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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甜蜜交换律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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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厅与往日略有不同,因为降谷零回来上班了。回来的理由很简单,公安部抓到了一个组织逃犯。
没有代号,普通成员中的普通人。组织的代号并不好拿,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种酒。某种程度上,如果组织再不毁灭,朗姆就离发不出代号不远了。
逃犯得到了特殊待遇,尽管他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朗姆伏法后依然能够在逃数月,说明他是普通人中的聪明人。风见对他束手无策,只得求助降谷零。不过——说回代号的事——能在组织获得一个好听且常见的酒名通常说明此人无可取代,比如现在。
降谷零刚进审讯室十分钟,罪犯就招了供。
运营东京港口毒品运输的人,朗姆下线的下下线。之后的事情变得顺利且无聊,降谷零发现罪犯知道的还没自己知道的多。当时针跃过饭点,零也变得心不在焉。他不停地刷手机。很快,剩下几个逃犯的藏身之所也被找到。风见擦了擦汗,命人将罪犯带走,然后对着降谷零不停鞠躬。
公安部全体出动,准备实施逮捕,降谷也与风见及其他几位警员乘电梯下楼。二人一路闲聊。下次就照这个思路问。多练几次。零说:“我不可能一直在前线,你以后得自己想办法。”
风见顿时不知所措。他隐约感到降谷先生变了。降谷似乎突然愿意将事情稍稍放手,让手下独立尝试,就算做错,一些小错误也完全可以被修改。他的时间被什么分走了一部分。事情是忙不完的,时间是有限的,如何将这些时间合理分配给工作家庭朋友以及自己想做的事,是一个有关人生宽度的问题。
可这也会是降谷先生思考的问题吗。风见不知道答案,他安静地跟在降谷零身后,时钟的尽头,警察厅的楼下,中午阳光里,降谷突然停住脚步。
风见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远处的交通灯从绿切到红——
只有一个背包,穿着黑色卫衣与普通帆布鞋,带着鸭舌帽。隔着人群,两双漂亮的眼睛遥遥相望。
所有人行色匆匆,动态的街景中央,赤井站在那里,靠在降谷零的车上。
零走上前。风见见状,急忙招呼大家离去。几个认出赤井的小公安走过车旁,向他敬了礼。
人群稀稀疏疏地散开。
“你在这干什么。”零问。
“等你。”
“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小时前。”
“怎么不上楼。”
“上去了。”赤井说:“看你在忙,不想打扰你。”
一辆车从二人身旁驶过。
“你呢,去干什么。”赤井又问。
“他们去抓逃犯。”零回答。赤井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我先回——”
“我不去。”降谷零打断。“他们应付的来。”
赤井的目光停住。绿色的中央映出一点漂亮的紫色。零轻声说。
“你今天回来,我要去见你。”
*
“专心。”
赤井在他耳边低语。零发出一声喘息。从一进门他就被按在了玄关旁的墙壁上。甜腻与极乐的金色,赤井掰开零的下巴,用舌头柔软地纠缠。
“你不喜欢我挑的那个桌子。”
赤井打量着新的装修。降谷零将手指探入他的头发。
“我不明白那个软垫的作用。”
赤井托住降谷零的身体,这里很明显有一段情节朋友们自己找吧。他们走过客厅,走过书房,走过次卧,又在厨房绕了一圈。新家第一天,参观的仪式感,赤井在每个屋子都象征性看了一眼。高贵又简洁的装修,统一的温暖色调。最后,赤井抱着他走进卧室衣帽间。很好认,一堆黑色里有几个突兀的彩色。他抓起两件衣服,一件他的,一件零的。
“去洗澡。”赤井轻声说。
零被他抱进浴室。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天窗洒进来,水一般流动。入口处摆着一个圆形浴缸,装有金色水管。左侧是黑底金纹的大理石洗脸台,水池有两个。零选了靠门的那个,已经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摆好。赤井有同一套用具,只是还没开封。他们不再共用牙膏,这是几个月同居生活里最早达成的共识——零总是从底下耐心往上挤,而赤井向来喜欢抓住牙膏管在中间随便一捏。
他们站在淋浴房玻璃门外,打开淋浴,等待水温升高,胸口贴着胸口,开始纯粹的接吻。
没有遮掩的,一个湿漉漉的吻。零熟悉这样的触碰。他习惯了在午夜梦中,被赤井无意识地拉进怀里。身体交织缠绕后,即便在床上短暂地分开也会重新贴合,半梦半醒之间,一个柔软,让人甜蜜,晕头转向的吻。尽管知道自己在清醒时绝不允许彼此这样依靠对方,可到了夜里,零又忍不住贪婪地享受这种爱人与被爱的亲密。尤其是赤井不在的一个月里,这种本能就会转化为无言的,几乎无法忍受的思念。
用小别胜新婚来形容似乎并不准确。天窗里,一片温暖的阳光落在胸口,涌动着,使人平静。这或许就是爱情。零想。
他爱赤井。
赤井半睁着眼睛,在接吻时三心二意。他发现了淋浴房旁边的控制板,好奇的四处乱摁。水流随即发生变化。起初像雨一样,然后是正常的淋浴模式,再之后是从两侧喷涌而出水柱——喷到门上,吓了两个人一跳。赤井急忙关掉,零指了指淋浴间最里面的石台,如果坐在上面,水柱刚好打在后背。赤井恍然大悟,又着实玩了半分钟,降谷零看着他这些动静,发出一声轻笑。
别玩了。他说,浪费日本的水。很有意思,赤井评价。不得不承认,与降谷零在一起这件事极大提高了赤井的生活品质。他重新将水调整成下雨的模式,拉着零走了进去。
零坐在那个石台上。“怎么样?”他抬起头。
“好看。”
“我选的装修风格很好看?”
