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自我生存手册》适与

17、残次品

　　这处村落很小，常住人口也很少，走遍整条大街都见不到几个餐馆。

　　这是秦遇带着韩修走了足足20分钟得出的结论。

　　没别的原因，秦遇是真的不想做饭。

　　远处拐角露出一间半开着的店铺，门口隐约透着热气，似乎是食物的味道。

　　秦遇走过去扣了扣卷闸门。

　　“谁呀？”女人拉开门，“吃饭？”

　　“两个人。”

　　秦遇走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他挑了个中间的，位置摆放稍微宽敞一点，不像两头的，都靠着墙根，坐过去估计会蹭一后背的墙灰。

　　“吃点啥？牛肉粉丝，牛肉面。”

　　秦遇看了眼韩修，“一份牛肉粉丝多加肉不要菜，一份牛肉面多加菜。”

　　韩修坐到秦遇对面，秦遇递给他张纸巾：“粉丝能吃吧，红薯也是植物，但是植物之间不也会争夺附近植物的养分吗？你就当抢点儿它的养分，不过分吧？”

　　韩修仔细想了好一会儿，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女人手脚麻利，再加上这会儿没人，两碗热乎乎的牛肉汤很快端了上来。

　　秦遇吃得很快，就连韩修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嚼个百八十下才能咽下去。

　　韩修吃的时候时不时注意着秦遇，见他吃完准备付钱，韩修立刻掏出掉渣的手机。

　　“我来付吧秦工。”

　　秦遇把手机收回去，韩修戳着手机，加载旋转了好一会儿，突然弹出来个电话直接把整个页面挤卡了。

　　韩修有些窘迫，秦遇掏出手机滴的一声。

　　“支.付宝到账，15元。”

　　韩修一边跟在秦遇后面，一边划开电话，因为手机破损严重，所以秦遇也能很清楚地听到通话内容。

　　“呜呜呜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最近好辛苦。”这是那边的声音，聒噪个不行，仿佛没有自理能力的智障。

　　“很辛苦吗？需要我再给你发点钱吗？”这是韩修，一个愚蠢又贫穷的ATM机，你不穷谁穷？

　　秦遇对这对同性情侣的扭曲相处模式表示无语，快步往前走了几步，隔绝掉毁三观的言辞。

　　“不用啦。”隋先说，“我的工作是日结，我现在在当群演喏。”

　　“嗯，那很好。”韩修看着秦遇逐渐远去的背影才放下心，“你也向联合局报备去了外地吗？”

　　隋先啊了一声，“我去参加了一个模特大赛，但是第一轮就被刷了，然后有人说感觉我走错片场了，跟群演似的，所以我就来当群演了。”

　　“不过这个影视基地也在咱们联合局的管辖范围内，我没有报备。”隋先那边传来吆喝声，“我要去做尸体了，拜拜。”

　　电话被迅速挂断，韩修轻轻地捋了下屏幕，扑扑簌簌又掉下来几块。嗯，确实需要换一台新的手机了。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韩修就看到了在厨房忙碌的秦云和江岩。

　　见韩修出来了秦云喊他：“去楼上喊一下秦遇，吃饭了，这人怎么还没起。”

　　“好的。”

　　韩修上了楼，秦遇的家是两层半的，第二层中间有一个空旷区域，环绕的是三四个房间，再往上走的半层则是一个开放式的大阳台，可以晾衣服晒太阳。

　　一上了二层，韩修就觉得非常的不对劲，视野中只有一盆小小的芦荟，但整个区域范围内的植物气息相当浓厚，似乎已经达到了——

　　韩修站在角架旁边看着芦荟，纠结了很久，才默默地在心里说：“你要分化了吗？”

　　“什么是分化呀。”芦荟传来回应。

　　韩修默默地吸了口气。

　　这是他一直没敢跟联合局说的，他不但会和植物产生共感，甚至有时候，会，和植物产生对话。

　　动植物分化为人类后依旧会保留有动植物原本的习性，随着逐渐对自我认知的转换而消失或进行潜意识的更正，这种情况应该在分化成人类的第一年就消失了。

　　但是韩修一直都没有。

　　所以尽管心理辅导老师和生理结构老师告诉他，你已经是一个人类完全体了，你没有毒，不需要接受光合作用，不需要水的浇灌，你也不会再易眠，但他依旧在选择接受的同时保留怀疑。

　　因为尽管定期进行血检以及心理检测，还是没能有人发现他这个状况。

　　他是一个植物分化的残次品。

　　而残次品的命运。

　　“你在干什么？”秦遇关上卧室的门走过来，“盯半天了。”

　　从秦遇从自己卧室出来去洗漱间洗漱，接着又洗了个澡然后回卧室换了身衣服，韩修一直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修看向秦遇，眼神莫名的坚定：“我能把这盆芦荟买下来吗？”

　　韩修抱着芦荟回了自己的房间，秦遇径直走到餐桌前，“芦荟卖给韩修了，五块，等会儿我微.信转给你们谁？”

