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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乐于助人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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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岛的雨天有种黏糊的潮气,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雨伞被吹风得微微倾斜,雨丝斜飘进来,很快沾湿了余轻檀的衣袖。
土路满是泥泞,余轻檀艰难地在雨中一深一浅地走。
一边辨认着方向,一边还要注意路面,要是滑到了,轻则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石块划伤,重则滚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运气再差点掉到礁石下面,或是被海浪卷走。
就是不知道她要在梦里死了,现实的自己会怎么样?
余轻檀越走越慢,雨没有减弱的意思,隔老远才一盏的路灯还是坏的。
后悔的情绪又冒了出来,她不禁问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就因为裴以臻难受的表情,还是怕她淋了雨?裴以臻不会有事的……
至少现在不会。
可裴以臻没有带伞,她穿那么少,说不定还会把外套脱下来保护自己的画。
她可记得第一次梦见裴以臻时,裴以臻为了那几张画纸都差点摔海里去了。
后悔和担忧的在余轻檀心里来回拉扯,像此刻翻滚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撞。
余轻檀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心理拉扯间,她依稀看到了工厂的轮廓。
好吧,现在不可能走回头路了。
她握紧伞柄,继续走。雨声很大,盖住了她的喘息声。
工厂成为了周围唯一的光源,大棚里巨大的灯在雨雾里晕开。有工人正在忙着运作机器,燥热一圈圈地在潮湿的空气稀释开。
刚靠近工厂的范围,一股热气就扑了过来,余轻檀拉了拉领口,粘腻的感觉更厉害了。
铁网把工厂围了一圈,余轻檀在附近停下脚步。
不同于现实里早就废弃的工厂,此刻的工厂灯光大量,机器轰鸣,工人们正穿梭其中,哪怕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们也依然勤勤恳恳地做着手上的工作。
这其中,应该有何阿姨吧。
余轻檀又沿着宿舍方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她刚才从工厂里的大钟看到了时间,十点了,这个时候,裴以臻已经回家了吧?
余轻檀理智瞬间回笼,回想自己冒雨跑出来的冲动举动,脸上一阵滚烫。还好谁都没发现,不然也太尴尬了。
她转过身,想原路返回。
猝不及防的,一道人影闯进了她的视线。
是裴以臻!
她整个人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出纸片般单薄的轮廓。头发一缕缕的垂下,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画筒,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圈,比她人都干净很多。
余轻檀的后悔、尴尬一下被浇灭了,担心盖过了所有情绪,比雨还要急上几分。
雨越下越大,裴以臻却忽然停下脚步,竟然低头查看起画筒来。
余轻檀又气又急,几个跨步过去,把伞罩在湿漉漉的裴以臻头顶。
“这么大的雨,你就顾着保护画?”
裴以臻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画筒,像只突然被踩中尾巴的小流浪猫。她仓惶地抬起头,看到余轻檀时,一双雾蒙蒙的眸子瞬间亮了。
“余轻檀?你怎么在这里?”
裴以臻的表情太过惊喜,余轻檀担忧斥责的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口。
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路过。”
裴以臻“啊”了声,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把抓住余轻檀的手腕:“你都淋成这样了,去我家换件衣服,不然肯定感冒。”
“不用了,我就是……不是,我要回去了。”余轻檀一下想不出理由拒绝,索性不想了,反正裴以臻安全回来,她也能心无负担地回家了。
“不行。”裴以臻语气异常坚定,原本脆弱苍白的侧脸多了层愠色。
抓着手腕的手渐渐收紧,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
莫名其妙的,余轻檀跟着突然强势起来的裴以臻回了她家。
这是余轻檀第二次进到裴以臻的家里,还是那个面积不大的小房子,陈设和家具居然都没怎么变,只是比她第一次来时,看起来新了很多。
家里简单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
余轻檀站在门口,地面都积了圈小小的水渍,她发现自己很难走进去。
上次来,是为了裴以臻的追思会。上次摆着她遗像的桌子,此刻是张餐桌。
上面放了盒纸巾,果盘,还有插了花的花瓶。
很有生活气息,也很温馨。
“余轻檀,快进来吧,你都在发抖了。”裴以臻一脸担忧,她用眼神催促着余轻檀。
自己在发抖吗?
