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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捞月光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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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轻檀没有参加下午的聚会,掐着点去了追思会。
追思会办在裴以臻家里,是岛上水产加工厂的家属楼。家属楼和厂子就隔着一道铁栅栏,栅栏上挂着掉漆的牌子,“安全生产”几个字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只能辨认个大概。
家属楼有六栋,一模一样的红砖楼相对而立,一边三栋。经年累月下来,斑驳得仿佛随时要被海风卷走。
楼下的空地拉了几根铁丝,用来晾衣服晒被子。余轻檀绕过被吹得鼓鼓囊囊的衣服,一眼就看到几辆小电驴并排停在一道铁门外,三栋单元门的入口。
其中一辆很眼熟,是吴屿的。
出乎余轻檀的意料,楼道里还算明亮,墙面应该重新粉刷过,干净得和头顶上拉的电线格格不入。就是这手艺有些粗糙,墙角都是密密麻麻的油漆点子。
走到二楼通往三楼的拐角处,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你是……余轻檀?”
余轻檀并未认出对方,出于礼貌说了声:“你好。”
对方将手里的烟塞回口袋,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余轻檀移开视线,这笑容莫名有些刺眼。
许是听到动静,三楼虚掩着的铁门被推开,吴屿探出头,看到余轻檀眼睛一亮:“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余轻檀目不斜视,和刚才打过招呼的男人擦身而过,对吴屿说:“追思会已经开始了?”
“你来得合适,马上开始了。”说完,吴屿又朝余轻檀身后那人说:“别抽了,免得带一身烟味进来。”
余轻檀不在意他们又说了什么,她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叙旧。
这是余轻檀第一次踏进裴以臻的家里,本就不大的客厅,勉强塞了□□号人。靠窗的位置放着供桌,上面摆着裴以臻的照片。
相比于这一张张陌生的脸,裴以臻的脸倒成了余轻檀最熟悉的。
供桌上点了香,青烟缭缭,檀香混合着海风的咸味散开在屋子里。
何阿姨比记忆里又苍老了几分,头发白了大半,看过来的视线慈祥又带着些许悲伤。余轻檀被这视线烫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
“何阿姨。”
何阿姨乐呵呵地应了声,眼里似乎噙了泪花:“轻檀来了,听吴屿说,你这次回来是专门来看臻臻的,你有心了。阿姨替臻臻谢谢你。”
“阿姨您太客气了。”余轻檀原本只是想来上三炷香就离开,她虽然对裴以臻有印象,但高中时两人关系并不熟络。
她没想到自己的到来,会引起何阿姨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您节哀。”她心里生出不忍,出言宽慰。
何阿姨笑了笑,节哀不节哀的,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她要替女儿好好活下去。
追思会没有多复杂的流程,同学们挨着上香,或留下似感慨似怀念的话,或宽慰何阿姨,聊聊以前高中时的趣事。
追忆过往,追忆裴以臻。
余轻檀和他们没有多少共同回忆,默默走到供桌前,点燃了三炷香。她看着裴以臻青涩干净的笑脸,轻声说了句“希望你下辈子能实现梦想”便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吴屿靠了过来:“真是可惜,要是以臻还活着,她肯定是个画家了。”
余轻檀深表同意,她瞥了眼身后的老同学们,还是觉得裴以臻更顺眼。
“时间差不多了,我回去了。”余轻檀完成了任务,自然不想停留。晚上风大,路也不好走,她可不想摔下山崖滚进海里。
加上手里还有没完成的工作,她不想再耽误时间。
“这么快就走?等会儿还得聚餐呢。”
余轻檀惊讶地望向她:“你们下午不都聚过一轮了,还要聚餐?”
吴屿耸了耸肩,偷偷指了指正眉飞色舞说话的女人:“码头那边新开的鱼庄就是她家的,说是让大家过去吃。啧,我看就是来拉客的。”
“也不怕以臻半夜托梦去找她,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吴屿愤愤不平,替何阿姨感到不值。
余轻檀压根不关心吴屿的批斗会:“聚餐我就不去了,我真得走了,晚上还有工作要忙。”
吴屿立刻投来同情的目光:“好吧,那确实不能留你了。”
跟何阿姨道别后,余轻檀就想走。没想到不少同学出言挽留,尤其知道她还是单身,言语间颇有要给她做媒的架势。
要不是碍着今天的场合,余轻檀非得挨个阴阳一遍。
忍着不爽全部拒绝后,余轻檀踩着落日最后的余晖回了家。
才说了两句追思会的情况,公司的电话就追来了。余轻檀叹了口气,谁让她是项目组长呢?
