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来》吴山天风

38、番外

　　我叫赵攸宁，父母用“小满”两字作为我的乳名。他们说，我命格不好，不能用太圆满的字，小满便好。我对父母的记忆很模糊，他们因造反谋逆被处死，留下我与妹妹相依为命。

　　我的妹妹叫圆圆，比我小三岁。我们一起被罚入永巷，做皇宫内最低贱的活儿。那时候日子不好过，一块馒头，我与圆圆将它掰碎了，和着米糊糊喝。没有肉，每隔六天，才能吃到一点野菜碎叶。

　　因为吃不饱饭，圆圆小时候像是野猴子。她头发也少，永巷里面的疯妃记不清人的名字，就管她叫小黄毛。她就这样长到了八岁，某日几个太监来到我们住的屋子，修了一下常年漏雨的屋顶，便带走了圆圆。

　　他们说，圆圆有福气，被选去照顾燕国皇子。

　　我愕然，天下谁不知道陈燕两国仇怨已深。圆圆年纪还小，哪里会照顾人？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借口罢了，让逆贼的女儿去照顾敌国来的蛮子，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人微言轻，违抗不了上面的命令，我能做的只有时常去看她，给她做一些日常需要的东西送过去。我也庆幸那位燕国皇子不是脾气古怪的人，没有为难过我的妹妹。

　　但我不喜欢他。

　　如果没有燕国皇子出现，我和妹妹仍会生活在永巷中。虽然日子苦，但宫里那些贵人们很少会踏足。我们就像两个透明的人，活在不被注意的角落。

　　我的妹妹如今跟着那个燕国皇子，像是被竖在靶子上。宫里有不少人称呼她小逆贼，可见对燕国皇子的厌恶，有一部分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经常被欺负，即使她不说，我也能看出来。我其实是一个失败的姐姐，不能保护自己的妹妹，就算她被旁人羞辱被谩骂，我所能做的只有抱抱她。

　　后来，燕国皇子走了。妹妹又被赶回永巷，和我一起，继续照顾那些疯了的后妃。

　　我发觉，妹妹变了很多。她有时候在梦中会唤一个人的名字，阿鹤。我询问过妹妹，阿鹤正是那位燕国皇子的小字。

　　我一怔。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妹妹和燕国皇子已暗生情愫。我不免担心起来，他已经回到了燕国，难道要她守着这一点点感情老死在陈国皇宫吗？

　　我痛恨命运弄人这个词。

　　就这样过了一年，我听闻二十万燕军渡过长江，大败陈国的事情。我名义上的叔父，也就是陈国当今的皇帝。他不想做亡国之君，想出了送公主和亲的主意。

　　当然不会是真公主。
　　他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到燕国吃苦。

　　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万一我成为和亲公主，我就能带着圆圆去燕国了。她到了燕国，又能见到阿鹤，不会老死在这永巷之中了。

　　我偷偷溜出永巷，拿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钱财，贿赂了陈国皇帝身边的大宫女。希望她能在圣上面前提一提我的名字。我的妹妹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带她去燕国。

　　我焦急地等了三天，却等到皇帝面见我们姐妹两人的消息。我开始害怕了，我怕皇帝不选我，而是选我的妹妹。和亲公主不是什么好差事，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罢了。

　　我命格不好，越不想什么，越发生什么。因为我的贿赂，我的妹妹成为了陈国的和亲公主。

　　我无法原谅自己，也不敢告诉她，她有一个心思卑劣的姐姐。

　　我跟随她去了燕国，以侍女的身份。到长安的第一天，圆圆就见到了阿鹤。她果然高兴起来，连蜜饯都多吃了两个。

　　我们在长安相对太平底住了一阵子，却遇到了陈国派来的细作。她与我妹妹单独谈了很多，我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我相信我的妹妹。

　　她不会骗我的。

　　妹妹说，那陈国细作让她与琅琊郡王见面，取一样宝贵的东西。琅琊郡王这个人我也听说过，他即使在边境，恶名也传到了长安城。我不想让妹妹见他，莫名的，我对这位琅琊郡王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在我的要求下，妹妹带着我一起去见了琅琊郡王，从他那里拿到了一枚玉佩。当天晚上，我便做另外一个诡异的梦，我梦见我成为了和亲公主，而与我成婚的人，正是琅琊郡王李昕。

　　李昕厌恶我，我也厌恶极了他。我在梦中生了病，他盼我死，我偏要活，我绝不向他低头。

　　可他在除夕那天晚上，杀害了我的妹妹，把她推到了井里。我知道，他见我久久不死，想用妹妹的死亡来刺激我。

　　我什么都明白，但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我趁他来对我耀武扬威的时候，拔下头上的簪子，用最后一点力气刺进他的心口里。

　　我的妹妹不在了，他也别想活。
　　我就算要死，也必须杀了他。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慌和难以置信。我笑起来，堂堂的琅琊郡王，竟然也怕死，竟然不相信我会将簪子刺进他心口。

　　“你去死吧，给我们姐妹两个陪葬。”
　　这是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梦境古怪，我醒来之后不愿意再细想。我不能接受我的妹妹就这样离开我，她是我用米糊糊一点点喂大的、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因为陈国细作的事情，我们被关进了监狱里。那几天妹妹精神不太好，她一直靠着我，似乎是想确认我的存在。我便安稳她，唤她的小名，圆圆。

　　圆圆和小满，要平平安安到老呢。

　　我们被调查了三天，三天后，燕国将我们释放。那段时间里，她总去见阿鹤，也喜欢在我面前夸赞阿鹤。我作为她唯一的娘家人，不免对阿鹤挑剔，她为此还刺我两句。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时候，妹妹和阿鹤的事情被燕国皇帝知晓了。其实用“被知晓”三个字并不妥当，是他们自己对燕国皇帝交代的。

　　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但已经来不及了。陈国七皇子要出使燕国，七皇子同他们两个都结了仇，若让七皇子来说，那等待他们的将更加糟糕。

　　燕国皇帝把他们分别软禁，我陪着圆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安慰她。挨到晚上，我没想到阿鹤回来找她。他只带着一把枪，就那样来找我的妹妹。

　　那一刻，我发现我忽然不讨厌他了。我帮着妹妹闯出院子，到院子里去见他。她这辈子过得苦，我希望她可以快乐一些。

　　本来我以为我们都会遭受燕国皇帝的惩罚，我怀了必死的心，却没想到当朝太子会帮助我们。最后的最后，也只是将我们赶到平州去。

　　平州也好，平州距离瀚海近。我一直都想到瀚海去，看看那边的风景。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自己的天地。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那是属于我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