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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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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早上,天气晴,晴得晃眼睛。
我坐在二楼的候机室里,看着手机上卜寒发来的消息。
【小熙你先安检,我要等下才到。】
收到这条信息后,我没有犹豫地走向安检通道,没带多少行李,安检通过得很快速。
可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看见窗外停泊的那架通往上海的飞机,我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总像是在哪里见过。
也许是每年都坐这趟飞机,所以觉得熟悉。
也许吧。
登机即将开始,人们排起长队,我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没动。
飞机都有座位,着急什么。我对自己说。但以往,排队我都是最积极的一个。
我很清楚,我在等他。
在心里某个不知名的小角落,我其实还在等17岁的卜寒,他说我们要一起登上去上海的飞机。我们要手牵手在去外滩散步,要去看书本里的东方明珠塔,坐黄浦江的游轮。
队伍越来越短,椅子上坐着的也只剩我一个。
我拿起行李,默默走到队尾,手机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如果还不行,如果十年后还不行,那是不是说明我们——
“小熙!”
前面还有五个人时,他来了。
卜寒显然没来得及托运行李,他拎着行李箱,右手举着某不知名的长条形物体。
他说,还好赶上了。这个给你,先上飞机,等下吃。
我把登机牌交给空姐,回头问他,这什么。
他把我俩的登机牌一起接回手里,说,糖葫芦,里面有草莓酱。
飞机上,他帮我放行李箱时,我倏地想起,方才那熟悉感的来源。
是我的梦。
在梦里,我们曾无数次地登上这趟飞机。
现实中,他坐到我旁边,眸光清亮,殷勤地问我,“飞机还没起飞,小熙,你要不要尝一颗。”
我剥开纸衣,说好啊。你从哪弄来的,有卖的吗?
他摇摇头,笑而不语。
卖什么关子。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山楂,里面的草莓果酱冻过后果冻一样,甜而不腻。山楂和草莓,我最爱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
“好吃吗?”他又问。
瞧着他期待的眼神,我有些悟了,“这是你做的?”
他点头,邀功一般,“是我亲手做的。第一次做,味道怎么样?”
我别过头去看窗外,又咬了一颗山楂,说:“一般吧。”
他知晓我口是心非,笑笑不说话,低头帮我系好安全带。
一切仿佛又回到年少,为了在起飞前把糖葫芦吃完,不让它化掉,我努力地啃来啃去。
卜寒在旁边拿着纸巾,笑着看我。
有那么一瞬,我怀疑他做这个糖葫芦,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奇怪的癖好。
他才不是为了我呢。
才不是呢。
虽然差点迟到误机,但这次卜寒的精神很好,飞机起飞也没有要睡的意思。
我则不行,这种大型交通工具,行程超过两小时,我必昏昏欲睡。
开始我戴着眼罩靠在窗户边睡,太硬,硌得头皮痛。
过了会儿,飞机平稳,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扶起我的脖颈,微微用力,将我的头放在他肩膀上。
我根本没睡熟,但也没心思戳穿他。
枕着卜寒柔软的羽绒服,我思忖,原来来的时候,我不是自己靠过去的啊。
这人还是一肚子坏水。一点没变。我动动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想着。
*
初六,上海的各大机场与车站都人满为患。
我们好不容易才拎着行李箱挤上地铁。
按照正常顺序他该先我几站下车的,但他没有,非要坚持送我回去。
我瞥了一眼他的行李箱,胡思乱想,他该不是要住我家吧。
家里沙发太小了,他睡根本不够长,打地铺的话,我的被子够用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卜寒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脸红得根本不敢抬头。
他说你累的话,坐在行李箱上,我扶着你。
我重复一遍没事。垂着头试图让纷乱的长发遮住发烫的脸。
怎么会这样呢。
腿刚好那会儿,我还对他的登堂入室感到恐慌。过完年,我竟然能接受他在我家打地铺了?
我吃的那根糖葫芦没问题吗?他会不会在里面下什么迷魂药了?