　　江岩递过去一碗饺子，“抠死吧你就。”

　　这会儿韩修没来得及跟芦荟继续对话，因为他知道外面有人等他吃饭。

　　我马上回来。韩修看着芦荟。

　　好呀。芦荟晃了晃叶片。

　　“快过来，今天饺子馅儿拌得特别好，你江叔叔摸黑去集市买的里脊，特别新鲜。”

　　韩修走过去，在江岩旁边的空位坐下。等吃完了，没人去洗碗，先是开了一场家庭会议。

　　秦云说：“我觉得那块地可以搞得开阔一点，最好给我搞个网球场，我还能锻炼身体，花花草草的也多来点儿，做一个天然氧吧。你们现在应该有点儿进展了吧，那边工人我提前找好了，你们提前搞好，我提前开工，刚好在开春之前搞好。”

　　“你先说。”秦修眼睛对着手机头都没抬，韩修开口：“阿姨，您以后是要在这里常住吗？”

　　“远处的山连接着您的土地，仿造山林植被进行种植相同或类似种类的植物会很协调，也会很好看。”

　　“我的图目前只完善了手稿，您要看看吗？”

　　秦云应：“好呀，拿给我看看。”

　　韩修迅速回了房间，拿出上好色的图稿，风吹山林，一片静默的绿意，悠荡在天地间。

　　秦遇把纸拿了过来，扫了一遍，“你昨晚没有拿回去修改？”

　　韩修抬头，秦遇皱眉，“上次春山市的项目我以为能让你知道，园艺重要的不仅仅是设计，还有实用性，如果一切是以牺牲实用性为基点制作出来的话，并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你做的不是植景园，是一个有人参与活动的地方。”

　　“早春有霜冻，并需要移植播种，在这个时候种树刚好。仲夏植物生长茂盛，苗圃和花园会回馈最热烈的景象。晚秋会得到果实，这是对植物精心照料得到的馈赠。冬天则是万物蕴藏的阶段，会有雪来填补消失的绿色。”

　　“包括路径的规划设计，住宅的建设位置，这些都是你应该考虑的东西。在你的图里，我看不到任何的修改或增补，也看不到任何的进步。”

　　“你的概念合格，但没有流动感，出发点也不对——”

　　电话在这时响起，秦遇起身出了房门，秦云看向韩修，“他就是嘴坏，我觉得挺好的。”

　　韩修否认：“不，秦工很专业，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我能力不足，但他没有嫌弃我，还让我当他的助理，还教我各种知识，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已经没有工作了。”

　　虽然还有12天就又失业了。

　　秦云的视线越过韩修真诚的脸，对着从门口往里走的秦遇眨了眨眼睛。

　　“秦遇知道你这么说一定很开心。”

　　秦遇径直上了楼。

　　秦云像是有些感叹：“很少有人能看出他是一个温柔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小学春游的时候，去汇合的路上遇到了一只被压扁的麻雀，应该是刚刚被车撞了，身体还是温热的，旁边小朋友都可害怕了，他就把麻雀捡回了家，没去成那次春游。”

　　“其实他前一天晚上准备了好久小书包，因为他特别期待那次出行，那段时间我和他爸爸工作忙，再加上去的地方又是他喜欢的植物园，开心坏了。”

　　“他确实容易吹毛求疵，但并不是坏人。”

　　“为了改他这个性子我们也没少纠正他，但他从小就是这样。也不能说跟别人不一样就是不好吧，原则上的问题他不做错，保留点怪毛病也正常。”

　　“你是他带回家的第一个朋友，麻烦你稍微包容一下他。相处久了你会发现这个人除了嘴那个败笔，其他方面还是很好的。”

　　韩修回到卧室，关门，锁保险并拉上窗帘。

　　咦，你来啦。芦荟说。

　　韩修站过去：你想成为人类吗？

　　芦荟：像你一样吗？

　　韩修：可能吧。

　　芦荟：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吗？

　　韩修尽力想想隋先快乐的样子：你可以吃喜欢吃的东西，去想去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

　　芦荟抖了抖叶尖：现在这样好像也蛮好的，非要变成人类吗？

　　韩修实话说：你目前的状态，应该是快要分化了。

　　芦荟啊了一声：那我该怎么办？

　　韩修问：你想去我们的联合局吗？那里是庇护所，无论怎样，那里是唯一一个可以收容我们的地方。

　　芦荟：你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吗？

　　韩修说：是的。

　　芦荟：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韩修说：你会丧失掉植物期间的记忆，会很模糊，也会忘了我。但如果没忘记的话，也希望你能装作不认识我。

　　芦荟：啊？那好吧。那我不是没的选择？

　　韩修没有回应，因为这个答案是确定的。

　　傍晚，在修改完二稿后，韩修趁着月光把芦荟带到了深山，这里气息浓郁，大概再过一晚她就会变成人类。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拨通了电话：“方处长，我在深山发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类，丧失语言能力，疑似动植物变体。”

　　这样应该会减轻怀疑，他不能被发现是一个残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