赤井用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把嘴张开。我是说。
“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很好看。”
“我很高兴在结婚后你对我的外貌依然会有不同看法。”
“没人这么说过吗? ”赤井问。
“大部分时候都是别人抬头看着我。”
赤井笑起来。
“你这张嘴啊。”
他的眼睛亮了亮。零抓住他的手腕,赤井顺势松开他的下巴,降谷零从睫毛下抬起眼睛。
“你想要吗?”
赤井靠着沙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里很显然从浴室来到了客厅,自己找吧。
“闭嘴。”降谷零立刻制止了这个让他困扰的表情。闭嘴,零重复。赤井无辜地扬起眉毛。
“我还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零突然愤愤不平:“为什么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赤井的笑意更浓了。“反正是暂时的。”他反过来安慰了零。
明明是春日,身体却还在发抖。修长的手指拨弄起金色的头发。阳光洒进来。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绿色的眼睛在日光中变浅了。
被温柔稀释的颜色,水中晕开的颜料。零的心里突然一阵棘手的悸动。他看着赤井,想坐起来,或者说点什么,却发现这样会使一切不自然。他们似乎变得很坦诚,可是他又害怕这种彻底的坦诚。他还没准备好面对这种透明的状态。可如果不能透明,为什么还要在阳光下。
赤井站起身,说要去拿条热毛巾,但他还是先是去了玄关,收拾掉地上的衣服。随后浴室里传来水声。降谷零半眯着眼睛,懒懒坐起。迷迷糊糊的,他听到赤井接了电话,是灰原哀打来的,通知他去医院试解药。不一会,赤井就回来了,穿着一条宽松的裤子。
降谷零伸展身体。赤井扫过他交叉的,长长的,漂亮笔直的腿,递上了热毛巾与干净的衣物。
“我不希望这样。”零忽然开口,伸手接了过来。
赤井困惑地在沙发上摸索。他不觉得这个颜色能看出什么。
“不希望在沙发上?”他问。
不。降谷零回答:“我不希望这么快。”
赤井安静片刻。零看上去过分严肃。他温和地眨了眨眼。
“我们没必要这么着急。”
“我们以前可以更多。”
“我不希望你受伤。”
“我不是在勉强自己。”
不是吗?赤井耐心地看着零:“你听上去像是在跟我交换人质。”
“你一直在小心翼翼。”降谷零看向窗外,露台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在狭小的空间内相互挤压,相互遮蔽。我希望你能完全的。他深吸一口气。“让我失控。”
赤井的眼睛变得深邃。他试图理解零的要求。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清晰,金色短发覆盖的脖颈到耳边那里透出薄薄的血色。即使在暖阳里,也看得出降谷零正紧张地,故作镇定地看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的反应。
“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性感吗?”赤井轻声说。
“我在认真地跟你讨论问题。”
赤井一把抽出零怀里抱着的枕头,丢在一旁。
“安全词?”他问。
绿色黄色与红色。零说:“全世界通用。”
赤井沉思。“那我将会无法区分你是在喊我的名字,还是希望我停下来。”降谷零立刻改了口——
“那就绿色,黄色和停下。”
当然,全世界都没有规定过“停下”两个字不能用,但这并不配套。赤井的强迫症似乎犯了。
“就不能是猕猴桃芒果跟草莓吗?”他愉快地提出要求,一整个下午,零就像树荫下熟透的水果,充盈又松软,几乎一碰就会溢出果汁。
“你不要做梦了。”零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可能在床上大喊草莓。”
“那就用停下吧。”赤井欣然同意,反正用得到的人又不是自己。他握住降谷的脚腕。他刚才就想这样做了。
“有什么要求吗?”
