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理想型》岁珊

8、人造人

　　人类为什么会禁止“人造人”的实验？
　　是因为几乎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外表？
　　是因为与人类完全相似的内核？
　　是因为“机械生命”拥有的可怕生命力和学习能力？

　　还是这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恍然醒悟，原来创造灵魂的上帝也并非无所不能？

　　但丽莲现在不知道的是，未来很久很久以后的她才明白，所有的“成长”都是挣扎着张出血肉、长出灵魂。
　　她无法割舍掉西格妮，西格妮是“她”的创造者、“她”的“母亲”、“她”的“老师”、“她”的“牧首”——她无法离开对方，即便是被对方所抛弃——或许我开始变得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了。

　　西格妮是独一无二的，丽莲知道，对于她来说，西格妮是独一无二的。

　　等结束这一切，她们或许可以回到“下水道”从新开一家机械修理店。她从启明星港的内部网络里面学到了不少东西，她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机械是助手的”，她可以帮西格妮完成她那伟大的构思。
　　丽莲突然沉默在原地，侦查舰已经驶出星港的起航仓，外面是浩瀚无垠的广袤星海。

　　乔治亚像是突然倾诉完所有的负面情绪一般，整个侦察舰舱体内安静的可怕，只有基础自动操作的导航启动音仍在工作。我真的是……乔治亚想，和一个机器人倾诉什么，又有什么用？
　　——她们甚至都不需要等待多久，已经出发了的西线军部行动小队就可以到达她们给的星际坐标点位。

　　“我要回去。”丽莲说。
　　她要回去。

　　乔治亚似乎没有惊讶于丽莲的选择，确实很般配，西格妮设置了一个爱她的“虚拟爱人”，乔治亚想到，但她没有犹豫的调转航向，从新发送了新的星际坐标。
　　“意料之外的回答。”
　　乔治亚说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西格妮不清楚，但当分别真正来临之际，她还是感觉到了深深的茫然无措和不甘心……或许真的让乔治亚说对了，丽莲不仅仅是“家人”、“朋友”、“助手”……丽莲对她足够重要，重要到她把所有的期盼、希望和感情寄托在另一个灵魂身上。

　　她“爱”上了一个机器人。

　　哈？

　　“看上去你的情绪好了一点？”西奥看着西格妮逐渐归于平静，“接下来我们需要好好的谈一谈——关于零号芯片的核心技术。”
　　毕竟西格妮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她已经成功解析了姐姐的遗作。至于丽莲，她的保护机制会让芯片被强制拆除解析的时候瞬间清空数据，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骗你的。”西格妮看不清神色，“想想怎么骗过你的主人吧，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前帝国首都星研究院院长“史蒂文公爵”才是这个启明星港口真正的主人，作为一个在复杂网络里面游荡的电子幽灵，“他”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能量。这种狡猾的幕后主使绝对有着不止一个的数据备份、和超乎旁人想象的权限，西格妮很清楚，在丽娜塔刺杀史蒂文“成功”之后的这几年，这个电子幽灵渗透了多少系统和机械？在这个高度机械化的信息社会，这是一个无法估量的猜想。

　　“真的是……”西奥的声音几乎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感觉，“你真的太聪明了，过分的聪明……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启明星港的最高权限——”
　　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为了活下去可以和猎物斡旋合作，自然为了活下去也会背叛自己的主人。
　　西奥的脸色突然变得过分古怪，他的面容近乎扭曲，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

　　下一刻，03的仿生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二人身后，03的手臂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断了西奥的脖颈。

　　西格妮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

　　03的声音早已不是原先接待她们时候的声音了，陌生的男音从03的口中吐出：“西格妮小姐，感谢上天给予了你聪明才智。但很可惜‘史蒂文’留下了备用程序，你可以称呼我为史蒂文2号。”
　　无数张着和03有着一样的、或者极为相似AI模版脸的仿生人从四面八方将西格妮团团围住、逐渐逼近。西格妮又后退了几步，背部撞上了轨道观察舱的栏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避无可避。

　　西奥没有一丝挣扎和反抗的机会，他的脖颈被粗暴的完全拧断，血液顺着金属材质的地板流到了西格妮的脚边，微重力的环境让这些肮脏的血珠漂浮了起来。
　　“现在，西格妮小姐，我想我们应该想一想如何联系上你亲爱的机械助手了。”

　　“为什么？”

　　西格妮没有反抗，她笑着看着眼前和史蒂文完全不同的、那是属于03的脸庞，她似乎没有任何胆怯和危机意识一样。
　　“她们不会再回来了——有我的指令，丽莲不会链接任何地方的星际网络，她会成为这个信息世界的幽灵。你这一辈子都别想找到她——对了，你才不是史蒂文，你只不过是一个模拟AI而已。”

　　03很少漏出人性化的神情，至少在短短几次见面中没有——或许这台仿生人并不是03，只是供人栖息的躯壳而已。
　　“史蒂文2号”漏出了惋惜的神色，“你和你的姐姐一样，都无法意识到零号芯片的真正价值——这并非普通的创造生命的禁忌实验，而是人类进化为机械生命——摆脱躯体的舒服，抛弃血肉！机械飞升的唯一机会！你们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只有我！史蒂文能够创造神迹！获得永生！”
　　有了这项技术，即便是经历基因编程也难逃死亡和衰老的“它”也可以无限延长自己的生命，史蒂文很清楚，自己泡在营养舱里面那具已经衰老到无法维持运转的大脑是时候改被替换、被抛弃了——有了零号芯片的“机械灵魂”技术！它能再一次逃过死神的魔爪！它能够真正的做到永生！

