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来》吴山天风

36、阿鹤 别哭

　　王洛川只带了一杆枪来见赵南嘉，他形容狼狈，原先梳起来的头发散开了一半，衣袍上沾了不少血污，辨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

　　然而他的双眼依旧明亮，定定的望着赵南嘉。忽然，他举起了手中的枪，向她说：“圆圆，我来见你。”

　　王洛川本来想效仿话本里写的那些英雄，对着身前阻拦自己的军士说两句慷慨激昂的话，让自己在赵南嘉面前显得不这么狼狈。他头发乱了，衣服也脏了，定是不好看的。

　　世上哪有脏兮兮的英雄？

　　王洛川忽然缄默，隔着周围高大的战马与军士看她，看她眼睛中映出的月光，水一样的温柔。他一颗心也似乎变得柔软，当着所有人的面，又重复：“圆圆，阿鹤来见你。”

　　他不是宁王。
　　是会给圆圆扎风筝的阿鹤。

　　赵南嘉眼眶一酸，感觉到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她低头笑了笑，又望向他，莞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来见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是全所未有的松快。

　　值了。
　　赵南嘉心里想。

　　“宁王。”一名骑在战马上的军士拦住王洛川，“不能再向前了，你擅自出府夜犯宵禁，已经是不小的罪名了！”

　　王洛川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向前走。银白的枪尖拖在地上，发出一串沉重的摩擦声。他在闯出王府的时候受了伤，虽然那些卫兵并不想伤他，但武器都是不长眼睛的东西。

　　他的马也被关起来了，时间紧迫，只好跑着来见她。夜风吹过寂静的长街，他身上的新伤与旧伤都疼得厉害，但又不能露出半分怯意。

　　王洛川心里很清楚，那些官军害怕自己手里的枪，更害怕自己皇子的身份。他们想将他重新关回去，不会再选择硬碰硬的方式。

　　他们在等，等浑身是伤的他体力不支倒下。

　　一人喊道：“宁王，不要勉强了！”

　　王洛川闻言笑笑，他偏要勉强。

　　他每走一步，那些围在身边的刀与剑便会向后退一步。他就这样慢慢地来到赵南嘉面前，伸手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说：“今天我出门急，把自己搞得难看了。”

　　“什么时候还讲这些？”赵南嘉嗅着茉莉沉檀的香气，轻轻抱住他，微笑道，“阿鹤最好看了，尤其是今天。”

　　她刚说完，便察觉出不对。王洛川的身体在发抖，这种感觉她和熟悉，让她回忆起当年翊善宫外的情形。

　　“阿鹤！”她慌着唤他的名字，“阿鹤，还撑得住吗，我去给你找大夫！”

　　赵南嘉抬起头，却看见逐渐靠近了的战马，以及数不清的兵刃。远处，是燕国的龙旗在风里猎猎招展。

　　她明白绝不能让这些人带走王洛川，那样的话，她真的会失去阿鹤。今天晚上，是他们此生仅有的机会。

　　赵南嘉抱紧王洛川，同时也攥紧自己的枪。她平时里看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里面有不少“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烂俗桥段，里面的主角都是放着荣华富贵不要的傻子。

　　现在轮到她了。
　　她发现自己竟也是个傻子。

　　赵南嘉心里想，阿鹤模样好看，算是美人。今日该轮到她做一回英雄，谁也不能带他走，皇帝也不行。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就算死在这里她都不害怕。

　　“圆圆，不行，放下你的枪。”王洛川缓回一点精神，在她耳边说，“你不能当街和燕国的官军对峙。”他说着，突然推开赵南嘉，转身将她护在身后。

　　赵南嘉没有听王洛川的话放下枪，她向前拉住他的手：“还撑得住吗？”

　　“没事。”王洛川摇摇头，与她十指相扣。在晚风声中，他听见她笑着念自己的名字：“阿鹤。”

　　女孩子的声音温柔，王洛川觉得比天上的月光都温柔。他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今晚来找她，果然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这是上辈子那个病死在宅院里的王洛川，不曾体会过的浪漫。

　　“圆圆。”他也笑着念她的名字。

　　赵南嘉看向王洛川，说：“还记得我在梅园里和你讲过的话吗？”

　　虽然她在梅园时同他说了很多，但他一下子想起那一句来，点点头：“记得。从此以后，没有宁王和公主，只有一个单纯的你，和一个单纯的我。”

　　这句话从王洛川嘴巴里说出来，赵南嘉便觉得这是世间最好听的情话。她抬眸望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瞧自己握着他的手。

　　她抓到月亮了。

　　最后，赵南嘉的目光落在逐渐逼近了的燕国禁军。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自她心底生出来，她突然间发觉这时候的自己不再惧怕死亡，阿鹤与姐姐都在身边，世上没有事情比保护他们更重要。

　　她抓紧了枪，等待着他们过来。

　　寂静之中，又有一阵马蹄声响起。来那人手持东宫的令牌，喊道：“某奉皇太子命令，特来传达陛下口谕，禁军回营，诸事明日再议，勿扰百姓！”

　　“禁军回营，诸事明日再议，勿扰百姓！”

　　王洛川听到“奉皇太子命令”这句话时，明白禁军回营的结果是长兄劝住了暴怒的皇帝。他把自己枪插丨入地砖的缝隙中，俯身向传信之人行礼：“请您代阿鹤问皇太子安。”

　　那人在马上回礼：“太子请宁王保重。”

　　赵南嘉见他们离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长丨枪，侧身去扶他：“走吧，阿鹤，我们进去说话。”

　　“好。”王洛川点了点头，他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松了，痛觉再次蔓上来。那些伤口微微发烫，一跳一跳的疼。

　　他不想让赵南嘉太担心，向她说玩笑话：“等以后我们有了家，我要在院子里搭架子种葡萄。”

　　“种葡萄？”

　　“我小时候听别人说，每年七月七坐在葡萄架下，能听到牛郎织女说悄悄话。”

　　“既然是悄悄话，又怎么会让你知道？大人编出来骗小孩子的话，这你也相信？”

　　王洛川忍着疼，对赵南嘉笑了笑。他还想对她说，就算听不到牛郎织女的悄悄话，那还可以吃葡萄，他会把葡萄种得好吃。

　　然而这些话王洛川没能讲出口，一阵晕眩感突然袭来。他觉得是失血太多的缘故，下意识伸手去捂自己的伤口。温热的液体直接透过衣裳，浸到他手上。

　　王洛川隐约听到赵南嘉在唤自己的名字，她好像哭了。他不喜欢她哭，想替她擦擦眼泪，可又记起自己手上沾了血，不干净。

　　她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太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到她蓄满泪水的眼睛。

　　别哭。
　　他在心里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