零挑衅道。“拆了我。”他扬起下巴:“然后好好待我。”
赤井的眼睛瞬间沉下去。湖底塌陷的一瞬,所有光都变慢,深不见底地搅进漩涡。有一瞬间,零觉得自己会掉进去。他看着赤井,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占有欲,保护欲,就这样轻易地说出了自己的渴求。可是身体下面的,那颗心里面的感情,正蠢蠢欲动到令人痛苦。越界的东西,越过身体,越过理性,触及核心。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希望做出这样的尝试。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以己度人。既然他能感觉到,赤井也一定能。
有什么在两人之间被打开了。一直以来,他们之间只缺乏缓冲。赤井注视着零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个要求的真实意图。完全放开彼此,全然相信对方。在降谷零的主动交托,递给自己掌控感的那一秒。可是他冷静自控着,他知道零并不是真正的失控者,他清楚地明白这样的要求对零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必须谨慎地回应。
赤井将零的金发别在耳后。温柔的动作让零下意识愣住,但很快,他让自己直视了赤井。
两个人隔着微妙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赤井用着极其认真的语气。
“从现在开始,任何时候都可以让我停下,记住了吗?”
降谷零点了点头。
这里很显然有一个金属的小球,自己找吧。零等待着一个动作,任何一个动作都好。他从没有这样期待过赤井的动作,他甚至能听到塞子微妙地移动,可是赤井突然站起身。
“我得去医院了。”他说:“你愿意陪我来吗?”
降谷零盯着他。他看到白色的床单化成奶油。
“你开玩笑吧——”
零瞪着眼睛。赤井弯下腰,在他的唇边吻了吻。压迫的,控制住零的全身。颜色。他说。
零几乎心脏都要停止。
天啊。他喘息着。空气在四周扭曲。“你这个混蛋。”
“颜色。”赤井重复了一遍。
渴望,抗拒,期待与拉扯。零感觉要崩溃了,他的全身都要碎了。可是,提出这个要求的明明是自己。他用废墟对抗着废墟,用碎玻璃对抗着碎玻璃。无法挣脱也无法忍耐,无可救药地陷进去。
赤井的眼睛。
该死。该死的。
“绿色…”
零艰难地说出口。银色的锁小巧地颤动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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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零坐在医院走廊里。
赤井已经进去十分钟了。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很快就能听见惨叫。任何人在第一次服下解药后都会毫无预警地惨叫,自己就是这样。如果赤井没有惨叫——
当然,零不是在下意识与赤井进行男性同性社会性的比较,那是波本才会做的事。他现在严重怀疑赤井神经迟钝。如果用恐龙来形容,赤井就是一只被踩到尾巴隔了半小时痛觉才爬过几十米长的脊椎进入大脑的弱智食草类。
这个比喻有理有据。
刚才,他听到了屋内的对话。
“一个月后我要去趟英国,是你母亲邀请的。”
灰原哀突然开口。大概是赤井正在抽血的时候,隔着门,降谷零都能想象出那双绿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说实话,沉默不止是两个人的尴尬,比如,这个世界上,还有降谷零和工藤新一了解赤井家与宫野家的复杂。
见赤井没反应,灰原哀又补充了一句。
“我觉得有必要给你说一声。”
于是,在降谷零能想象出的所有温馨时刻之外,赤井秀一,不出所料地,做出了最糟糕的回应。
“哦。”
降谷零发出一个气笑。是的,干巴巴,没有任何起伏的一个字。爱情是无条件的偏爱,但不是偏袒,零认为自己仍然保留对赤井冷嘲热讽的权利。
灰原哀陷入沉默。降谷零也不知道那个针管是不是还扎在赤井手臂里。或许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生硬,隔了几秒——降谷零发誓,赤井就像刚想起来自己需要客套一下似的,他用着突发恶疾的温和语气,莫名其妙地再次开口。
“挺好的。”
然后。零不记得有没有然后了,总之,灰原哀再没有说过话。
很尴尬。说真的,降谷零轻轻叹息,琴酒、朗姆与乌丸莲耶的恶灵在上。原来我们是一家人,你姐姐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请联系我,FBI会尽可能提供帮助,感谢你的治疗。请随便说点什么吧。
