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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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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院中,丝雨绵绵。
寒风拂面,竹林窸窣。
子鹤抱着张末璃走进她的房间,迎面是一张花梨木大理石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旁边是一个宋代汝窑花瓶,里面插着几支他折的白玉兰。
里间的拔步床上挂着百蝶穿花帐。
张末璃喜欢光亮,整个房间灯火通明。
张末璃的身体因血脉已经恢复,二人坐在螺钿楠木桌旁。
子鹤拿出了一只汝窑碟,点了些檀香,香气缭绕,他用筋骨分明的手扇了扇,神情不太满意。
“可惜了这只汝窑碟。”
“哥哥不喜欢这檀香?”
“是越洋而来的印度檀木,香气浓烈,不宜点在卧房。”子鹤道。
“此处不比金陵。”张末璃看向那只汝窑碟,正与屋中的花瓶是同一批,汝窑本是宋徽宗的“天青”梦,淡青色,乃追求自然,质朴,含蓄之道,似子鹤为人。
她看这屋中摆设,心道难道当年购入这栋宅子的人,并非是瑾瑜,而是子鹤?
“哥哥当年在金陵可曾任什么官职。”
子鹤轻撩起墨缎长衫,坐在一旁,似是回忆起很久之前,“江浙多桑田,盛产丝绸,自明朝驶出商船外贸波斯,印度一带。清末时,我曾出任江宁织造。”
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江宁织造,管不得当年,子鹤常寄到京中诸多精致的女子衣物,他对饮食用具,也深得雅趣。
张末璃不由喃喃,“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她找不到更适合的诗来描述子鹤给她的感觉了,他身上常有焚香的烟火气,与瑾瑜同样妖孽的面容之下,却是一抹天青色的风骨。
柔和,内敛。
子鹤那双桃花眼笑成一弯月牙,“妹妹过去于我,也常念这两句诗。”
“当年来修缮无极塔的人,是子鹤哥哥吧。”
子鹤没言语,算是默认。
“所以我屋中的一应用具,也都是当年子鹤哥哥备下的吧。”
百蝶穿花帐如此名贵之物,也只有当年的江宁织造,能在清末时,拿得出数十条。
原来她十分喜爱的螺钿楠木桌,也是当年的子鹤为她而备的。
独自离京十余年,子鹤却暗自记着她的喜好。
她认识中的张遥,确实是两个人的结合体,因为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爱上的某个细节,究竟是谁为之。
“哥哥喝药。”她端起冒着热气的汤药,用勺子吹了吹,喂到了他的嘴边。
“妹妹主动喂我吃药,瑾瑜比不过我了。”子鹤笑着,咽下药汤,喉结滚动。
奇怪,这药汤极苦,他却甘之如饴。
子鹤不由身体向前,揽住她的头,轻轻吻上了她略带冰冷的唇。
苦涩的药香在彼此的口腔蔓延。
这一次,他很温柔。
“我见不得妹妹受苦。”子鹤紧贴着她的唇道,“所有苦我愿代妹妹受。”
他想起张末璃执起陨铁双刀时淡漠的神情,她越来越像失忆前的她了。
他不是没恨过她的利用,但是他与瑾瑜不同,他恨不起来,因为他的小妹妹只是渴望权力,和他们每个人一样,没有任何过错。
如果他的死,可以让妹妹脱身,那么他便是死得其所。
张末璃清澈的眸子一顿,是因为她读到了子鹤所思。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谁也替不了谁。”她用勺子舀起一勺药。
子鹤看着她琉璃般的眸子,其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又似乎是瑾瑜的模样。
“妹妹,眼中只有我好吗。”
情丝像是藤蔓,随着浓重的檀香,从张末璃的指尖飘过。
而她的眉眼像极了清冷的霜。
张末璃轻抚着子鹤,只朝他一笑,“此刻我的眼中,不是只有子鹤哥哥吗。”
子鹤的眸色逐渐偏执,可他求得不只是此刻。
张末璃却只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这是金刚经中的一句。
人生蜉蝣天地,生死相续,实无所得,又何来拥有。
就像大婚当日,她问丫头的那句话,成亲便是得到二月红了吗?
可以保证他的心不变吗?
君子尚只能论迹不论心。
世人只念凤求凰,却不知白头吟。
几生几世,不过痴人妄念,她不屑困于其中,扰神台清明。
子鹤收敛了神色,朝她笑道:“妹妹这是要用经书超度我。”
她直视子鹤的眸色,坚定道:“是我不想再见哥哥困于情海,因此痛苦
。”
“妹妹又怎知,困于情海非我所愿,痛苦非我所愿?”
