄一眼，周施绮，真是人如其名。
　　游游：“你们从哪过来呀？”
　　秦天：“上海。”
　　游游：“巧了，我们也是，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秦天：“小镇办了个汉服灯光秀，我们是来表演的。”
　　游游很激动，“我和梦梦就是冲汉服秀来的！”
　　林梦刚下去的隐形黑线又起来了，分明就是游游自己要来，软磨硬泡拖着她一起来。
　　游游是汉服发烧友，之后又拽着秦天就汉服秀的事问东问西，林梦就没心思听了。
　　公车驶在乡间小道，这会太阳落山到一半，天色忽明忽暗，外头的田地四野无人，静谧安详，若静下心来看，倒也别有一番风情，可惜林梦饥饿的肚皮不解风情，咕咕叫了一声，音量还不小。
　　她有些尴尬，虽然性格雷厉风行，但还是有偶像包袱的，尤其是在好看的男孩子面前，不过周施绮看都没看她一眼，估计是没留意到。
　　周施绮落座后一直把背包抱在怀里，此刻拉开拉链，伸手在里头翻找什么，很快拿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压缩饼干，递给林梦。
　　呃……他果然还是听到了。
　　林梦婉拒，“不用了，我不爱吃饼干。”
　　“还有一小时车程。”
　　林梦想了想，为免不争气的肚子再次闹别扭，接过了饼干。
　　周施绮问后头的秦天和游游要不要，那两人聊得口沫横飞，根本顾不上吃，于是他拿出一块给自己，拆开包装吃起来。
　　他的吃相很好，饼干易碎，容易吃得到处都是，他却完全没犯这个毛病，吃得干干净净，完了把包装纸折成一个小小的四方形，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把包装纸扔进去，见林梦也吃完了，又把纸袋的口对她敞开，林梦猜测这应该是他随身携带的垃圾袋，于是把包装纸丢进去。
　　周施绮把纸袋放回背包侧面的格子里，然后静静望着前方。
　　对比后头两人舌战群儒般的架势，林梦觉得他们这里简直静到吓人，这个周施绮性格应该挺孤僻的，但他刚才为了帮自己出头，说的那番话简直太帅了，瞧他年纪也不大，应该不过二十四五，跟自己差不多，却如此懂得尊重女性，拥有如此正确的三观，值得一个肯定。
　　于是林梦尝试喊他的名字，“周施绮。”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刚才谢谢你。”
　　“没事。”
　　他无论表情和声音都是淡淡的，似根本不放在心上，而且，他自上车后就没看过林梦一眼，林梦以为是年轻男孩容易害羞，路途无聊，便想逗逗他。
　　“你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呀？”
　　“嗯，确实不敢。”
　　“为什么？”
　　“免得你又以为我偷看你的腿。”
　　“……”
　　这家伙，还挺记仇。

　　到小镇已经七点多了，游游和秦天聊了一路还没够，下了车还一直在说，林梦饿得前胸贴后背，着急拉游游去吃饭，秦天和周施绮也要去准备一会的灯光秀，两波人匆匆告别。
　　游游兴奋地对林梦说：“你知道吗，原来秦天跟我一样都是汉服爱好者，我俩还混同一个本地社群呢，真是天涯遇知己。”
　　林梦：“我只知道再吃不上饭我就要饿死了。”
　　然而这会不是旺季，等到了客栈，餐厅已经打烊了，小镇又是新开发的景点，周边设施尚不够齐备，好吃的餐厅是有，但都得开车去，步行起码半小时……
　　所以，十分钟后，林梦自闭般坐在房间沙发上，对着面前刚泡好的一桶方便面，大眼瞪小眼。
　　幸好游游多带了一桶方便面以备不时之需，否则林梦只能喝西北风。
　　游游有些惊恐地看着林梦，“梦，你还好吗？你已经盯着这碗面一分钟了。”她从包里拿出那盒被压到有些变形、可怜兮兮的鲜肉月饼，“还剩一个月饼，要不我让服务员给你热一热，好歹有口肉吃。”
　　嗜吃如命的游游竟把最后一块月饼留给自己，林梦有些感动，“那你呢？你吃什么？”
　　游游打了个饱嗝，“下午你睡觉的时候，我吃了两块蛋糕一杯奶茶，还吃了四个月饼，我实在吃不下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林梦选择了后者，她叹了口气，认命般拿起筷子开始疯狂嗦面，稍微安抚了一下五脏庙后，平静地放下结论，“明天一早我就走人。”
　　“啊？别啊，才刚来。”
　　“刚来已经受够了。”
　　“今天是意外，意外，你不能因为我忘带驾照而迁怒于这片土地，美景是无辜的，我们明天可以去赏花，观太湖，还可以穿汉服打卡，想想都开心。”