匆匆回房讲电话,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讲完工作电话,余轻檀趁热打铁赶方案。等她终于合上笔记本,天已经黑透了。
从窗户望出去,除了岛上人家里透出的暖光,放眼望去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黑色。
余轻檀恍惚了下,曾几何时,她温书到半夜,抬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东陵岛的夜是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四面八方都被围住,常常裹得她喘不上气。
偶尔月光明亮,会照出一望无际的海面。盯着海面上的月亮倒影放空大脑,是余轻檀解压的方式之一。
屋里的陈设和高中时并无多大变化,书架上甚至还摆放着高中时的教材,只是泛黄卷边,翻开还有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
余轻檀翻上了瘾,看着历史书里的笔记,勾画的重点,倒真有种时光倒流的既视感。
“还真是认真,字也写得好。”余轻檀边看边点头,十分自恋地夸赞少女时期的自己。
当年她就最爱上历史课,历史书对她来说跟故事会差不多,一点不觉得枯燥无聊。
看着看着,她竟将历史书翻完了。余轻檀动了动酸痛的脖子,眼皮也有些沉。
她本想吃点东西再睡觉,转念一想这个点吃东西,指不定又得胖上一斤,不如直接睡了,明天再吃。
余轻檀洗澡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沾到枕头,浓重的睡意接踵而至,很快就陷入睡眠。
……
“我不也是没办法吗?!房子必须得卖!”
“轻檀,别看了,我们走吧。”
“余轻檀,你好,我是……”
好吵,余轻檀脑袋昏沉,实在太困了,她真的不想睁开眼睛。
可是太吵了,声音比海浪还令人烦躁。
余轻檀试图屏蔽涌来的噪音,伸手去拉被子想裹头上,不成想摸到一手的湿滑冰凉。
“!!!”
余轻檀猛得睁开眼,一下坐了起来。
一束白晃晃的月光从天而降,笔直落在镜子似的水面上。月亮挂在黑布一样的天空,用那束月光连接着同样黑布般的海面。
余轻檀惊恐的发现,自己正坐在海平面上,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散开。
心跳快到要爆炸,耳边唯一的声音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我在做梦吗?
余轻檀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左脚站定后,右脚微微使力。穿过海平面的瞬间,冰冷的海水立刻包围上来,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
余轻檀僵直站着不敢乱动,直到小腿有些酸软后才敢颤颤巍巍地迈出第一步。
没有沉进海里,余轻檀松了一口气。
这一定是在做梦,余轻檀不断鼓励自己,靠近光源的本能让她往那束月光走去。
离得近了,余轻檀才发现这束光是流动的。她好奇地看向月亮,惊讶地看见月亮像是漏掉的气球,月光是实体的,正源源不断往下流动,汇入脚下的大海。
像沙漏一样。
余轻檀忍不住伸手捞了一把月光握在掌心,还没来得及感受月光的重量,手里的月光忽然炸开,余轻檀下意识闭上双眼。
“大家掌声欢迎新同学!”
中气十足的声音一落,教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掌声,余轻檀觉得自己真是睡傻了,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诡异的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记忆里的高中教室。
余轻檀觉得好笑,大抵是今天见了高中同学,回去又翻看了历史书,所以才会梦到高中的场景。
再看到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脸,联想到白天见到的他们,余轻檀忍不住笑出了声。
“余轻檀,你笑什么?”
老陈是班主任,个子虽不高,但板着脸时气场十足,轻易就能震慑住十几岁的孩子。
余轻檀没回答他,在一片低呼声里径直走到空着的座位坐下。
反正是做梦,她就不搭理老陈能怎样?
刚坐下,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东陵岛的夏天闷热潮湿,这只手却带着一股清爽的微风,掌心的凉穿过单薄的衣衫,让皮肤的粘腻感都减轻了不少。
余轻檀回头,对上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
这双眸子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亮堂堂的阳光给黑色瞳孔覆上了一层金色。
这人好眼熟,是……裴以臻?!
不对!
她怎么记得,裴以臻的座位根本不在自己后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