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顾三铭

27、第26章

　　二郎声音急切，归清想要回应，张不了嘴，动不了身。

　　在那庭院之中，李琰横抱起顾归清。归清很轻，二郎力气很大。二郎不知为何心急如焚，他看着怀中人淡淡笑颜，丝毫没有昏倒之人的迹象。

　　就像是睡着了。

　　李琰抱着归清，不过一会到了自家小院。院门开了半扇，有小丫头在院内戏耍。

　　李家二郎一脚踹开另半扇门，箭步入院，小丫头们都吓坏了不敢吱声，他们从没见过琰二郎这般着急动武。

　　只有翠妆第一个反应过来，看到了二郎怀中的归清。

　　“公子这是？”

　　“突然就昏倒了，我才探了鼻息很平稳。”

　　两人说着，匆匆将归清放到床上。二郎也会切脉，可他静不下心，坐立不安无法行医者之事，便立马起身要走。

　　“我去请夫人，你先照顾好公子。”

　　“等等！”翠妆拉住二郎的手臂，“紫云姐姐刚来说过，夫人与老爷被宫里传唤为太妃诊病，没有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娘的。”二郎啐一口，又想起一人，“那我去叫殷伯伯！”

　　“李琰！”翠妆站起身，她摇摇头。

　　李家二郎着急问：“为何？”

　　“以前公子也这般晕倒过……”

　　“那是什么病，可有对症之法？”

　　女儿家听到二郎的痴言，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跑遍了全城，没有一个大夫能开方子，最后是老爷和夫人带去求了一位老道长，公子才醒来的。”

　　翠妆曾经亲眼看到顾归清昏倒在自己面前，也是如今这个样子，像是笑着说了一句再见。

　　二郎听罢又站回床边，他看着归清，唇瓣尚是红润，脸色也与平常无异，不过多了两行清泪。于是二郎为归清拧干布巾，擦去泪痕。

　　“那……那个老道长呢？”

　　翠妆抹去眼泪：“去年公子和你去金陵时，老道长来过一回府里，之后道长走了没几天就杳无音讯，都说道长成仙驾鹤西去了。”

　　痴二郎愣在原地，他忽然感觉有一阵风儿吹入，他着急忙慌地走到窗边才发觉窗户早就紧闭。二郎又转头看归清，归清没有如往常般坐在榻边朝他淡淡的笑。哪怕是一句调侃之言。

　　哪怕是说一句“傻二郎”。

　　屋内只有女儿家的哭声。二郎却看笑了，他扯着笑容走向归清：“公子在和我们开玩笑吧……”

　　“公子别耍我了，好吗。”

　　二郎说着说着，自己慢慢地跪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床柱，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忽然床上人有了声音，只是很轻，轻到常人捉摸不到：“翠妆……李琰……在吗？”

　　李家二郎立马抬头握住归清腾在空中的手。

　　归清的声音听上去筋疲力尽：“我就睡一会儿，你们守在我身边好吗……”

　　“公子！”

　　“翠妆别哭。”归清笑了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就睡一会儿。”

　　顾归清说完手就没了力气，要不是二郎握住，那手臂早就空空而垂。二郎哑了声音，他看着归清痴痴地说：“公子……你要何时醒来。”

　　心识里。

　　归清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赶回小屋，他喘着粗气将屋门紧闭，三两步左右|倾着回到榻边。

　　榻上顾问安脸色乌青，衣襟还有血迹未干。

　　归清尽全力站起身，施法变出个紫檀木法器。法器是木盒模样，上用琉璃镶嵌着一只飞行中的雨燕。

　　灵力注入，盒中雨燕挣脱束缚飞出，如一串琉璃珠子在归清身边转悠两圈。归清伸出手，那燕儿便乖巧地站在指节上。

　　“乖燕儿去吧。”

　　雨燕拍了拍翅膀，不愿意走，眨眨眼看着归清。

　　“我没事，先救他好吗。”

　　雨燕不听话，过了好久才绕着床榻飞了几回，似一道白光窜入问安的眉心。

　　白光消散，顾归清再也撑不住，他摔倒在地，何曾想过他要与顾问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知这心识里头的问安为什么会突然呕血昏倒，一点预兆都没有。连着归清自己也在外头昏迷不定。

　　过去许久，归清靠榻边席地而坐，他慢慢地感受到灵力回转，想是燕儿的功劳。这只紫檀木盒子是他恩人送的救命法器，能拼魂魄，能逆乾坤，而上头的雨燕则是归清还未成妖时的一个玩伴，玩伴只是一只普通雨燕。

　　归清在雨燕死后用它的骨骸混着琉璃拼凑，遂有了琉璃燕盒。

　　直到燕儿腾翅飞出，归清已经完全好了。

　　燕儿一个俯冲飞到归清肩头，蹭了蹭归清便消散而去。归清知道琉璃燕盒开启一次便要关盒百年，这也是迫不得已。

　　清茶慢煎，等到问安睁眼时，归清早就优雅地整理好衣衫，坐在桌边抿茶。

　　顾问安有些茫然，他看了看四周，不清不楚地问：“几时了？”

　　“心识里没有时间，不论春秋。”归清答。

　　问安坐起身，看见自己衣襟血迹，又转头看向归清，欲言又止。

　　顾归清笑道：“你在心识里做了什么导致呕血？”

　　“我……”问安想了想，“吃错药了。”

　　归清显然不信。

　　顾问安不顾归清疑惑，穿靴脱去外衣，从柜中拿出另件干净的披上，点头道：“在这里没有病人，我就那自己做例子，时间久了大病小病一起发作。”

　　顾归清托腮笑说：“用这个幌子敷衍别人还行。”

