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电子星

1、Chapter 1 沉闷风景

　　船靠岸的时候雾气散了些，余轻檀拎着行李箱，和零星几个人一道登上了东陵岛。

　　她每年回来一次，去年才翻新过的码头，才一年就在海风的摧残下有些斑驳了。配合着半旧不新，漆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客船，登岛的那一刻，余轻檀就想转身离开。

　　东陵岛地处偏僻，名字也起得随意。东临太平洋的小岛，只是取了个同音字，便叫东陵岛。余轻檀在这里出生，不过幼儿园都没念完就和父母离了岛，一家三口搬去了江州讨生活。

　　江州是大城市，她爸在那里做生意，她妈就负责照顾家里。自有记忆起，他们一家就住在江州三环的电梯小区里。一路读到初中毕业。后来她爸生意失败，公司房子都卖了才把债还完，灰溜溜地带着她和她妈回了东陵岛，继承家里的生意。

　　说是继承家业，其实就是回来卖鱼。当年东陵岛产业单一，家家户户都和鱼绕不开干系。近几年才开始发展旅游业，靠近码头边专门修了条路出来，开了不少所谓的网红店。还弄起了环岛游，骑着共享电动车，一天就能绕岛一圈。

　　沿途开得最多的还是餐馆，几乎都是卖鱼的，主打一个现捞现杀，便宜又新鲜。

　　余轻檀最讨厌的就是吃鱼，一吃皮肤就起红疹，骨头像被鱼刺扎过，又痒又疼，能折腾得几晚都睡不着。

　　这倒不是生理性的过敏，她就是不想回岛上，不想在岛上生活。心里本来就抵触，还顿顿吃鱼，就给吃出病来了。

　　不过这么些年过去，曾经看得比天塌下来还严重的事，如今想来不过就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大学毕业后她没考研，通过校招进了现在的公司，一待就是六年。在社会里摸爬打滚后她才明白，当初她爸凭一己之力在江州开公司买房子得多不容易，哪怕最后失败了，不也辉煌过？

　　余轻檀自认混得一般，她爸却特别以她为荣，说他当年没能留下的江州市，他女儿留下了。以后再回江州养老，四舍五入也算是征服了这座城市。

　　余轻檀有苦说不出，公司里竞争激烈，尤其是各方派系为了抢项目弄得跟宫斗一样。她是哪边都不想沾，整日劳心费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近公司人事变动，新来的副总新官上任三把火，有心要管管散乱的人心。新副总要组建自己的心腹队伍，第一个就找上了不属于任何派系的余轻檀。

　　她是赶鸭子上架，虽是捞了个项目组长当，只是这名头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请假也不能完全放手公司的事。要不是在海上信号不稳，公司的电话能打到她登岛。

　　沉闷的汽笛声拖得老长，马达“突突”的响个不停，像是生命走到尽头前的垂死挣扎。连礁石上的海鸥都只是随意扑扇了下翅膀，大概也是听习惯了这单调的声音，已经感觉不到害怕了。

　　“轻檀，这里这里！”

　　余轻檀眯了眯眼，不知何时穿透云层的阳光已经洒了下来，刺得她有些睁不开。她掏出墨镜一戴，这才看清不远处朝她努力挥手还一蹦一跳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同学会不是明天吗？”见到老同学，余轻檀没有惊喜，只有意外。

　　高中毕业后，余轻檀考去了江州大学，和大部分高中同学都断了往来。当年她自诩是过客，不会留在岛上，所以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根本懒得和周围的同学打交道。

　　和她偶尔有联系的，都是在江州念大学的极个别人，但也仅仅是同学群里的简单问候，或是私聊问几句彼此的学业和工作。

　　吴屿兴致特别高，一边拍自己的粉红小电驴，一边朝她招手：“是明天，我听余叔叔说你这个点到，反正我也没事，出来溜达溜达顺便接你。”

　　“那谢谢了。”余轻檀没有客套推辞，十分干脆的道了谢。

　　吴屿笑呵呵地帮她把行李放到小电驴上为数不多的空位：“都是老同学，客气啥。”

　　“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余轻檀还没来得及回答，吴屿下一个问题就蹦了出来：“大伙儿听说这次同学会你也要来，特别意外和高兴，都等着见你一面呢！”

　　余轻檀挤出社交微笑：“是吗？”

　　因着行李箱的重量，吴屿把着车头开得十分小心：“不过这次同学会毕竟意义不一样，他们觉得意外纯属多余，要不是……哎，我也懒得参加。”

　　余轻檀自然明白吴屿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和高中同学本就不熟，也无意参加什么同学会。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海风的咸湿味和空气里混杂的鱼腥味突然特别明显，颠簸的小电驴晃得余轻檀有些头晕。

