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佛》画楼听雪

24、同归于尽 她不求独生

　　“站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与声音同时响起的是一阵阵箭矢划破云霄的破空声，无数支锐利的羽箭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动物在危机之前总是拥有强烈的感知，即便是血月身下这匹已经连续三日未曾停歇，精疲力尽的马儿亦是如此。

　　只见它在危险来临之际，整匹马竟然立了起来，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血月顿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双腿用力地夹紧马腹，扯着缰绳试图让马儿平静下来。

　　可如今受了刺激的马儿怎会依她？

　　眼看着箭雨越来越近，血月只得弃马而下。她松开手中缰绳，在马鞍上轻轻一拍，整个人变从直立的马背上蹿下。而后双足又在马鞍上轻点，在半空中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避开了已经袭到眼前的箭雨。

　　落地还不等站稳，血月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长鞭。这鞭子在她手中挥舞得虎虎生威，将半空中的箭矢尽数卷在一起，手腕一抖又纷纷还了回去。

　　可怜那嘶鸣的马儿，在这漫天箭雨之下，连中数箭，“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马蹄微微颤抖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就在血月与羽箭对峙之时，五个人影悄无声息从空中落下。这五人手持兵刃，双眸炯炯有神，周身围绕着一股气劲，一看便和方才山门前的那些人不可同日而语。

　　血月扬鞭打下最后一波箭矢，还不等她喘口气，余光中就瞥见了那五道身影。她心中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轻快之感。

　　“铮”，剑鸣之声响起，一柄长剑带着森森的寒光直冲她面门而来。血月侧身避开，两手并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她眸光一闪另一只手中的长鞭已挥至半空，将那个握着长刀从空中劈下的人影逼停。

　　那人硬生生在空中扭转了自己的身姿，重重落在地上，扬起一地尘土。

　　尘土飞扬间，一杆长枪毫无预兆地疾刺而出。血月手腕抖动，收回的长鞭软软地缠上了枪杆。她身子往前倾倒，一条腿猛地向后抬起，在枪身之上狠狠踢出，同时手腕轻甩松开缠绕在枪杆之上的长鞭。

　　持枪之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血月冷眼扫视了一圈这五人，讥笑道：“呵，倒是比方才那十个废物厉害一些。严旻在哪！”

　　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他们同时发难，朝血月冲了上去。一时之间刀光剑影闪烁，兵戈铮鸣之声充斥。

　　当柔软的长鞭与锋利的剑身缠绕在一起时，当本应坚韧的鞭身在经历了如此之久的战斗后，逐渐开始变得崩溃时，血月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握着鞭子的手，任由方才并肩作战的战友落到了地上。

　　她动作迅速地抽出了缠在腰间的软剑，注入些许内力后便变得坚硬而锋利。血月的动作很快，快得其他人根本还没注意到，就已经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血月抹了脖子。

　　瞬息之间，血月干脆利落地斩杀了三人，只剩下倒在地上不断咳嗽的两人。

　　血月缓缓一步一步朝他们靠近，软剑的剑尖甚至还伴随着她的脚步，一滴一滴滑落下黏稠的鲜血。

　　“我再问一遍，严旻在哪？”她的声音森然，如从九幽传来。

　　一人恨恨地看着她，抿着唇不说话。他在自己身边看了看，撑着无力的身子，从身旁的地上捡起一把落下的羽箭，朝着血月掷了过去。

　　“呵。”血月见状冷笑一声，抬起手将那几支羽箭稳稳当当地抓在手中。她的视线中满是嘲讽，“不自量力，还你。”说话间，她手一甩，那几支箭顺着来时的方向，又重新飞了回去。

　　只是这其中蕴含的力量，却不可同日而语。

　　“你呢？可愿说？”血月并没有关心那人的死活，而是将视线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面色煞白，带着惊恐缩了缩身子：“说、说了，你就、就、放过我吗？”

　　血月笑着点点头，只是那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那人神色挣扎，似乎在经历什么天人交战。血月也不催促，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

　　“我、我带你去。”那人终于作出了决定，带着血月朝着严旻的院落走去。

　　正阳宫不愧为正道第一门派，整个正阳宫占地十分之大。严旻作为身份地位崇高的首席长老，他的居所自然是正阳宫中一个环境非常优美的院落。

　　一路走来，血月看见众多正阳宫门人正在集结，兵分几路离去。她心中默默思忖，只怕都是来搜寻她的。

　　可那又如何？这带路之人极具眼力见，竟带着她避开了巡逻的弟子，直奔严旻的居所。

　　“姑、姑娘，前面那就是严长老的院子了，我……”

　　“滚吧。”

　　“多谢。”

　　那人得了应允，头也不回就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这手持兵刃一路杀上来的，能找严旻作何？总不能是叙旧了，这等大场面，可不是他一个小弟子能看见的，还是赶紧溜吧。

　　血月朝前看去，只见一名约莫五六十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衫，衣摆上绣着墨绿色的竹枝和振翅高飞的仙鹤。他头戴银冠玉簪，腰悬墨玉，神色轻松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仿佛在享受这午后的阳光与美景。

　　栩栩如生的白鹤与竹影交织在一起，与他面容上如世外高人般的宁静和通透交相呼应。他就静静地坐在院中，仿佛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微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似乎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阳光透光树叶的间隙的洒落下来，衣摆上的白鹤仿佛时而展翅高飞，时而低头觅食，优雅的姿态令人陶醉。

　　他的目光深邃，犹如能洞察世间万物的奥秘。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几道皱纹，留下了风霜侵蚀的发丝。但这些痕迹并未减损他的风采，反而增添了几分智慧与从容。

