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顾三铭

6、第5章

　　李琰不知归清也在此，他见到归清时还惊了一瞬。

　　“帝君，你与蠢弟先走，我稍后。”李玱看了眼呆滞的李琰，说完就回到长桌上看起奏本。

　　顾归清颔首，笑着走出殿门，外面大雪如鹅毛，李琰这才回神将伞递去，归清注意到紫貂，问：“这是？”

　　“紫貂，不知是谁家的献礼，没注意给它跑出来了。”

　　伞并不大，两人靠得很近，那貂儿就顺着肩爬到归清身上，归清与李琰脚步不减，只是说笑。

　　“虎头虎脑的。”李琰撑着伞无法捉住紫貂，归清就任由紫貂在他的肩上打盹。

　　“那献礼的人家要是找不到这貂该有多着急。”

　　“本是来做貂衣的，不过这貂还是穿在貂自己身上好看。”李琰侧过，又说，“它趴在你肩上，觉着重吗。”

　　“不重。”顾归清用手指蹭到了紫貂的皮毛，他记得在人间权贵人家就会用紫貂皮毛做成外袍以御风寒，但他也只是站在远处看看，看看那件价值名贵的衣服，然后感叹一句滥杀无辜。

　　两人走甬道去晚宴之地，妖界大正殿，台阶足足有三百，又是一番撑伞慢走。在路上，李琰一开始能控制自己心底的期盼，到后来他渐渐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说起他小时候的调皮捣蛋，有什么趴到瑑正阁上捉迷藏，专门给国师素问的长发扎麻花辫，刻意给自己母亲的酥油茶多加一勺盐。归清就在旁边听着，有时附和，有时惊叹。

　　说着说着，李琰明白了，他看不透归清，就像在人间一直没有看透所寻之人的想法，明明是笑颜，眼瞳中却都有着深渊，仿佛在对方眼里只有自己是赤裸的，而对方还高束衣襟。

　　“顾兄小时候可有什么趣事？”李琰一股脑说了些他的破事，也就更加期待归清的过往。

　　顾归清轻笑一声：“我小时候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最开心大概是……那天下了大雨，我的救命恩人冒雨带了一盒绿豆糕回家，我太馋了，没忍住一次性吃了大半盒。”

　　然后我就被罚去跪祖师爷，也再没贪心吃那些糕点。顾归清心里将这句话盘算了一遍，最后他说给了自己听。

　　李琰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他想了想：“顾兄喜欢吃糕点？”

　　“算是喜欢。”

　　“那顾兄你放心吧，我奶娘最擅长的就是那些精致糕点，到时候叫他做几盒来，吃个够。”李琰明白，小时候没有得到的，长大后反倒会更加渴望，就像他自己一样。

　　在宴会上妖界君主与顾归清同是高位，李家几个兄弟姊妹次之，而同是客人，顾归清的桌上多了好些糕点茶食。那只貂儿的主人也被李琰找到沟通一番，最后李琰替貂儿免去了剥皮之痛。

　　宴会的主角李琰，他像是在弥补什么似的，到处张罗，到处敬酒，他喝得一身酒气，烂醉。李玱劝他，他才放下酒杯回寝殿休息。

　　宾客皆说妖界二皇子变了，变得善于应酬，善于恭维，百年前的桀骜不驯现在只能从眼底看到。坐在李琰对面的李玱也不再和从前一样，一见面就看不起对方，一切改变似乎从李琰渡劫回来默默地发生。

　　真相只有李琰自己清楚。

　　寝宫寂静，仆从扶着李琰安睡，点上三两只火烛，有了酒精的烘托，连梦境都开始醺醉，这是渡劫回来的第一次梦境。这里什么都没有，迷雾将人儿下半身掩盖，人儿迷离着眼，伸手皆是虚无。

　　“这是何处……”

　　李琰走了几步，白雾就随着他一起混搅，他没想过醉酒后的梦境也会这样无聊，于是梦境主人家干脆仰头躺在地上，他渡劫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所松懈，眉眼变得懒散，像极了捕猎结束吃饱喝足的狼。

　　黑狼打了个哈欠，侧过身打算用一个舒服的睡姿度过夜晚。

　　正要闭上眼，远处有亮光照进白雾，李琰立马提起精神，做足戒备，谁知光亮里是只紫貂，貂儿皮毛闪着微弱的紫光，远处看去朦朦胧胧。

　　李琰揉了揉眼睛，笑道：“怎么是你。”

　　貂儿在原地，脑袋东探西探，警觉好久才踏出两步，它停下又用鼻子在嗅些什么，李琰看见了不由得笑：“真是只呆货。”

　　貂儿听到声音，它仰面停顿良久，似乎是看到了白雾间的李琰，便歪了歪脑袋，两步三步一个停歇靠近李琰。李琰仍在前方侧躺，安睡时仆从替他卸了发冠，脱下精致衣衫，散发在肩上凌乱，徒生了原始美感。

　　紫貂朝他走来，直到还剩几步路却不走了，貂儿双腿站在原地，李琰也不动身，双方彼此看着彼此。

　　“呆货，你没看见我吗？”