　　“这并不是商量，通缉犯西格妮·劳伦斯小姐。你和你的小女朋友做过共感改造，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即便是已经更新迭代的老式星际侦察舰的速度也不容小觑，乔治亚穿上了星际太空的作战服——至少我还没有长胖或者身材变形，“丽娜塔”被西格妮保存的很好，至少她二十岁的备用作战服和武器都能够用上。
　　她已经成功的用“丽娜塔”的内部通讯渠道联系上了西线军部派来的行动小队，即使标准编制的行动小队无法完全摧毁这个寄居着机械怪物的栖息地，但做到火力掩护也并非难事。
　　启明星港口的隐藏迁跃点相比二十四个星际时之前毫无设防，似乎是在等待谁的到来。

　　但这一次“丽娜塔”没有规规矩矩的驶入星际船舶。乔治亚打开了舱门，原本并不富裕的氧气瞬间被稀释，巨大的吸力卷走了侦查舰舱体里的所有东西——丽莲率先跳出了舱体。

　　乔治亚想，
　　再见了，丽娜塔。

　　轰——

　　星际侦察舰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迅速俯冲——被启明星的自身引力所牵引、在可以的加速下化身成了一枚从天而降的星际导弹——然后点燃了整个启明星港的星际码头。

　　爆炸产生的巨大音波和冲击波就像一枚哑炮一样，在无声的、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启明星上爆发出了巨大的光辉——乔治亚被这些烦人的影响因素干扰了，但身为上尉的她已经在参军的大半人生之中收获了丰富的太空袭击的经验——
　　“丽娜塔”将从新启动了防御系统的启明星空港打开了一道口子，就像撬开了顽强贝类的壳。
　　只要漏出了内里脆弱的软肉，一切都好说。

　　【您好，乔治亚上尉，很高兴能够听从您的质量。】
　　西线军部标准编制行动小队的负责人队长的声音从星际太空作战服的联络装置里面传来，乔治亚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一点，援兵到了。

　　“我需要那么对我的特别行动进行火力轰炸掩护。”
　　【是，乔治亚上尉。】

　　如果这座星际偷渡客的港湾里面有着其他人类的活动存在的话，乔治亚在下达火力掩护的时候或许还会有所犹豫，但现在她没有任何的顾忌——她翻开散落的金属废墟，把埋在下面的丽莲挖了出来。
　　丽莲没有任何太空空袭训练的经验，但钢铁之躯究竟是人类无法比拟的，在星际作战服的保护下，她像一个陨石般砸了地板一个可怖的大坑。
　　这还是基于星际港口的建筑材料有着难以切割和处理的硬度的原因。

　　“我们被发现了。”丽莲说道，“有人重新夺走了整个启明星港口的最高权限，我被内部网络排斥了。”

　　无数密密麻麻的仿生人冲过燃烧着的港口火海，他们有些因为爆炸袭击已经变得残缺不全，但——机械怎么会退缩呢，即便是蠕动的爬行，他们也仍在接近、阻挠两人。
　　乔治亚变了脸色，星际作战服佩戴的标准蓄能枪虽然能彻底打碎这些仿生人的头颅和胸腔，但并不能阻止他们的行动——必须强行关停这些机器！整个偷渡客港口所有的警卫机械都在朝着里聚集！
　　丽莲动作迅速，她用手环住了一位“03”号的脖根，动作标准的和乔治亚企图勒死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但03的双臂打开，漏出了里面旋转着的切割刀——它要切下整个丽莲的机械手臂！

　　危险！危险！
　　安全判断系统警告着丽莲。

　　丽莲的动作更快，“03”的操纵核心被她粗暴的拧断。丽莲手一松，任由失控的旋转切割刀和躯体一起在地上蠕动。

　　但这太多了！
　　丽莲的安全判断系统警告她——她拖不起！成功的概率正在以小数点每秒的百分比下降！

　　【你们好。上尉女士乔治亚，零号芯片。】
　　是从未录取和存档的陌生声音。

　　【零号芯片，我的孩子。如果你还想找到西格妮，来到中央控制室。放下武器、放弃抵抗。我的孩子。】
　　“呸！”乔治亚骂了一句星际脏话，冲着广播音响口打了一木仓，“你不能去。”

　　但西格妮对丽莲的吸引力是无法忽视的，这是她没有办法拒绝的——

　　“轰——”

　　巨大的气浪掀翻二人，所有爬行着、蠕动着、逼近着的仿生机器人都被电磁冲击所影响——它们短暂的失去了控制。
　　启明星星港的警报声在广播中疯狂作响——“警告！警告！未知星际舰队进入帕瓦星际距离！警告！警告！”

　　援军真正的到了。

　　“丽莲不会去的。”乔治亚说道，她死死的摁住了丽莲，压低了声音说，“现在这可不是英雄单枪匹马救公主的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