　　可血月知道，这一切不过就是他的假面而已。她永远不会忘记十三年前的那一日，不会忘记严旻谈笑间看着自己弟子对父亲的一剑穿心，不会忘记这血海深仇！

　　清风徐来，吹得落在地上的叶片轻轻地打了个旋。血月足下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身随风动，将轻功身法发挥到极致。

　　直到她的剑尖几乎快要刺到严旻眼前，他才堪堪回过神来，整个人从躺椅上一跃而起。严旻连连后退，血月却紧追不舍。严旻视线微微向身后一瞥，脚下一蹬便旋身而起，稳稳落在血月身后。

　　与此同时，血月一剑猛然刺出，外泄的内劲打在墙角，砌得好好的墙面顿时破了一个洞，砖块如烟花般炸裂迸开。

　　一击不成，血月迅速反身追击。严旻左右闪躲，控制着方向朝着屋内而去。他一跃而入，一把将挂在墙上的长剑取下。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严旻顺势将剑鞘向着血月掷去。院中的血月侧身躲过，严旻趁机持剑从屋里飞身而出，举剑急刺。他一剑接着一剑，丝毫不曾停歇，剑招与剑招之间前后呼应，攻守兼备，血月一时间竟讨不到什么好。

　　但她并未退缩，今日之行，血月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

　　天知道，当她知道辛辛苦苦才杀了的严旻，又随着她的重生而重新“复活”之后，心情有多么的崩溃。当时的她根本来不及细思，也不在意结果，她不求独生，只求共死。

　　血月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暴涨的怒火快要充斥她整个脑海，使出的剑招也一招比一招狠辣，对增加的外伤毫不在意。

　　两把剑在空中猛烈相撞，二人四目相对，一双眼瞳里满是仇恨，而另一双眼瞳里却带着几分茫然。

　　二人一处即分，向着两边推开。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日为何要对老夫出手？”严旻带着上位者的气势问道。

　　血月挥了挥手，将严旻冲他而来的气劲消弭，冷冷一笑：“为何而来？自然是为杀你而来，难道严长老看不分明吗？”

　　“我与你有何冤仇？小小年纪下手居然这般狠辣。”

　　血月闻言，厌恶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呸，少在那里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你做过哪些亏心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严老贼，拿命来！”话音刚落，血月举着剑冲了上去。

　　她的剑招愈发刁钻，两柄材质上好的宝剑不断在空中撞击，几乎要迸发出火光。

　　严旻一时不察，竟被血月一剑刺穿肩头。拔出的长剑带出一连串的血珠，严旻气息瞬间萎靡了些许。

　　血月岂能错过这一好机会，立马欺身而上。豁然拉近的距离，二人单手过了几招后，不约而同弃了手中长剑。一拳袭来，带着猎猎劲风；一掌迎上，却又以柔克刚。

　　眨眼间便过了百十招，拳与掌相击之下，二人纷纷后退。血月眼疾手快拔出方才刺入树干的长剑，趁着严旻还没来得及反应，直逼心口。

　　严旻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他全然没有想过，这个孤身一人从山门闯上来的姑娘，竟然能将他逼到这个地步。他神色有些难以言喻，闪躲间居然不由自主分神打量起面前的血月。

　　她发丝纷乱，被淌下的汗水黏在脸颊两侧，脸色有些苍白，却又泛着一丝不太正常的潮红，嘴角挂着血迹。不，不是挂着血迹，而是正在不断从她紧紧抿着的双唇中渗出。

　　看来，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噗哧”。

　　严旻猛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刺入心口的长剑。血月握着剑柄的手往前一送，试图将他刺个对穿。严旻足下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撞上门扉，避无可避。

　　而这个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他方才弃剑之地。严旻拔出长剑，不管不顾往前一刺。与此同时，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剑又往里走了几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被搅碎的心脏。

　　“你……”他张了张口，比言语先来的却是大口大口呕出的鲜血。

　　严旻眼底的神采很快便消失不见，头颅重重落下。

　　血月释然地笑了起来，她松开剑柄后退了几步，毫不在意自己体内被严旻刺入的那把剑。她看着被钉在门上的严旻，笑着笑着却落下泪来。

　　大仇得报，血月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她一路疾行，本就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到达正阳宫山脚后更是一刻不得停歇便杀上了山门，经历了几场对战才来到了严旻跟前。

　　她强撑着那一口气，那一股劲，撑着早已重伤的身躯，只为了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

　　而如今，心愿达成后，甚至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已经消耗殆尽。血月跌坐在院中，她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正争先恐后从严旻刺入的伤口处流淌而出，自己的力气和神志正一点点消散。

　　血月费力地仰起头，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如坠冰窖的寒意。她闭上眼，落下一滴泪。

　　兄长，月儿再一次替爹娘报仇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人影软软倒在地上，院中一片寂静，静得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玄空被正阳宫门人引到此处时，看见得便是这样一副惨状：满院是血，无一活口。他一步一步朝着倒在院子中央的血月走起，耳边正阳宫门人的惊呼声、自言着要去禀告宫主的声音，对他来说仿佛隔着一层纱般，全然都听不见。

　　“月儿，见你没来，我便猜到你会来此。我已快马加鞭，却不想仍是慢了一步。月儿……”玄空在血月的尸身旁缓缓蹲下，双眸缓缓染上猩红。他捏着自己僧袍的衣袖，将血月面容上沾染的血迹一点一点，动作轻柔地擦拭干净。

　　他毫不在意自己眼下的举止，会给身后的人带来多么严重的冲击，也不在意今日之后，江湖上对于他的流言会变成何种样子。他只是，遵循着自己内心的声音。

　　玄空素来无喜无悲的眼底，此刻却如同暗夜海面之下奔涌的岩浆，压抑而炽热。

　　他伸出手，摘下血月簪在发间的一支发钗，紧紧贴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