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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谢家【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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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姝猛地听见那童谣也怔愣片刻,见谢玄璟喝声叱问那幼童,将那幼童吓得颤抖不止,痛哭嚎叫,明姝赶忙上前,将谢玄璟拉开。
“不哭不哭,这位大哥哥不是有意的,姐姐这里有好吃的点心,喏,给你,不哭不哭……”明姝用点心哄好了小孩,柔声问道,“可以跟姐姐说,你们念的童谣是谁教你们的吗?”
抽泣的幼童怯怯不敢说,泫然欲泣,旁边胆大的幼童见了,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点心,咽了咽口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明姝从善如流,将点心递给他:“可以跟姐姐说说吗?”
小孩得到点心后,嗷呜一口,被甜蜜软糯的点心惊艳到,三两口便解决了,含糊着回答她:“呜是一个鼠鼠教我们雪的……”
舍不得咽下去,在唇舌中滚了滚,意犹未尽地道:“这点心真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姐姐是在哪买的呀!”
“肯定是城里最火的那个点心铺是不是!?”有幼童插嘴,积极发言,“我娘说里面的点心嘟嘟无二的!就是除了我们城里,哪都没有!就是有点贵……”
周围围着的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点心铺,倒是将明姝问的问题给抛之脑后。
“咳咳,那那位叔叔是谁?你们认识吗?”明姝试图抓回他们的注意力,“如果能回答得最好的孩子还能再吃一块点心哦~”
成功转回孩子们的注意力,又七嘴八舌地跟她说:
“是一个很奇怪的叔叔!”
“满脸胡子!瞪得那么那么大的眼睛!可让人害怕了!”
“胡说!明明是一个很温柔的叔叔!”
“他还给了我们酥糖!还教我们唱童谣!”
信息五花八门,明姝蹙眉,唤来跟在不远处的马夫和护卫:“你们拿纸笔好好记下这些孩子们说的,必须细无巨细!”
说罢,又带着笑对那些孩子们道:“好啦,你们跟这几位叔叔好好说,点心我就放在这里啦,一定一定不能说谎哦!不然点心都没有了!”
幼童们:“我们不会说谎的!”
“阿娘说了说谎的孩子长不高!”
“我们都是乖宝,不说谎的!”
明姝交给护卫后,走到一脸严肃沉默的谢玄璟面前。
此刻的他已经将方才释放出来的冷厉、暴怒收敛干净,但还是能看出他勃发的冷意和怒火。
“这事你怎么做?”
明姝方问罢,谢玄璟就拉着她的手,直接往马车马匹方向走。
“这事我回去跟父亲禀告,谣言在此刻出来,恐怕来者不善,应及时做好应对之策。”
谢玄璟恢复冷静,又转头向那孩童道歉,那稚子见他瑟缩了下,正欲哭,便见他半蹲下,说了声抱歉,给他塞了块银子。
稚子还未反应过来,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翻身上马,带着那漂亮的姐姐走了。
*
谢玄璟纵马飞快回到谢府。
只见府门前人头攒动,亲族皆在。
“父亲!”谢玄璟扶着明姝下马后,疾步走到人群前头,打断家中长辈说话,“父亲,我——”
若是在寻常,见到谢玄璟这般无礼,谢大爷定是会训斥一番,但此刻他也没了心思,见到幼子,也俨然明白他是为何而来,抬手止住他的话:“九郎要说什么,为父已知晓,不必赘言。”
谢玄璟此刻才看清楚父亲身上穿着辞官前的官袍,手中拿着祖父生前最珍爱、先帝御赐的宝剑。
此刻,所有的话都化为了一道视线,谢玄璟点了点头,喉结一滚,拱手行礼道:“父亲一路平安。”
谢大爷微微颔首,苍老、严肃的脸庞八风不动,侧头继续交代族中事项。
“我且先行一步,若有急事,飞鸽传书。”
谢大爷对谢大夫人柔下声,道:“好生顾好家中。”
“嗯……”谢大夫人点点头,忧思爬上脸,看着都憔悴、老了几岁。
“珍重。”
说罢,马车碌碌而行。
“走吧,回府吧。”
谢大夫人带着众人走回府邸。
谢玄璟立在原地,远眺着早已不见踪迹的马车。
“九郎?”明姝小声地喊他。
谢玄璟侧眸,对她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宽慰道:“抱歉,方才吓得你了,改日我带你去珍容坊好好赔罪。”
明姝自是能看出这位半大少年强撑的笑下面的惊愕、慌乱和怒意,抓住他精壮的手臂,用了用力,点点头:“那好啊,听闻最近新上了一套妆面,我可不客气了!”
谢玄璟扬起笑:“尽管跟哥哥不客气!”