张末璃一怔。
子鹤再次吻住她,缠绵道:“妹妹深入经藏,也该知道,愿大于业,我愿必成。”
这人说起情话来,实在要命。
张末璃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子鹤轻挑唇角,那双妖孽的桃花眼中,似因为她的心动而得意。因此,吻得更加肆意。
香津缠绕,如窗外连绵细雨,湿湿腻腻。
子鹤的喘息逐渐加重,情到深处,上挑的眼尾更显妖冶,他长衫的扣子松了几颗,白皙的锁骨因气血涌动而泛红。
张末璃揽住他的脖颈,回吻过去,令子鹤的心重重跳了一拍,那种感觉蔓延全身,令人战栗。
随着她扯开他的长衫,指尖滑过他的锁骨,胸肌,他只觉得血液似沸腾起来,五感像处在迷雾之中。
梦境中,无数次出现过她的面容。
他结实的臂膀,不由得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只觉锁骨一凉,却见张末璃的舌游离到他的胸膛,又狠狠咬了一口,令他不由得闷哼一声。
他一遍又一遍地克制,如堕地狱,痛苦却又令他兴奋。
他所有的理智紧绷成一条弦。
就在此时,张末璃忽然在他的臂弯睡着了。
子鹤长呼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她敢肆意,只是吃定他不会如何。
子鹤看向怀中的她,轻声道:“妹妹还是不了解男人啊。”
却不想张末璃睁开了眼,她只是装睡。
“如我说,因为大婚那日的记忆,我害怕更进一步,哥哥信吗?”
子鹤瞬间从旖旎的气氛中清醒过来,瞳仁一缩。
他未曾亲眼所见,但有耳闻当年张坤在大婚之夜囚禁了妹妹。
他不敢想,妹妹经历的事。
“那句金刚经,实际上是我一直不停读给我自己的。”张末璃从不和人提起,连对张坤也没说过。
“是因为我忘不掉,那些受人摆布,不得自由的日日夜夜。我除了承受,接受之外,什么做不了。”她缓缓道。
“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念给自己听,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我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完就烧掉。”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不要再恨,一切爱恨实际上最后什么都不剩,不要因此痛苦。”
“他们以爱我之名,做尽伤害我的事,我隐忍复隐忍。”
“最后我明白了,他们也没有错,只不过他们爱我的方式,我并不喜欢。”
“明白的那一瞬间,我没有放下任何,但心中令我痛苦的一切毒瘴都消失了,我才做到了真正的放下。”
“我才意识到,困住我的,只是我自己。
“大婚那日的血腥,瑾瑜哥哥的逝去,犹在眼前。这些记忆,困住了我,令我恐惧。”
她见到身前子鹤的手,紧紧握拳到指节发白。
她轻轻握住了子鹤的手,继续道:
“我告诉自己,弱者,就是原罪。”
“我的痛苦,我会自己解决。”
“这些恐惧,我也会亲手斩断,哥哥也不要困在早已化作云烟的过去。”
“那是作茧自缚。”
“我们一定要……”她剥开子鹤攥紧的拳,与他十指相扣,“一次又一次,从地狱里爬出来。”
子鹤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张末璃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我们会的。”
……
半月后,因三门复立,九门再次相聚。
地点定在了新创办的富贵楼。
正是张末璃当时应下丫头的面馆,由九爷帮忙参谋。
富贵楼一共九层,装修很是辉煌,因过去本就是一家酒楼,所以完工迅速。
佛爷与二爷为表诚意,都打开自家仓库,挑了贵重的物件放在富贵楼摆设。
富贵楼的八九层都不对外开放,只作为议事会馆。
张末璃身着黑缎紧身旗袍,长发挽起,复以黑纱覆面。
耳坠是全身的亮点,一对半掌大的凤凰,由黄金而制,与她的璎珞很是相配。
刚走进厅堂,就听到后面有人道:“这位是?”
“这位是张小姐。”齐铁嘴戴着个宝蓝围巾,笑嘻嘻地给四门当家介绍。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小姐。”四当家话锋一转,“只不过二爷大婚那日,张家有如此财力去贺礼。如今张小姐怎么戴个黄金耳坠子这样的俗物呢。”
狗五抱着狮子狗,清了清嗓子,给了张末璃一个眼神:
看吧,四当家是有多么的言行无状。
霍锦惜刚喝了口茶,心道四门当日分到那十几箱的明器,得了好处,如今还来质问,纯属脑子有包。
张末璃身后一左一右跟着张之雪与张若阳两位,后面还有无所不知的张之乎。
张若阳刚要拔刀,却被张末璃按住,她只道:“四爷坐上这位置,不是为了这俗物吗?”