屋子里安静下来。零心不在焉地翻起手机,或许上一条短视频与恐龙科普有关,所以他联想到了恐龙。总之,他希望这件事情能快一点结束。
他没办法继续坐在这了。
零烦躁地动了动。空气懒懒晃着,浮出淡淡的焦糖香。捣碎的巧克力酒心,太满而终于溢了出来。降谷零无暇继续嘲笑赤井的社交惨淡,血液全部涌动着,在□□寻求出口。
绿色,该死的绿色。只要赤井的眼睛看向自己他会就脱口而出的颜色。安全词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红色是赤井,绿色也是赤井。他不舒服的左右挪动,可是身体里最深处竟然毫不抗拒这种矛盾,就像过去很多次,被推倒的,重建过的——他感到自己的内在正在慢慢妥协。
很快,预料之中,门内传来赤井极度压抑的痛苦。降谷零回过神,站起身。
屋门打开,赤井跟在灰原哀后面。零先是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下一秒。
小小的走廊,不对称的时间轴。虫洞的另一侧。
降谷零突然发觉自己竟然仰着头,而赤井,恢复了。
灰原哀还算开心地宣布:“你母亲的样本很有参考性,我直接用她的解药给你调试 ,效果不错!”她将一叠纸拍在赤井手上。
赤井无所谓地耸耸肩,低头看向面前两个人。而零也被迫以一个新鲜的视角,平视着赤井的喉咙与锁骨。他从来没有如此具象化地意识到自己外貌产生过什么变化,直到此时此刻。
不再微妙的身高差,那个曾经波本每一天都会见到,安室透无法忘记的赤井——就在降谷零以为自己终于适应赤井的新模样后,他变回来了。
灰原哀与零打了招呼,正如平时那样对两个人的关系毫无察觉,或者毫无兴趣。她递过两瓶冰水。
“应该再试个两次就差不多了。”
赤井又哦了一声。冰体上的水珠慢慢聚集,滴落下来。对了,你下周三也过来一趟。灰原哀对零说:“你的药进展不错。”
降谷零点了点头。
“这次应该能超过一天。”灰原哀补充。
未知的,未知的虫洞。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整片金色都被吞噬进了那个地方。
*
车窗一排排反着光。
晴朗的下午,阳光轻盈流淌,地面微微发烫。
赤井难得话多起来。“这个药真不是开玩笑的。”停车场没人的时候,他拉住降谷零的手,婚戒有点硌。
零沉稳地微笑。我说过了吧,解药不好配。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你昨天说自己没事。
我说过了吧,只是看上去很糟。
赤井眨眨眼。你试过几次药,每次都这么疼吗?
零坦然又轻快地回答。对啊。
赤井不再说话,搂住零的肩膀。天空有乱飞的鸟,顺着洋流,找到落脚的地方。降谷零抬起头,发现阳光都被赤井遮住了。
很宽的肩膀。自然,从容,又本来的面貌。
降谷零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灵魂终于回到熟悉的身份里。当他在法庭上起身发言,当他被记者推搡到镜头前,当每一个下属看到自己都低下头,当大冈派系的人一次又一次反复追问,解药需要多久,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这一切格外的鲜明与突兀。降谷零不自在地绷直身体。他开始不受控地用自己的身体与赤井的比较,他觉得自己看上去像是个孩子。
或许方才也该要个解药。零想,但灰原哀必然一口回绝,那会增加抗药性。现在,他开始担心晚饭后两个人该如何牵着手走在大街上了,会不会有人议论他们是同性相恋的同时还非议他们的年龄差。灰原刚才说赤井再试两次就差不多了,这是否意味着赤井这次解药可能时效长达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
而自己的,只能维持一天。
当他意识到这样的差异后,几个小时前,因为分离与思念而产生的冲动对他发起了责难。零的确想试一试,但那也只是今天。
未完成的一个锁,正中自己眉心。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就这么答应了赤井。赤井恢复了正常,还握有一把钥匙。他走在赤井身边,被他的怀抱完全包裹,被他的力量牵引。很快,赤井将会把自己压在身下,一点点拉出塞子,打开锁扣,而自己在承受赤井的同时,必定要直视他遍体的疤痕,与自己过于光滑的胸口——
他被锁住了。这不代表他会允许一直被锁住。
他们势均力敌,他们不可以不平衡。零甚至第一次有了一种切实的忧虑,这会不会对自己的工作产生影响。职场里,没有人会天然信任一个过于年轻的面孔,过于年轻只会显得弱势且顺从。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二人已经走到车旁边。赤井为他打开车门,零抬起腿,赤井的胸口就在他眼前。扣子紧紧绷着,零似乎闻到自己挑选的沐浴香。
淡淡的樱花色。
突然,他的膝盖磕在座椅边缘。
“怎么了?”