　　“你自己去赏花，观太湖，穿汉服打卡吧，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外滩的露天西餐厅喝红酒吃牛扒，想想都开心。”
　　游游拿脑袋蹭林梦，施展她拙劣且略带油腻的撒娇技巧，“梦～～～”
　　林梦一掌推开她的脑袋，“没用。”
　　游游软的不行来硬的，“不是答应陪我来玩的吗？”
　　“你瞧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一条破村，要啥没啥，车都打不到，麦当劳都没一间，我是答应陪你来玩，不是答应陪你来受罪。”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说话不算话，跟渣男有什么分别？”
　　“渣男拍拍屁股走人，我会给你报销这次的全部费用。”
　　游游哼一声，从行李里取出自带的汉服，进洗手间换好出来，拿起口红补妆。
　　林梦：“去哪？”
　　“要你管？渣男！”
　　“这样啊，那费用我也不管了。”
　　游游能屈能伸，“去看汉服秀！不用找我，我要去当别人的小宝贝了！”然后一跺脚，一甩水袖，头也不回出门了。
　　林梦吃完面，打开电视看了会综艺节目，觉得不好看又给关了，然后开始百无聊赖，游游这厮在的时候烦人，不在的时候生活着实无聊啊。
　　她们定的这家客栈就在太湖边上，晚上风景应该不错，她脑中闪过中国现代四大名句之一，来都来了。
　　事已至此，就当大老远过来看个太湖夜景吧，于是她披上外套，出了门。

　　时值初秋，入夜是有些凉的，她沿着湖边栈道漫步，夜风裹着水汽袭来，夹带着一点岸边不知名植物的草木香，这令她想起周施绮身上的药香，毫无攻击性，却令人印象深刻。
　　到了亮灯时间，不远处的牌坊亮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直往中心区延伸。这座仿古小镇原是一座废弃的古村落，去年才被开发商看中，改造成以古风为招徕的新景点，由于落成时间不久，很多园区尚未开放，但是某些建筑沿用了古早的样式，倒是原汁原味。
　　林梦随心所至，沿着青石板街肆意漫步至景区中心的广场，那里搭了一座古戏台，有伶人在上面唱戏，唱的是《游园惊梦》，虽然看客不多，但并未打消表演者的投入。
　　戏台对面是仿汉白玉的台阶，林梦挑了一处较高的位置坐下，待伶人表演完，给予了尊重的掌声。
　　伶人谢幕下台，安静了一会后，古风BGM响起，这时四围的灯光全亮了，穿着素色汉服的一对男女随着音乐上台，迈古步，行古礼，环佩玲琅，这应该就是秦天口中的灯光汉服秀。林梦对汉服文化一窍不通，看不出这是哪个朝代的服装，但也觉得这些衣服简朴中透着韵味，配上这仿古景色和古乐，真有点梦回古代的感觉。
　　素服男女下台后，身着不同朝代服饰的模特依次上场，台下的看客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身穿汉服的，估计也是像游游一样的汉服爱好者，冲汉服秀的噱头而来。林梦凭肉眼推测，这些服装上场的顺序应该是从民间衣物到官贾着装，再到贵族和皇家风格。
　　未几，BGM从优雅风换成了潇洒风，有点像武侠片的配乐，然后作武林人士打扮的各色人等纷纷登场，红衣侠女，黑袍剑客，青衫老者，拂尘道姑，竟然连江湖场面都安排上了。
　　林梦从那群武林人士中发现了秦天，他穿得相当华丽，一身墨绿长袍，外罩裘皮大氅，戴着盘成一个髻的假发套，双手把大氅往后这么一甩，武功是不是最高不清楚，但看打扮肯定是里头最有钱的，像个爱散财结交武林人士的逍遥王爷。秦天甚至有粉丝呢，在台下为他呐喊助威，林梦心想这是哪个没见过世面的缺心眼，定睛一看，正是她们家游游，她一拍脑门，不欲相认，丢人。
　　秦天迈着有钱人的步伐退去后，出来一个戴面具的白衣少年，少年身姿倒是一流，宽肩窄腰长腿，再配上小风这么一吹，长发与白色发带一同飘起，颇有些翩若惊鸿的意味。
　　虽然这场汉服秀不能说没有看点，不过像林梦这种穿惯名牌高定的人，对传统服饰根本兴趣缺缺，只当看个热闹，眼看台阶上的看客多了起来，她不喜欢与人挤，于是起身准备离去，刚走出几步，少年一个转身，拈了个花手，摘下面具——
　　只消一眼，林梦如遭雷劈，定在原地。
　　他白天一直戴着帽子，看不分明，怪不得觉得他面熟，原来竟是梦见过无数回。
　　她在台下，他在台上，那一瞬，天地黯然失色，所有人都成了黑白，她眼里只看得到他，只有他在发光。
　　台下人在做梦，台上人在梦里。
　　她该喊他周施绮？
　　抑或是，梦中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