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顾三铭

5、第4章

　　冰冻岩石，顾归清当即脚底打滑，身形不稳，幸好李琰反应及时一个前爪搭住了他的腰。

　　顾归清还没缓过神，猛地打了个喷嚏，高山的风还在不停地吹，他愣愣地趴在李琰的前腿上，心里：“这是何物，哦，是爪子啊。”从归清的角度，他若提脚就能踩到李琰的趾垫。

　　李琰歪头听着风声，他捕捉到了什么，大耳朵一动，轻声云：“顾兄你且再上我背。”

　　“怎么了？”顾归清跳下前爪，他环顾周围，除了风声他并不能察觉其他，但他看到李琰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便问，“是有什么东西，还是？”

　　李琰俯身解释：“是我长姐叫我赶紧回去。”

　　“这样啊。”

　　顾归清知晓妖界君主大女儿是个手段极高之人，他不由得更加注意面前这匹狼，难不成就如同传言两人水火不容，一见面拼个你死我活？可刚才一句话又并不能证实这点，传言也属实是不能轻易相信。

　　站在一旁的李琰见顾归清迟迟没有上来，便有些焦躁，他朝着顾归清来回转圈，边转边还抱怨：“顾兄你在犹豫什么，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

　　顾归清回过神才看到李琰正低甩着尾巴，在他面前晃悠，他歉意道：“抱歉，我方才愣神了，那现在出发？”

　　李琰见顾归清终于搭理他了，他也没管什么后果，直接叼起顾归清往后背上一甩。顾归清像只布娃娃一样在李琰背上弹了一下，因为猝不及防他下意识用腿夹紧狼身，平生第一回被人这样丢，臊得红透脸。

　　可巧李琰没看到，这匹黑狼只顾着奔跑，他动作敏捷，在山岩上跳跃，一炷香的时间那片石柱彩绳就只剩远远一点。随着李琰速度的加快，顾归清明显感受到耳边风声急促，他以为是妖都出了什么大事，秉来客之意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李琰也不瞒，直说：“长姐刚刚又传言叫我快些，不然家法伺候。”

　　“既然这么着急，李兄在酆都就不应该答应我。”顾归清淡淡地说。

　　身下黑狼刹得停下脚步，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雪景与山峦也驻足不动，顾归清松开拉着皮毛的手，他的声音还是温温得，像一杯新茶：“李兄？”

　　李琰声音沙哑，他停了好久：“顾兄知道原因的。”

　　是这样。

　　顾归清垂眸，他的侧脸靠在狼背上，他能感受到热意，又岂能忘了缘由。

　　“对不住顾兄，是我的私心作祟，你……”李琰哽咽住了，他没有理由解释自己。风儿吹过山岩上逆光而长的野花，人间的蓝天白云在此处也能窥见一二，李家二郎仰头朝着天空，狼鸣，足有半晌，声音回荡在山间，来往停留好久。

　　顾归清是坟前柳妖，他的感知力极强，他就算听不懂也能心触他人心底欲望，于是他伸手摸到黑狼的大耳朵，耳朵敏感，李琰低哑抑制着嘶吼。

　　“顾兄……你在做什么。”

　　顾归清凑到他的耳边：“到妖都前，李兄就把我当作那人吧，就当是我在赎你一路辛劳。”

　　李琰正要再说，却一个激灵立马奔跑起来：“是我长姐催促，这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顾归清问，“难不成第一次是你夜半纵马的时候？”

　　“是。”

　　顾归清笑言：“李兄不用管我。”

　　李琰听言加快速度，说：“顾兄到了妖都与我一起去皇宫，长姐既知我在此地，那她也应该清楚你我同行。”

　　“好，有劳了。”

　　因为颠簸，顾归清再次用腿夹紧狼身，就像在床榻上抱着的一只大娃娃，还是暖和的。

　　呼吸干扰二人，到了妖都，李琰择一无人之地，变回原形，归清就背对他站着，两人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等李琰整理好衣衫，伸手请曰：“顾兄。”

　　顾归清自然跟在李琰身旁，他一路看遍雪景，妖都所处境地又比别处壮丽，光照一览无余，五彩绳沿路绑在小小石柱上，每一根石柱都篆刻不同的怪异表情。须臾，妖众渐多，也有人认出李琰，纷纷让路，两人便这样大摇大摆地踏入妖都大门。

　　一入妖都，繁华胜似人间皇城，早有侍卫备轿等在门口，李琰摆摆手，顾归清笑道：“李兄的长姐真是神通广大。”

　　李琰并没有反感顾归清提到李玱，反倒一手拉住他：“同我坐一处吧。”

　　顾归清见试探李琰无效，也就不反抗，笑说：“好。”

　　轿舆隔音，外人无法听到里面声响，而里头也是说一句断一句，顾归清见李琰心情越发沉闷，忍不住开口：“李兄，今晚妖君要为你举办宴会，你还是打起精神来吧。”

　　李琰点点头，他故意没将视线放到归清身上，明明自己已伸手同坐一处，现在又开始不愿面对。渡劫前尚没脸没皮，反倒现在羞囔起来。愈是这样想，李琰便愈气自己，以至于脸色更加难堪。