赤井急忙扶住他。
没事。降谷零顺势坐下。他在脸上堆起漫不经心的笑。
“我们回去吧。”
很平静,没有任何破绽的语气。有点哑。
赤井俯下身体,用手撑住车门。他看到金发下的耳根正在拼命发烫。
“要喝水吗?” 赤井递过水瓶。
“我不需要水。”
水?赤井重复。
降谷零扣上安全带,没有理他。
喝水。赤井坚持着。
耐心,不知疲惫的。
降谷零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去开车,不然我就把这瓶冰水塞进你的□□。”
他用力拽了车门。
嘭。
赤井愣在门外。窗外树枝摇晃。
降谷零下意识解开安全带,隔着玻璃看向赤井。车门刚才砸上了。
这不该是谁的错。这不是。他以为赤井正用力撑着门,所以自己才会去那样地关门。赤井真的就是这么做的,只是恰好那个瞬间,松开了手。
可门重重关上了。故意的,砸在两个人脸上。
降谷零很后悔,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问赤井为什么松手,可赤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赤井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或许他需要一根烟。
抱歉。他平静地发动了汽车。
“我只是不希望你明天说不出话。”
“我也道歉。”
降谷零立刻生硬地说。他的所有造句都很短促。
回去,回家吧。像那棵树一样沉默,让这件事翻篇。
赤井握住方向盘。从这里开回家有三十分钟,如果路上聊点别的,到家后,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将车熄了火。
“我们能说说话吗。”
他转过身。
降谷零看向赤井。平静地,深深的绿色。他看着看着,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空气裂了一道缝,风一直吹,赤井的眼睛,方向盘,玻璃上的树影都看不清楚。如果刚才车门没有关上就好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太过荒谬。他怎么了,他不满意彼此的解药存在差异?不满意现在身上带着东西而赤井握有钥匙?他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他空出整整一天时间不是为了坐在这里多思多想的。他现在只想回家,是赤井一直不开车。他现在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赤井恢复后的样子胡思乱想,他明明认识这张脸好几年了。
零的嘴一张一合。现在,赤井看上去有点担心了。
“你身体不舒服。”他拉过零的手,用了陈述句。
“我的确没有想过自己会带着这些东西出来溜达一圈。”
降谷零耐下心中的一切解释。“但这不是原因。”
赤井发出了低沉的气声。“抱歉。”他轻声道。
——零瞪着赤井,不知怎么,他的语气更加生硬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关门,我可以再道歉一次。”
不。赤井说:“我以为你会说安全词。”
“不是因为这个。”零防御般地蜷起身体。他感到身上长了刺。
不是这个。他重复着。
可是你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赤井温和掰过零的肩膀。
僵硬的身体被摇动,跟不上的意识被搅动,凝固成一团浆糊。
零下意识地,用力推开了赤井。
呼吸之间,全世界都像玻璃珠一样滚了起来。
终于,赤井的表情沉下去。
“零。”他直视着灰紫色的深处。
“颜色。”
降谷零错愕地看着赤井。赤井真是混蛋到令人难以置信。
“我刚才说过赶紧开车了吧。”他讽刺地回答。
“要做就赶紧回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赤井平静解释:“零君,这不是一个有关□□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有什么问题!”
“□□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记得安全词吗?”