　　貂儿没有应答，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时不时扭头看看四周。

　　“啧。”李琰无聊至极，他最终妥协，起身赤脚朝着貂儿走去。貂儿痴愣，躲避不及，被李琰一只手捞了起来。

　　李琰幸灾乐祸，他将奋力挣扎的貂儿搂在怀中，一边摸着貂儿的毛发一边感慨：“我救了你，你也算有良心来看我。”

　　貂儿想挣扎却因为力量悬殊只能仍任揉捏。谁料此时远处的白雾徐徐退开，李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抱紧了怀中紫貂，已是一副凶狠表情，这貂儿哪里见过大妖发狠，吓得装死过去。

　　李琰挑眉：“何人？”

　　白雾缓缓，从里面走出人儿。那人手执木拐，李琰看到拐杖顶端系了一根灰狼尾巴，人儿穿着素布麻衣，同他也是赤脚。

　　李琰见到此人，凶恶表情褪去，他透过白雾也能将人相识，是顾归清。李家二郎不知顾归清为什么会在他的梦里，这人到底是归清还是顾兄？二郎抱紫貂的手略微松了些，但他不敢放松警惕：“我从未想过你会入我的梦。”

　　顾归清自然是那位酆都北阴，他笑而不语，朝着貂儿勾手，貂儿用尽力气咬向李琰的手臂，李琰注意力早不在紫貂身上，理所应当地吃痛松开了手，那貂儿跳开怀抱，头也没回地跑向顾归清。

　　“你！你个没良心……”李琰语气一顿，有些不敢相信似的问，“这貂是顾兄你的？”

　　“这件礼物你可喜欢？”

　　“喜欢？喜欢……我只想知道你这是何意。”李琰捏紧拳头，未管貂儿留下的牙印，他这是第二回感受“欺骗”二字，有种抽心的痛楚从他胸口的伤疤蔓延，二郎面目狰狞，怒吼：“顾归清！”

　　顾归清颔首，笑说：“李兄，我听得到。”

　　“那你回答我！费尽心思安排了，我总该有权利知道吧。”李琰说着，他再次注意到顾归清木拐上的灰狼尾巴，“这又是什么？”

　　顾归清笑意不减：“李兄应该比我清楚。”

　　李琰胸口的刺痛越来越明显，他硬撑着，额头青筋暴起细汗密密。顾归清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拄着木拐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我手里拿着什么，我并不知道，这件法器只能反映你内心的恐惧，所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此愤怒。”顾归清与李琰近在咫尺，归清笑曰，“我不过设了圈套，李兄不也心满意足救下貂儿了，还有，李兄你现在应该动不了了吧。”

　　李琰回神发觉自己身子僵在原地。

　　“呵，顾兄当真步步为营。”

　　“不要小看貂儿。”

　　因为靠得很近，李琰急促的呼吸归清听得一清二楚，他的手就这样光明正大地从李琰的腰间一路上摸到胸口，将李家二郎的亵衣解开，露出胸前骇人伤疤。

　　“顾兄既然胸有成竹，那为何还会落泪。”李琰汗如雨点，边说边喘。

　　顾归清一愣，他摸到伤疤，却未知晓自己早已清泪潸潸，他眉头微锁，或许是越接近真相，他就越心惊胆战。归清将右手木拐变幻，变成一把只有李琰看得到的精致匕首，可怜李家二郎，每一寸每一分的皮毛都在颤栗。

　　“让我猜猜你看到了什么。”归清手握刀柄，他将刀柄上的灰狼尾巴抵在李琰胸口上，皮毛蹭过，刺激感官，“是在你身上留下这个伤口的武器吗？”

　　在归清眼里手中的东西不过是一团黑色虚无。

　　李琰低头看着刀柄，上面刻有他熟悉的字。

　　“杀人亦诛心的鬼界手段，多谢顾兄让我身临其境。”李琰仿佛预料到下一步的戏码，他放弃紧绷的神经，将视线移到貂儿身上，“你个没良心的呆货……”

　　貂儿歪头。

　　李琰轻笑：“真是冷血。”

　　顾归清忆起昨日之事，笑说：“我真有苦衷，李兄也是不会相信的。”

　　他说着，高高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将利器刺入伤疤之中。李家二郎吃痛，忍住将要冲出吼间的苦涩，他也早知面前之人就是他的所寻，于是可怜人尽全力说出。

　　“顾兄要杀我何必在梦里……你不过是，不过……”

　　不过是个想知道过往悲剧的可怜人罢了。

　　话未了，李琰就昏死过去，昏倒在顾归清的怀中。顾归清松开手揽住怀中人，他脸上泪珠滴落在李家二郎的额前，笑了笑，伸手撩开二郎细发，归清也看清了手中拿的是什么，记忆如大雪接踵而至。

　　貂儿站在不远处呆傻地看着两人，只见归清慢慢将二郎放置，自己则侧躺在二郎对面，跟着一起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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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卫团团围住二皇子的寝宫，围出一个滴水不露。李玱佩剑肃穆，亲自守在这里，不管是一天还是一月，她要等着李琰与顾归清两人醒来，等着那日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