　　顾归清坐着也并不舒坦，他时不时观察李琰脸色，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处开口。轿舆旁妖众的细语声逐渐消失，顾归清知晓已快到皇宫，他掀开幔帐，果然大街变成方正石砖，石制宫灯星星点点，两侧皆有侍卫站立，市侩矮房依然是高高宫墙。

　　上一次来到这样的庙宇还是在酆都城。

　　顾归清不喜高堂，也是心烦意乱起来，他默默放下幔帐，回头，李琰的眼神再次碰个正着，归清没有回避，他淡淡笑颜一点一点渗入了李家二郎的心里。

　　二郎心想，怎能如此相像。

　　顾归清从未吝啬笑意，他看着李琰像是看着自己的珍宝，半晌，他说：“我能否与李兄一同去见大公主。”

　　“自然。”

　　顾归清笑问：“李兄在思索什么。”

　　李琰被这一问，有点措手不及，干脆当作一个玩笑：“我是在惋惜。”

　　“惋惜？”

　　“嗯，惋惜进了这个四方皇宫就……”李琰回了归清一个笑容，看起来是在强颜欢笑。

　　归清垂眸，握住了李琰的手，他触到手心一道伤疤，有所不敢相信地抬眼，他的眼天生就有水光，不言就在诉说。

　　“渡劫留下的。”李琰本能似的握紧，用来回应。

　　手指摸索到曾经，顾归清都快忘却自己听到过多少人的曾经，在坟前，人们的所念，都是他入睡前的食粮，他也会回应人们，于是杨柳扎根在土里，春生冬枯。

　　“那就在握一会吧。”

　　李琰侧靠软垫，颔首不语。

　　入皇宫，妖界君主李乐天带着李玱与一众股肱之臣等候顾归清。李琰心叹，原来不止是他的长姐知道此事。做足礼数，又拖延好多时间，是早晨到的，除却洗尘沐浴与饭食，顾归清都同李乐天和李玱一块在谈论两界。到后来李乐天实在没话可说，顾归清才有了空闲。

　　李玱着便服引顾归清前去瑑正阁议事，沐浴后归清仍然是白色衣袍，两人同行，入殿，退去内侍女官，归清上座，李玱次之。

　　李玱道：“帝君，蠢弟此行是何态度？”

　　“见了我大吃一惊，又不敢多问，有在试探，却总是到一半停止。”顾归清笑道，“日后这件事被他发现，还需请殿下多多遮拦。”

　　“这是自然，不过我看他魂不守舍，看来鬼界案籍没有给他答案。”李玱说着，抿一口茶，娓娓道来，“帝君真的认为蠢弟是所寻之人？”

　　“十年前我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李玱默然，十年前酆都禅让，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下一任是谁，结果交接那天，众目睽睽之下第一任酆带回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柳妖，宣布他就是下一任酆都，没有人认识这柳妖，甚至这柳妖的修为连入大妖的门槛都不到，可没办法，柳妖就是酆都。自此，鬼界换了一任主管人，作为鬼界的邻居之一妖界自然也要认可这个“酆都北阴”。

　　后来，顾归清任职的三年，造访妖界七日，也在最后一日顾归清与李玱碰面布下此局，李玱为的是自己胞弟何时醒来，顾归清为的是自己丢失的记忆是否与李琰相关。但这两日相处，让顾归清明白了，李琰就是他要找的人，而李琰所说的救他却又杀他，顾归清是一点没印象。

　　谜团扑朔如门使肩上白雾。

　　顾归清注意到桌上沙盘，他看着两座门使，笑说：“看来殿下很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李玱也看了眼沙盘，点头：“比起那些金银珠宝，帝君的礼物向来都是实用又好看的，不过我好奇这次帝君给蠢弟准备了什么。”

　　“他想要的。”顾归清笑看李玱。

　　李玱一愣，知其意，嘱咐：“帝君手下留情。”

　　顾归清放下茶盏，起身走向殿门，殿门距离长桌很远，归清就这样慢慢地走到门口。妖都所处高位山巅，又开始落雪了，他一身雪白银边，披麒麟祥纹袍，与那殿外绵绵雪花融为一体，他说：“妖界的二殿下，我哪有为难他的道理。”

　　李玱曾经在鬼界大牢见识过鬼界手段，就算面前人刚任职不久，她也担心，故多言：“我虽与他关系不佳，但他还是我的胞弟，请帝君看在我面子的份上，留情与他。”

　　李玱说着，拱手。

　　顾归清听罢，望向殿外铅灰的天，这是獬豸所制机关，妖界大部分的天空都是深紫色，唯独妖都能有阴晴。他伸手，雪花片片，有一片穿过屋檐飘到他的手掌上。

　　“什么又叫留情……”

　　雪花化在手中，顾归清看着雪水被自己的体温捂热，他转身抬步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姐！”

　　李琰撑着油纸伞，是蓝缎绣了山河图，深色扎在雪堆中，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肩上绕着一只紫貂，紫貂时不时扭动脑袋正新奇地打量这处庙宇：“晚宴快要开始了，女官被门使挡在外面，我正好路过就顺便进来，一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