“绿色黄色红色草莓停下,是什么都好行了吗。 ”
降谷零不耐烦地开口:“赶紧开车。”
赤井的表情彻底严肃了。他一把拉住零。
“我帮你打开。”
零向前一栽,被赤井抓着手腕拽进怀里。“停下!”他低喝。
一时间,零发觉自己竟然完全无法挣脱赤井的钳制。
赤井伸手去解了他的腰带。零加重力道,可他现在竟然连跟赤井对等打一架的力量都没有了。
“我叫你住手——!”零忽然提高声量。
赤井停了下来。
车里十分闷热。漫长使人觉得更闷热了。两个人掉进车门裂缝里,窒息到说不出话。
零紧紧攥住自己的衣服,而赤井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透明的玻璃车窗,无法遮挡的,充沛的日光,只要打破沉默,就会有谁被烫到。赤井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现在抓着一个太烫的杯子。他想捧着,他被烫的很疼,他不肯放下,他生怕把杯子摔了。可他要被烫伤了,如果等凉一凉再拿起来是不是比较好。
突然,赤井把车钥匙和一个银钥匙,口袋里的一切全都扯了出来,丢在车上,解开安全带。有一个瞬间,降谷零以为赤井要打开车门离开,离开这里。他要离开自己。
可是下一秒。
就算烫伤也没关系了。
赤井转过身,一把拉住零,将他紧紧抱回怀中。
降谷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今天不宜出门,赤井想,一切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混乱过。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阴错阳差第二次出现。他抱住了降谷零。他以为零一定会挣脱,所以抱得非常用力。可不知为何,零在被抱住的时候毫无准备。
或许是潜意识里不希望赤井离开,降谷零在那个瞬间直接接受了这个拥抱。于是骤然收紧的,不断收紧的手臂——他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几乎要勒死自己的臂力给呛到。他现在咳嗽到天昏地暗,缩着胸口,肩膀剧烈抖动,脸也涨红了。
赤井急忙松开。降谷零艰难地抬起手示意。
水——他咳嗽着:“水给我。”
赤井又急忙递了过去。
争吵的起点,该死的水。至少赤井是这么理解的。现在,降谷零终于小口的,如他所愿的在喝水了。赤井轻拍着他的后背,用手指梳理耳边的金发,希望能缓解不适。冲口而出的咳嗽终于变得闷声闷气,慢慢的,零咳累了。
他看着眼前赤井的肩膀。那里有一个贯穿伤,他一直记得,现在,这道伤口也回来了。
他想起那天赤井躺在海边,流血受伤的样子。对比那时,现在的一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不该在意的事。他突然整个人泄气了一般,将头枕在了赤井的肩膀上。
赤井心口一颤,重新抱住了零。
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阳光里,零摸向赤井的脸,那里有今日还没生长的胡须。
“你现在看上去比我年纪大很多。”零说。
赤井的手指在金发里柔软地停下,只有一秒。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刻意感慨——不要这么想,反正一切是暂时的,药物总有波动,一些降谷零以为赤井会说的话并没有发生。
很平静地,赤井似乎就这样直接接受了零的情绪。
“你很在意这件事吗?”他问:“身体的差异?”
“不止是身体的差异。”降谷零说了下去。
“我的配制没有你的那么顺利,甚至有概率,你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再也不会变回去,而我却要保持这个身体一两年,直到解药彻底配出来。”
赤井耐心十足地,认真地听着。
这是你刚才在担心的事吗?他又问:“担心我们的年龄不同步?”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明白了。赤井想了想。他的语气变得郑重。
“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不过一次成功的概率不高,那是最坏的结果。这样可以吗?药效消失之后,我就不试了,等你的药跟我的药时效一样,我再重新开始。”
他温柔捏了捏零的耳垂,好像这样就有什么好办法能被捏出来一样。
“或者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总有办法的。”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想让我做什么。
零缓缓坐直身体,木然地盯着赤井的眼睛。
他们靠的很近,几乎可以数清彼此的睫毛。
过于认真,真诚到让人不知如何接受的绿色。
赤井在看着自己眼睛时又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刻,降谷零几乎希望赤井别再这样看着自己。
自己想要什么。
第一次,他在绿色的深处,看到一个小小的,金色的漩涡。
自己想做什么。
可这是你的身体,你不在乎吗。
一次成功就是最坏的结果。
降谷零看着那个漩涡。
仅仅是盯着看了一秒,就已经晚了。
他掉了进去,他在坠落。
可是你刚才,不是觉得反复试药很疼吗。
他有很多话想要反驳,可他完全不知该如何讲出任何老套的措辞。
你不必这么做,你该先考虑自己,请你以自己的身体健康为先,自己的计划为重。他甚至开始替赤井担心他的工作,如果保持这样的身体,没有及时恢复的枪感是否还能胜任那些所谓的高价值任务,他,会不会有危险。
而自己呢。
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才会杞人忧天。现在,甚至连灰原哀说过的话也十分正面了,两个人不能同时变回去的事情原本就不可能发生。
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而为什么,每一次都会与赤井有关。
他晕乎乎地,审视着自己的害怕。他害怕两个人的关系被一种他不想接受的结构定义,害怕面对谁需要迁就谁谁去等待谁的场景预设。他只是想认真计算两个人的未来,可是这一切,竟然具象化成他体内刚才的异物感。
想到这里,降谷零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他发现自己已经把能否与赤井同步,当成了比自尊更深刻的东西。
是这样吗。
“还有担心的事吗?”赤井突然开口。
天旋地转停止了。零坐回车里,赤井正与自己对视。半晌。
降谷零垂下眼。“没了。”
他怔怔地说。
“真的。”
赤井仔细看着零的表情,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
“怎么了?”