　　小电驴穿梭在岛上的小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小院前。

　　余轻檀忍者不适，面色如常地接过接过行李箱：“谢谢你，回去路上小心。”

　　吴屿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利落地说：“好，咱们明天见！”

　　告别了吴屿，余轻檀拖着行李箱回到了阔别一年的家。岛上的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石头缝就用灰泥糊上，墙面再刷层漆，风吹日晒后外形粗犷得很，但胜在结实。

　　余妈妈一早就把她的房间打扫干净，就等着她回来住。晚上余爸爸回来，手里拎了一大袋活虾，说要给她做蒜蓉炒虾。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但还记得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奶糖，客厅里摆了不少，还有各种零食，把她还当小朋友。

　　余轻檀一年就回来一次，家里弄得跟过年一样，就差放鞭炮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还真有年夜饭的氛围。

　　余爸爸问了不少工作上的事，余轻檀打开话匣子，倒了不少苦水。这一说就停不下来，余轻檀没什么朋友，小时候经常转学，学校里交的朋友都不长久。大学交的朋友一毕业就各奔东西，到了公司里，更不可能交到什么真心朋友。

　　所以她的苦水就往家里倒，省得说给外人，最后兜兜转转传进公司高层的耳朵里，她可不想惹麻烦。

　　正说到顶头上司一些列恶心人的操作，余轻檀注意到余妈妈逐渐苦涩的表情：“妈，怎么了？”

　　余妈妈叹了口气：“我想起你何阿姨了，你不知道，她是真挺可怜的。”

　　“老公病死，好不容易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眼看着就要考大学了，怎么就失踪了……”

　　“咱这岛就丁点儿大，怎么就找不到人了呢……”

　　“轻檀，你这次回来参加追思会，多安慰安慰你何阿姨，你以前不是和以臻关系挺好的吗？”

　　裴以臻……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她每年回岛上，都能听她妈说不少何阿姨的事，总是免不了听到“裴以臻”的名字。

　　岛上只有一所高中，东陵一中，余轻檀就是在这里度过的高中三年。

　　高一入学的时候，裴以臻是第一个跟她搭话的，当时她憋着一股气，冷漠摆在脸上，没人敢靠近她，除了裴以臻。

　　她从没见过裴以臻生气，她总是一副好脾气，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她从小学画画，每天放学还要去美术老师家里练习。

　　裴以臻生得不像偏僻小岛上的人，尤其是皮肤。岛上的小孩儿个个晒得乌漆嘛黑，和礁石的颜色浑然一体。哪怕有特意防晒的，还是免不了晒黑。

　　裴以臻则是个异类，她皮肤白里透着粉，看着健康水润。晒久了会泛起一点红，像是瓷器上晕开的胭脂。

　　在当时的余轻檀眼里，裴以臻是这偏僻又灰扑扑的小岛上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只是高考前夕，裴以臻突然消失。不仅岛上派出所的警员全部出动，全岛居民也一起帮忙搜寻。

　　余轻檀一家也参与了寻人，可翻遍了整座岛都没找到人，海里也并未漂浮过不明尸体。

　　东陵岛并不大，岛上居民基本都是互相认识的街访邻居，那年也没有外来陌生人。

　　裴以臻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没找到人，裴以臻的失踪成了一桩悬案。何阿姨始终无法接受，她四处寻求帮助，岛上的警员也没放弃过，一找就是四年。

　　余轻檀大学毕业那年，她听说裴以臻还是没找到，下落不明满了四年，只能宣告死亡。

　　那之后，何阿姨似乎接受了这个结果。她在岛上给裴以臻建了座空坟，立了一块碑。每天打扫，一如她打扫裴以臻的房间那般细致。

　　墓碑上裴以臻的照片，笑容青涩，带着一丝不习惯镜头的害羞。

　　何阿姨说，那年是裴以臻的生日，她特意选了台相机当做生日礼物。没想到拍的第一张照片，会变成贴在女儿墓碑上的照片。

　　裴以臻的消失，比起不可思议，余轻檀听得最多的是遗憾，是对一段本该旺盛美好的生命，就那么戛然而止的可惜。

　　余轻檀也觉得可惜。

　　裴以臻一直梦想成为画家，她的画多次在学校里展出。

　　当年的余轻檀自认比这偏僻岛上的学生们见识多，对裴以臻的梦想不屑一顾，东陵岛连教育资源都缺，怎么可能孕育出艺术？

　　可当看到裴以臻的画时，她第一次被惊艳得说不出挑刺的话来。

　　她悬浮又缥缈的骄傲在裴以臻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余轻檀当时就想，如果是裴以臻，那么她的梦想一定会实现。

　　因着裴以臻给她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余轻檀便答应了参加这次同学会，准确说来，她即将参加的，是一场关于裴以臻的追思会。

　　今年是裴以臻被宣告死亡的第六年，也是她失踪的第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