余轻檀有些恍惚,她避开裴以臻的眼神,微微垂着头,几乎是挪着脚步进了裴以臻的家里。
“你先坐,我去拿毛巾。”裴以臻把画筒放好后,一头扎进了她的卧室,很快拿着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毛巾出来。
余轻檀接过毛巾,干燥柔软的触感十分真实:“谢谢。”
“不客气。”强势的裴以臻好像是幻觉,她又变回了那个声线温柔,羞怯小心的裴以臻。
她也拿了毛巾,正在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裴以臻背对着余轻檀,伸手解开了皮筋,湿漉漉的头发铺开,水藻一样缠在脖颈和后背。
她把头发拨到右边,露出纤细的脖颈,用毛巾裹着湿发一点点地擦。
白色短袖半干半湿的,加上灯光一照,变得有些透明,隐约透出了些身体的曲线。
余轻檀移开目光,觉得胸口闷闷的。
忽地,她的视线又转了回去:“我记得你今天穿的好像不是这件衣服。”
“啊?”裴以臻不知在想什么,反应慢了半拍:“哦,今天在曹老师那儿画得有点久,出来时雨下太大了。我看有个学妹穿得少,又没带伞,就把外套借给她了。”
余轻檀皱眉:“曹老师那儿没多的伞啊?”
裴以臻笑了笑:“伞不够分嘛。”
余轻檀扫了眼笑得傻里傻气的裴以臻:“你倒是好心,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这算什么牺牲,一件外套而已。”裴以臻浑不在意,想到什么,笑容更深了几分:“你刚才不是路过吧,是专门等我吗?”
被猛得戳中,余轻檀表情一冷:“少自作多情了,我等你做什么?”
“好吧,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余轻檀豁然抬头,对上裴以臻笑吟吟的眼睛,气不打一处来:“你故意的吧?”
裴以臻无辜地说:“什么故意的?”
余轻檀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想继续无聊的对话:“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等等。”裴以臻着急地站起身:“这么晚,又下大雨,路上很危险的。”
“没事,我走慢点就是了。”
“可是你回去,还要洗澡,等你收拾完,睡不了几个小时了。”裴以臻越说越觉得有理:“睡眠很重要的,熬夜对身体不好。”
余轻檀听得云里雾里:“反正明天周末,我多睡会儿就好了。行了,再说下去天都亮了。”
裴以臻仍不放心:“可是……”
“别可是了,我走了,谢谢你的毛巾。”
“等等!”裴以臻过于着急,反应过来自己音量太高,脸一下红了:“我给你拿件干净的衣服,你换了再走吧。”
“真不用……”
裴以臻不管余轻檀的拒绝,快速地跑回卧室,拿了件T恤出来,硬要余轻檀换了才行。
湿透的衣服沾在身上确实不好受,余轻檀便没再推辞,当即脱了外套和贴在身上的短袖,接过裴以臻递来的T恤。
外套上还有幼稚的卡通图案,品牌logo大喇喇地在图案正中心。余轻檀有些怀念,这个牌子她记得,当年在中学生群体里火过一阵,只是后来跟不上时代,被市场彻底淘汰,宣布破产时,在网上还引起过关于“青春逝去”的热议。
“这件衣服……”余轻檀刚开口,就看到裴以臻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红色从她的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层薄粉。
余轻檀一愣,赶紧套上T恤。
裴以臻回过神,眼神到处乱窜,就是不敢看余轻檀:“那个……你的衣服就留我这儿吧,我、我一起洗了,下周一带给你。”
余轻檀纠结不过一秒就答应了,她也不想拿着湿衣服走回去,万一被她妈发现了,还得费劲解释。
余轻檀下楼时,裴以臻还站在门口目送,屋里的暖光把漆黑的楼道照亮了不少。
“你关门吧,我走了。”
“没事,楼道里的灯坏了,我开着门,你能看得清楚一些。”
其实楼道并不算黑,工厂那边太亮了,楼道里隐约能看清台阶。
“行吧,谢谢了。”余轻檀和裴以臻道了别,直到走到单元门口,还能看见楼道里的暖光,裴以臻还没关门。
暖光铺在老旧的楼道里,像是融化的黄油灌进斑驳的罐子里。剥落的墙皮,生锈的扶手都不再狰狞,堆在角落的旧纸箱和自行车,在光影交界处变得安静,像一张旧照片。
余轻檀走进雨里,忍不住回头一看,暖光穿过楼层,只剩一些微光,静静地落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