　　“呵。”

　　问安提壶，茶水滚入杯盏，他说：“信不信由你。”

　　顾归清对这事不感兴趣，反正雨燕救回来了，具体缘由只藏在盒中，他也打算打道回府，那顾问安开了口。

　　“你为何要来到人间？”

　　归清转头不解道：“什么？”

　　“字面意思。”顾问安露出他平日不大有的表情，是一副肃然不可亲近的眉目。

　　归清笑了笑垂眸：“为了追随我的救命恩人，不过以前又与现在不同了。”

　　“不同？”

　　顾归清将热茶给问安递去：“你猜猜。”

　　问安看茶盏中一片茶叶浮上又沉下，像孩童放的风筝失去了牵引变得随心所欲。

　　“我虽猜不太准，但观你笑颜……”问安顿了顿，“像是一副放下了执念的样子。”

　　“哦？原来顾大夫不光会看病。”

　　归清饮尽清茶，打开屋门，笑留一句：“你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早点通知我。”

　　问安望屋门外归清远去的背影，他起身背手，皱眉豁然开朗。

　　“早该放下的。”

　　归清醒来时，天色已接近傍晚，外头的云彩一朵接着一朵变幻，将仅剩辉光搬入屋内。

　　屋内早早地点了烛，翠妆不知去了何处。归清虚眼瞅着案桌上的茶盏，应该来过好些人。

　　躺久了，顾归清也觉得烦闷，正要动身子，他才发觉李家二郎趴在了榻边将褥子压得死死的。

　　李家二郎睡着了，没有鼾声。

　　顾归清笑道：“琰二郎。”

　　二郎没有回答。

　　归清伸出手才发觉自己早就没了力气，手臂刚被抬起又无力般坠下。二郎被这一震吓醒了，倏地一下抬起头，与归清对视。

　　散着头发的顾归清，有点像长毛狸花，再加上外头落日余晖，橙光熠熠，这长发在二郎眼里都一闪一闪的。归清虽坐着却有气无力地靠在床柱上，发梢扰着李家二郎的手背。

　　二郎眼袋乌黑，精神比归清要好，他立即站起身踉跄几步，喊一句：“归、公子你醒了！”

　　归清摆了摆手。二郎得令立马收了声音，轻言轻语：“公子想喝水吗？”

　　“是。”顾归清开口，嗓间如沙漠里的细沙，一点水分都没有，他好奇了，咽了咽嗓子问二郎，“我睡了多久。”

　　“三天。”

　　归清又问：“这三天有谁来过？”

　　“老祖宗老爷夫人，三姑娘贾姑娘，殷公子……还有八殿下。”二郎犹豫了，但还是将那人说了出来。

　　顾归清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垂头：“我手没力气，你喂我喝吧。”

　　李家二郎险些将茶壶摔在桌上，茶水洒了他一手。归清听到了声响，笑道：“琰二郎，茶要是太烫那就等等。”

　　“不烫……”

　　二郎简单擦拭桌子，噙着茶盏递到归清嘴边。长发扰人，归清没有凑过嘴，二郎知其意，又是撩发又是伺候，两人靠的很近。不过这活计二郎第一回干，没有什么经验，以前都是舞女喂他喝美酒，今朝轮到他喂别人。

　　手法生疏，归清衣襟污了一片。

　　“公子……”

　　二郎可怜巴巴地眨眨眼。

　　顾归清不在乎这些，只道：“你直接拿壶好了。”

　　“是。”

　　青花瓷壶递在归清面前，二郎学乖了，扶着病人将茶壶送去嘴边。起初壶内还有不少茶水，归清咽了好一会没有喊停，壶里头的茶越来越少，二郎只能将壶提高歪斜。

　　归清就顺着二郎手势扬起脖子。李家二郎站着，归清倚坐着，那水渍湿了长发贴在脸侧，脖颈白净，喉结上下滑动。

　　李家二郎见了这个姿势，这般样子，心内的喜悦之情被无名□□代替，直到壶内一滴也没有了，二郎还僵着手。

　　顾归清歪歪脑袋：“李家二郎？”

　　二郎收回水壶，燥着心说：“翠妆姑娘去取吃食了，外头只有三四个看炉火的老婆子，等等我叫了翠妆姑娘来替公子换衣裳。”

　　归清看了眼：“何必劳烦翠妆，你现在替我换了不好？”

　　“是。”

　　李家二郎随手拿了件，又是解衣又是擦身，他也见过不少男倌的细腰，那些男孩子自是嫩着将养，所以妖界二殿下一用力掐，腰上就会落得红印子，也不光是二郎劲大，那些男倌也有说不清的手段。

　　不过眼下二郎一不敢动了歪念头，二不敢得罪了公子，奈何后头的能把持的住，前头的又不由他控制似的。

　　归清明显感受到二郎动作慢了，遂说：“我就说不让你拿这件衣裳，不会扣不上了吧？”

　　“扣的上。”

　　何止扣的上，还大有余地。

　　手背触到腰肢，就算隔了层衣裳，这李家二郎还是心烦，烦自己为什么要顶了翠妆的时间，正巧赶上顾归清醒来。

　　收拾好，二郎不语，等着翠妆赶回，他也顺便遣了小丫头通知家中人。果不其然，一家老小能动身的都来了，屋内乌压压的一群人。

　　李家二郎趁机溜了出去，回到自己小屋便是锁门。二郎的屋子在顾府的角落，不算过于了无人烟，但平日里头确实没有多少人来。

　　褪去衣衫，因周遭宁静，稍有风吹草动李琰就能反应过来，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当务之急是灭了枯木上头的火星子。火星子一旦卷上了落叶，那风儿一吹，整片林子将没入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