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理想型》岁珊

5、供应商

　　“西格妮知道吗？”

　　乔治亚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这个多年未见的糟糕姐姐，她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反而久违的感到了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

　　“请不用担心，乔治亚小姐。”丽莲回答道，“西格妮一直和我保持着联系，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同时她让我转告你，请无条件的相信她，如果你想要活下去的话。”

　　丽莲的动作很迅速，毕竟被子弹打坏的只是机体的连接部分，如果真的是人类义肢的话反而还要麻烦很对——对于丽莲来说，只是将换掉的连接零件换掉而已。
　　她的手臂很快回复如初，乔治亚依旧觉得恐怖谷效应让她不安。
　　同样的，她在心里稍微有了一点不满——难道在西格妮眼里，她仍然是最适合被排除在外的那个无关紧要之人吗？

　　比起被收养的、天才一般的长姐，西格妮曾经是乔治亚最好的朋友兼家人，她无法理解西格妮对于丽娜塔的感情，也无法意识到她在西格妮的身上寻找着家里那些稀薄的亲密关系和情感需求。
　　……即时在西格妮背刺她叛逃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也不愿意相信发生的事情，反而把自己封闭起来拼了命的抓住机会晋升……没有人知道“疯狗”西格妮·劳伦斯有没有朋友，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想亲手逮捕的家人。

　　“丽莲，你能联系上西格妮吗？”

　　“当然可以，乔治亚女士，在你昏睡的时候西格妮向你开放了我的部分权限。”丽莲答道，“西格妮女士和我一起做过共感改造，我随时都可以联系上对方。”
　　人类被自愿改造的身躯将自己和造物联系在一起，缔结了无法比拟的纽带和联系。
　　是超越了朋友、爱侣、亲人、母子的亲密联系，双方无条件的向对方敞开所有，只有她们愿意。

　　乔治亚愣了一下，她不明白这种空落落的心情是什么感觉。
　　她曾经以“延续劳伦斯的荣光”为理想，到“逮捕罪人西格妮”为目标……但现在西格妮和她重新相遇，在愤怒冷却之后，她感觉到了茫然。
　　久违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即使是紧绷的神经和戒备都无法掩盖。

　　“共感改造、哼。”乔治亚讥讽道，“告诉那个科学怪人，我现在相信你真的给自己造了个女朋友了，傻X。”
　　“好的，乔治亚小姐，已经为你传达。”

　　丽莲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活灵活现的仿佛她真的因此而感到困惑。
　　共感改造不是万能的通讯方式，这只是一种联系的构建。她并没有在正常的人类社会生活的经历，也无法理解这种亲密关系的意义……毕竟西格妮像是一个严格且又散漫的“母亲”，提防着丽莲禁止她随意的接触其他的讯息，并且有选择的学习。
　　她回答道：“乔治亚女士，对方回复你让你安静一点，她不想一回来就处理一块腐烂的尖叫吐司。”

　　“怎么了？心情不错吗？‘下水道’女士。”3号领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微笑着的问道：“您笑得挺开心的。”
　　真是可惜了，完美的模拟情绪，都不知道是零号之后几代革新版本……但这种完美机器人反而显得失败，已经完全失去了“人造灵魂”的实验内核，成了完完全全的工具。西格妮想。

　　制作工具和创造灵魂是不同的。
　　前者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好用的工具不过是猴子敲开椰子壳的石头、猎人驱散野兽的火把。
　　而后者孕育生命、创造灵魂确实上帝的权柄，人类觊觎，却无法窃取。

　　“没有什么事。”西格妮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毕竟大难不死，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比起乔治亚的无能狂怒，有些时候丽莲的反应和新的刺激反馈都能让她感到欣喜。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丽莲占据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她总是不自觉的被丽莲吸引。
　　或许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事情，我仍然只是一个会和机器人恋爱al谈恋爱的普通修理师吧。西格妮想道，毕竟丽莲的一切都是她喜欢的。
　　而且丽莲也“喜欢”她。

　　从基础设定上来说，她们就已经是彼此最亲密的存在了。
　　是爱吗？是喜欢？还是对自己造物的青睐？但丽莲真的是属于她的吗？

　　西格妮又从新捡起了五年前无法回答的问题，她已经很久不为这个问题而感到困惑了。
　　丽莲的运行代码自主升级了吗？她不知道。
　　但在这个狼狈的生命时刻，她好像看到了实验成功的可能性。

　　“祝您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好心情，”3号说道，“您是一个幸运的人。”应下了西格妮的回答。
　　他拿出身份ID信息卡在门口刷了一下，然后恭敬的退下，“供应商先生在里面等你。”