*
盛京城。
重嶂殿巍峨肃穆,灯火通明,丝竹之声绕耳不绝。
谢大爷谢彰随着带路小太监走进重嶂殿,一众衣着清凉的女使伶人鱼贯而出,不过刹那间,又进了一批更加美艳婀娜的舞姬。
谢彰始终垂着手,姿态恭谦。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话音一落,蓦地四周鸦雀无声。
“嘭!”
一颗饱满圆润的葡萄重重地砸在鼓师的鼓面上,惊得一殿人等皆俯首颤巍。
“万福金安?”上首之人直喘着粗气,一双浑浊血红的利眼死死地盯着下首的人,粗哑的声音冷冷地道,“世人皆知北山虎,何人知我庆明?”
谢彰额间冷汗沁出,重重扣头:“陛下——”
还未说完,又被制止,上首的庆明帝被左右舞姬抚着前胸后背,怒目而视:“你们谢家一日不将北境军交出来,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何以心安?”
谢彰一惊,千算万算竟没算到皇帝已经不打算跟他周旋,听他的陈词,而是这么直白尖锐地针对,但——
“陛下息怒,北境军早在十年前的辽山之战中全军覆没,而我父亲、几位叔伯也已经战死,那虎符早就丢失……”
谢彰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涕泪纵流,情恳意切:“我谢家满门,对陛下、对大燕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以臣子满门三百六十五口项上人头为证,以战死的谢家十八口为证,老臣所言,句句属实,如若不实天打雷劈,坠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殿中静默半晌,高位之人推开想要搀扶的舞姬,踉踉跄跄走下来,将谢彰扶起,后者强硬跪地。
“谢爱卿请起。”庆明帝污浊的眼眯了眯,大半的酒意醒了,“朕并非是不相信你们,而是被那……”他话语颠倒半晌,顿了顿,“哦哦,是那魏仟那老儿,他说某日听见民间都在吟唱什么童谣,说你们包藏祸心,诶呀,朕这才上了他的当!该罚!该罚!”
“来人!将魏仟那老儿就地处决!带上项上人头来给朕的谢爱卿赔礼告罪!”
说罢,许是体力支撑不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谢彰紧忙去扶,庆明帝摆摆手,示意他也坐在旁边。
捋了捋两鬓的黑白参半的发,急促地喘了几声,笑道:“谢老莫与朕恼了,不该吓唬您的,朕自小就是您带的,自然是知道您的为人……”
一双眼适时地闪过一抹精光。
“您也知道,自从四年前被此刻伤到根本,朕就没上过几日朝,朝事都是您和诸位爱卿共管,所以很多时候,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突谢老了,是朕的不对,谢老不会怪朕吧……”
谢彰也不再计较皇帝一番话中的漏洞和试探,恭敬道:“臣知晓陛下之心,不会怪陛下。”
“臣此次进京是再次向陛下乞骸骨……”
微微抬头看皇帝,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过是数月不见,竟变得如此枯槁,以往白面儒生俊朗的皇帝,此刻皮/肉血红,一双眼更是难以入目,活像是话本子里吃人肉喝人血的精怪。
“陛下您——”
一番话噎在喉间,谢彰蹙眉,正欲问,一旁的大监急忙捧着一杯血红的酒水,和一颗浓黑的药丸过来。
“陛下,到时候入补了。”
谢彰:“杨内侍给陛下吃的是何物?”
杨大监呵呵一笑,恭谦道:“是滋补陛下伤处的良方,是太医院奉上的珍品!”
庆明帝捻起拇指大的药丸,眯眼,笑了声:“谢老不必忧心,这药吃了能缓解不少疼痛,还能让朕大展雄风,好似回到年轻时……”
谢彰一噎,劝说不得,只好看着皇帝饮下药物,沁湿的后背一阵发凉,进来时直挺的腰此刻颓然下来,苍老了几分。
“朕与谢老许久未见,不若您就住在这重嶂殿中,咱们君臣叙叙旧。”说罢,也不等谢彰回应,对杨大监道,“杨全,你亲自去送谢老歇息,好生照料,不可怠慢了!”
“是陛下!”
“陛下,臣在宫外亦有府邸,不必劳烦杨内侍。”
“呵呵,谢大人不必跟小的客气,能侍奉谢大人,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谢彰见皇帝和杨全的目光齐齐看向自己,话虽客气,但内里的意思却不容置喙,默了默,点点头,“那多谢陛下体恤,劳烦杨内侍了。”
原本请辞官的话也被噎住,话语滚过唇齿几次,想来也不到最好的时候,便咽了下去。
谢彰走出香味浓郁的宫殿,长长舒了口气,仰头望向被乌云遮住的皎月,心中百转千回,已然有了决断。
谢家。
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