赤井松开手,坐直身体,降谷零依然抬着头。他看到赤井垂下眼睛。
“你今天同意的时候,我的心一直在跳。”
降谷零困惑地停下目光。长时间的犹豫不决,金色的阳光一定又把谁烫到了。
“好吧,零。”赤井说。
“能告诉我吗?”
“什么。”
“你为什么会同意。”
*
不动声色的,赤井的眼睛,四周一切倒影沉进水底,被水压着。可是真正朝着谁看来时,水面下的一切都会浮起。
绿色。
零一下子明白了赤井在问什么。他今天说过很多遍。出门前的那一次绿色。
他咬住嘴唇。
“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想确认你表达的是不是我理解的那样。”赤井轻声道:“我想确定我真的明白了。”
乱七八糟的,水底的东西迅速浮起。无法拒绝,也无法逃避。降谷零屏住呼吸,这明明是自己刚才想不通的问题。
告诉我,说出来好吗。赤井近乎喃喃自语:“用身体告诉我也好,我必须知道你为什么会同意。”
可这不重要。零侧过头。“你别担心。”他回答:“那不是我在担心的事。”
“我没办法不担心。”赤井回答。
你说我小心翼翼,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
时间缓慢地凝固。他看不见零的眼睛,困住他的,一整片薰衣草。
就这样,突然间,赤井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想拥有你,我想从各种角度拥有你。越拥有你,我就越想要你。”他说。
“可我不知道今天该怎么…你今天——”
赤井再次停顿。
“你今天很不一样。”
现在话题变得奇怪了。零露出完全不认同的神情。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天不一样,这用不着赤井反复提醒。
震惊跟羞恼打了一架。“你不能,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零一字一句道。什么叫你只想和我——
还没等到发作,又有什么被难为情地取悦了。
微妙的,冷冰冰的语气里,零的嘴角忽然扬起弧度。
“我可以在床上再说一遍,如果你喜欢听。”赤井自然地脱口而出。
“其实我应该像平常一样,但你当时的样子实在是…你同意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某种…”
两个人沉默下来。
什么?说话啊,说啊,美国人。零觉得这是赤井的日语最糟糕的一天。赤井也干脆放弃了委婉的表达。
“你躺在那,浑身湿着,还有那个床单,你就那么攥着床单,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答应。”
“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竟然把那个锁拿了出来。你答应以后,我又突然有个念头,我要带你出去。我要看着你带着那个东西走在人群里,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你会不舒服——”
他的声音突然气馁。柔软的金色,被碰坏的苹果,被自己扯乱的衣服。
我明明知道。他重复着,抬起手,又停在半空。
抱歉。赤井将手放在膝盖:“我甚至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用到了安全词。”
不,这不是。反驳欲立刻升起。
零的呼吸变得不规律。这没关系。他越来越凌乱地回答。
“这是我自己提出的。”
“可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对吗,我早该明白这对你意味着什么。我不该伤害你,我刚才只是想帮你解开,结果我连想抱你都会让你咳嗽成那样。”
“你没有伤害我!”
降谷零压过赤井的声量。赤井再次擅自定义了一件事,这几乎让他下意识地恼怒。
“别又把与你无关的问题揽到自己身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提出的,是我自己答应——”
“那我该怎么做?我想给你你想要的,我又担心自己把什么弄碎了。我根本说不清楚,能告诉我吗?”
“你就一定要现在问吗!”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允许我这么做,零君,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同意。”
“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有为什么!”
“可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我真是快疯——”
“因为你是个混蛋!你就是个混蛋!”