四当家有点哑口无言。
此刻,今日的主角登场了。
只见一个年轻人坐着轮椅进来,眉目间很是阴郁,正是半截李。
一进门,他就十分暴躁道:“叫老子来到底干什么!有屁快放!”
霍当家啐了一口瓜子皮,朝齐铁嘴道:“八爷,要不改天给三门看看风水吧。”
不然怎么一个接一个的都是蠢物。
没等齐铁嘴答话,半截李就道:“看tmd什么风水,要不是听说种梨堂能治我嫂子的病,老子才不来。”
解九听不下去了,道:“这是你的接风宴,你不来谁来。”
“爱tm谁来谁来,种梨堂是谁的!快让那医生去给我嫂子看病!”
霍当家撇嘴道:“你这么求人,不怕人家把你嫂子治死?”
话音未落,只见这半截李虽是身体残缺,行动却像兔子一样,从腰间拔出刺刀,就冲向霍锦惜。
“敢咒我嫂子,我囊死你。”
霍锦惜瞬间躲过,只是被这人的莽撞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三门是人死光了吗?”
她连问两句,大骂一声。
良久不言的张启山忽然抬手示意,半截李这才安静下来,饶是他也畏惧九门之首。
“种梨堂是舍妹产业,不知三爷有何请教。”
“我从黑市买了药,虽治好了我嫂子的风寒,但大夫说我嫂子常年操劳,有旧疾活不了多久了,只有种梨堂的大夫治的好。”
解九说了句公道话:“可是,种梨堂除了售卖胭脂,香膏之类的女儿家用品,并不收治外客。只因这杜仲大夫是张小姐的私家医生。”
“叽叽歪歪说什么呢,为什么红府夫人给治,我嫂子就不给治?”
霍锦惜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并不是一个能沟通的物种,怪不得张末璃从头到尾都不说话。
二月红开了口,“当年确实杜仲大夫只是看在张小姐的面子上,才为内人诊治,他的医术确实不凡。三爷如果有意,不如求求张小姐。”
“哪个是张小姐?”
半截李看向全场的人,除了霍家,就是佛爷身旁坐的一个小丫头。
“你就是张小姐,你说吧,你要什么才给我嫂子治病。”半截李的嗓门极大。
张家人听力极好,张之雪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的私人医生不出诊外人。”张末璃淡淡道。
半截李突然安静了,但是很不对劲,只见他的眼神越来越阴鸷,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不治我嫂子,我就杀了你。”
此话一出,九门寂静无声。
张末璃却笑了,“好啊,想杀我的人多了,你试试看。”
“别以为你是张大佛爷的妹妹,我就不敢动你。为了我嫂子,我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狗五大喊一声:“三爷!别忘了,当年还是张小姐救济了李家!”
半截李根本没有仁义道德可言,只道:“我嫂子要是病死,我什么不管!”
说着,就提着刺刀冲了过来,想要威胁张末璃。
张若阳的寒月刃瞬间出鞘,以极快的速度,将半截李的钢刀削断了,半截李为了躲剑气,不得不退后几米。
“再没分寸,下次断的就不是刀了。”张若阳冷冷开口。
场面一时僵持。
“我家小姐不缺明器,又何必帮你这种恩将仇报之人?”张之乎开口道,“更不提,如今你又冒犯了我家小姐,这长沙城数十家医馆,你随便找一家罢。”
“我不想听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半截李挫败之后,双眼变得更加阴鸷,“那你要什么!”
“阁下尚且不以礼相待,又谈救人?”张之乎继续加压,“得为这言行无状,先对我家小姐道歉!”
“好!对不住,张小姐,你怎么才能救我嫂子!”半截李咬牙切齿道。
透过黑纱,她的神情若隐若现,双唇轻启,只道:“我从不为难人,也不帮无情之人。你若有情,不如一命换一命。”
“你说只要我死,你就救我嫂子?”
“行,等你治好我嫂子,你就叫人来杀我吧。”半截李答应得很痛快。
张末璃起身就离开了大厅。
“哎,张小姐,别走啊待会还能吃席呢。”齐铁嘴在身后道。
霍当家见她走了,也站起身就走,道:“吃什么席,今日真是扫兴!”
“哎呀,这个三门确实残害无辜太多,福德有损,刚办完白事,这是又要办白事咯!”四门当家在一旁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