他说他在国外学管理,鬼知道他是不是研究出什么奇怪试剂了。
那我岂不是成小白鼠了。
嗐,我这发散性思维,发散起来足够完成至少几本百万字的幻想小说。就是没有逻辑,意识流纯幻想。
那天到家确实很晚,又很饿。
我收拾东西时,卜寒煮了两包方便面。
吃完后,他准备回家。
我想送他下去的,但他说累了一天,让我早点去休息,他也不坐地铁,叫好了车。
那还好。
我没坚持,跟他说再见,看他进电梯,然后关门。
再然后,迅速地跑到窗户边。
从高层俯视,我只能通过他手中的箱子,确定那个人是他。
到了路边,有灯光,勉强能看清他的侧脸。
黄溶溶的灯光很柔和,他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居高临下,我第一次发现,卜寒的仪态很好。
用老话说就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文艺一点,他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
一辆白车停在路边,他回头望了一眼,我的心跟着跳快了半拍。
这样高的距离,我根本不确定他能不能看清我在窗边。
后来,他上车走了。
最后的背影,我竟然看出几分落寞。
我转身,背对着大都市的繁华,车水马龙、万家灯火,总是容易让人感到落寞。但这也是上海的好处,因为你知道落寞的人不止你一个,所以就不会再觉孤独。
自从卜寒降落在整个城市,我确实没有那么孤独了。
年后,一切事务开始走上正轨。我又开始了加班加点的工作。
有一次我们原本约好一起吃饭,但突如其来的状况,我需要加班到很晚。卜寒就在我公司的沙发上等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忙完过去找他,发现他也还穿着一身正装,显然是下班就赶过来,来不及换。
可现在已经快十点,想吃的饭馆也已经关门。
我蹲下来,轻拍他的肩膀,卜寒,回家睡吧。
他揉揉眼,看着我怔了一会儿,说,好,我先送你回家。
我没同意,坚决地把他踢进2号线地铁。
回去路上,他每隔五分钟就要发消息问我到没到家。
我回,还没,还没。
走到家楼下时,他打来电话,说现在到了吧。
我坐上电梯,打开门,回她,现在到了。
他说,好好休息。改天再带你去吃。
我把猫抱紧怀里,低声说“好。”
可我们彼此都知道,改天是个不确定的日期。那顿饭在哪里吃也不重要,我们只是想在忙碌的生活里彼此见一面,然后转身继续忙碌。
揉着手里的宝儿,我想,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天天见面呢。
宝儿被我揉得舒舒服服地“呼噜”一声,我注视着它,若有所思。
相爱的人会有奇妙的心灵感应。以前我对此观点嗤之以鼻,现在,我踌躇,这其实很难说。
在那个周末,我从睁眼开始,精神就保持着十分愉悦的状态。
外面刮风下雨,我哼着小曲儿,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我接到一个电话,他说有外卖到楼下,让我取一下。
彼时我正裹着浴巾,还没吹头发,就说让他放在那里。等会儿我再下去。
对面小哥竟然停顿了两秒,说,行,那你一定记得下来取啊。
我敷衍地‘嗯嗯’两声。
左右不过是卜寒给我买的甜点或者小吃,待会儿取也一样的。
把头发吹了个半干,我换上一件厚实的睡裙,脚步轻快地下楼。
出了电梯间,我愣住了。
眼睛眨了又眨,足有一分钟?还是五分钟?我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是卜寒。
他穿着正肩款黑色长风衣,下摆及膝,与他的修长的身形十分相配,他右手拿了一把伞,伞尖还在滴水。
被雨丝打湿的头发,也还晶莹着。
我走过去,用“你想干嘛”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和他怀中捧着的一大束红色玫瑰花。
卜寒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笑容浅浅,将手中的花向前推了几厘米,说:“给你。”
我看看他,又看看花,再看看他,磨磨牙,一把将玫瑰收入怀中。
“外面冷,别傻站着。”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努力克制的轻笑。
回到屋里,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卜寒刚脱掉外套,忙走过来,拿起我放到茶几上的吹风机,帮我吹头发。
我揉揉鼻子,乖乖坐着,他冰凉的指尖缓慢轻柔地穿过我的长发,很认真地,一缕缕细细地吹。
末了,他放下吹风机,已经缓过来的温暖胸膛贴上我的后背。
卜寒从身后轻轻地环住我,说,“赵九熙,我们在一起吧。”
我也没太大的惊讶或是惊喜,低头拨弄两下自己的手指,小声回他:“我都收了你的玫瑰花了。”
腰间的手臂收紧,他将下巴搭在我肩膀上,鼻尖轻擦过我的耳垂,吐息温热,喃喃地说:
“是啊。你终于收了我的玫瑰花了。小熙。”
那天下午,卜寒抱着我不肯撒手,而我抱着他送的玫瑰花,倚在他怀里。
我们窝在一起,看了一部又一部的爱情电影。
电影里的主人公接吻,我们也接吻,电影里的主人公分开,他会抱紧我,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小熙。
临走前,他抱着我,我们抵在门板缠绵地热吻。
半晌,额头靠额头,鼻尖对鼻尖,他说,他第一次见我那天就想这样做了,后来没敢,就只是抱了抱。
我还在喘,思索片刻,问:“是在树林里那天?”
卜寒点头说“是”,说完他还自觉好笑地弯弯嘴角。
他说,那天在雪地里看见我,他差点不敢相信,甚至怀疑我是不是树精化作的妖怪。
我回想自己那天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也笑出声,说,抱歉了,动摇了你这个唯物主义者的坚定信仰。
卜寒笑着啄了一下我的唇珠,他说,没关系。那天之后,他的信仰也没有那么坚定了。
纠缠着,我把他送到楼下。
外面依然凄风苦雨,他转身的刹那,我又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
我说,卜寒,我们住一起吧。我想天天见到你,像以前上学那样。
他说,好。他尽快。
出门后,他撑起黑色的大伞,回头招手,让我回去吧。
我也挥挥手,对他比了个飞吻,说“再见”。
这次我说的是‘再见’。
因为往后每一天,我们都会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