　　机械阀门“咔吱咔吱”的旋转、打开，西格妮眼尖，很容易看出这是被淘汰的军工级，而且维修的似乎还不错。
　　至于“供应商”西奥——对方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很多。

　　西奥穿着便携式的机甲操作服，在这种对于他几乎绝对安全的地方他显然还保持着过度的紧戒。西格妮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改造义肢或者人造智械，丽莲亲切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之中响起。
　　“西格妮，他是人类。”
　　西格妮经历改造后的义眼和丽莲共享部分视觉，经过“学习”之后的丽莲能够帮助她分析和扫描很多东西——作为一个“修理师”合格的助手。
　　“男性，人体改造不超过百分之十七，年龄在30-60之间。很抱歉，西格妮，他身上的信号屏蔽让我无法得出更多的结论。”
　　西格妮在心里回复丽莲:不用模拟自责，你已经很棒了。

　　“你好，久仰了‘下水道’的修理师。”西奥笑着开了口，他的脸庞有着过分且不符合实际年龄的年轻，很可能基因修正的产物。
　　机械手臂恰到好处的给西格妮扶了凳子到了水，西格妮没有动，“久仰了，合作伙伴，贸然打扰我很抱歉。”

　　“无需抱歉，”西奥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请坐，我记得你曾经拒绝过我的招揽，但很高兴，我和我的主人都是惜才的人。我们仍然有着合作和共事的机会。”西奥笑着说道，“这个房间的信号屏蔽已经打开了，西格妮·劳伦斯小姐，请不要继续和你脑子里面共感的朋友闲聊了，或者说请让那位装载了零号芯片的智械小姐消停一会。”
　　西格妮的脸色变了变，她想到了驶入星港的那个基础扫描，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而且很有可能……对方就和曾经被叫停的人造智械有关系。
　　想到这些年“下水道”里面流出来的失败品，西格妮知道，即使在丽娜塔死后、最重要的零号芯片被疑似“销毁”、实验夭折的情况下，这项被星际禁止的研究任然在继续。

　　是军方吗？研究院？还是他们这群藏身在阴暗处的蝼蚁？
　　丽莲……丽莲居然有难得的分析错误。

　　“在回答完为什么要把军方的人带进来之后，”西奥说道，“我的主人想要和你聊一聊，聊聊关于几年前消失的东西。星际B级通缉犯西格妮·劳伦斯。”

　　丽莲突然站定，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人陷入了沉思。乔治亚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西格妮那一枪没有留手，但经厉了短暂的休息，被军方调/教、经历过基因改造的身体迅速恢复，达到了超越常人的水平：“怎么了？”

　　“西格妮失联了。”

　　丽莲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她任何时候一样，平静、没有情绪、毫无波澜。
　　即便是被乔治亚勒紧脖颈、西格妮拿枪指着脑袋、星际迁跃的颠簸和扭曲……她都永远保持着不适的冷静和沉默，平静的语速和间隔。
　　但真的是这样吗？
　　丽莲隐约有了不安的感觉，她的机体很难自主产生情绪，更多的时候是模仿学习。就像是第一次离开母体的婴儿，她无法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做出判断。

　　“还有十三个星际时的时间侦查舰能源补充完毕。”乔治亚说道，“我要联系军方，你开着信号屏蔽。”
　　“我拒绝。你没有对于我直接下令的权限。西格妮的命令等级优先级在你之上。”
　　而丽莲的第一命令指令人是丽莲。

　　乔治亚神色古怪的看了丽莲一眼，“这座星港有问题——联系军方是解决的最好办法，你在担心西格妮？她没有犯什么事情，只不过是偷窃侦查舰罢了，进去蹲个几年就行。”
　　““至于你……”对方的视落在丽莲身上，“啧”了一声，“人造智械必须销毁，但普通模拟AI不会。军方会解决掉这些智械贩子的。”

　　乔治亚的动作迅速，特别是在西奥提供了一个专门的工作室之后，她快速的入侵了基础的通讯设备，然后看了一眼丽莲。
　　只要丽莲帮助她屏蔽掉这个星港里面属于智能的“耳目”，她就能通过军方加密通道找到连接密钥，然后定位到这个茫茫宇宙之中藏起来的乌龟壳星港。

　　“行。”

　　出乎意料之外，丽莲似乎违背了西格妮的指令，这也更加佐证了乔治亚对于人造智械的一些猜想。
　　“信息发送成功后，我们要先确认西格妮的安全，乔治亚小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