降谷零突然失声喊了出来。
“我一个人本来过得好好的,你却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把我的全世界都毁了。”
他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委屈到。
“你什么都不肯解释,我觉得你亏欠我,你就真的这么让我觉得了。我不会对你温柔,我不会为你退让,可是你根本不在乎。你明知道我想推开你,却突然莫名其妙跑过来告诉我你爱我,我那天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这样,我居然感受到了一些东西。我为什么会对你有这样的感情,我想试试,我只是想试试,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甚至好几次用性来试探你的爱,你明明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在乎。”
“我一次次推开你,你就那么跟来了。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以后去看你,你的病房外站着一群健康又讨厌的美国人,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只有你躺在这,为什么只有你在昏迷。我甚至开始分不清你到底是为了这些事差点死了,还是因为我才差点死了。后来你说你要回去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傲慢,不能要求太多,你根本没有理由留在日本,你就该好好呆在美国,升你的职,挣你的钱,吃你的牛排,喝你的啤酒,当好你的FBI,我们这种人就活该生活在日夜颠倒的两个空间里。可这一切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买了房子,你说你要搬到日本,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你把这一切都轻易地给了我,能不能也告诉我一次你到底在乎什么。现在这个该死的药又——”
“我刚才只是有点担心,如果我们连这个都不能再同步,不能处于同一种时间里,这样的平衡会不会打破。我只是有一点担心,你根本不用管我,我自己过一会就能好,我能好。可是你还是不在乎,说什么一切都让我来安排,你让我怎么安排,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答应我什么!你就这么越给越多,还偏偏很少开口跟我要什么。所以今天无论你在床上问我什么,对我的身体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为什么!你…”
降谷零突然转开头。
金发从耳边滑落,软软塌下来,一缕一缕挡在脸侧。
“不要问了。”
衣料窸窸窣窣,好像有个袋子突然裂开,里面的果子掉了一地。乱糟糟的。
赤井急忙抱住零。好了好了。他听到嗓子都哑了,“是我不好。”
降谷零仍旧侧着脸,他的肩膀一直在抖。是我不好。赤井低声重复。
“零…可以让我看着你吗?”
他没有强迫怀里的人转过来。片刻后,降谷零自己转过了身。赤井直视着他的眼睛。
车内只剩下安静,车外的阳光依旧柔和。
零君,我听明白了。赤井说。
“我都明白了。”
降谷零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用着别扭的语气。
赤井没有再说话。窗外传来不远处的树叶轻响,微不可查,也听不真切。他不知道零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于是赤井靠了过来,动作轻缓,坚定地吻了零。
降谷零回应着那个吻。一个普通的,停车场的下午,透明的玻璃花园,迟到的露珠顺着叶片缓缓滑落,细致又晶莹剔透,沿着彼此触碰的肌肤流淌。零听到赤井的呼吸穿过枝叶,与自己吃下同一颗果实。
狭窄的怀抱里,两个人不小心碰到钥匙。赤井笑出声。
“赶紧把钥匙收起来。”零在他唇边含糊地嘟哝。
赤井把那瓶冰水贴到零泛红的脸上。
话题终于回归到几分钟前。
天啊。降谷零耳边的头发立刻尖叫着翘起。“把这瓶该死的水拿开。”他骂道。
现在赤井看上去无所畏惧了。
“我一定要在床上勒死你。”降谷零决定。
这很公平,是赤井先勒他的。
“好啊。”赤井欣然同意。
话题过快地回到几个小时前。窒息与磕碰,这是降谷零在自己心里最具性吸引力的时刻。
他拉起零的手,掐在自己颈侧。
“你之前咬我的样子简直——”
闭嘴。零掐住赤井的脖子。
现在他确定这个人只是在拙劣地逗自己笑了。
“我现在就掐死你算了。”
赤井配合地发出一个干瘪的气声。故意用力的,修长的手指也从他的脖子缓缓移下来,按在赤井的心脏上。
赤井握住零的手。
“什么都不要想了,好吗?”
降谷零点点头,一整片淡紫色从金色睫毛下望了上来。
*
春日的黄昏很早降临。打开门后,屋内已经昏暗。两个人没有开灯,赤井弯下腰,想给零拿拖鞋,零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赤井失控地回应。问我颜色。零说。
赤井轻声回答。绿色?
答对了,零吻了他。那个吻很深,深的让人晕眩。零肆意吻进唇舌之间,赤井用绵长的呼吸与交缠将他接纳。零坐不稳,赤井就用双手稳稳支撑着他。他们坐在温暖的床上,慢慢将感情倾注,不必再掩饰对彼此的温柔。
这里显然删了不少自己找吧。无限接近,又永远无法到达。零在那一秒想到了死亡。他想起过去无数次接近死亡的时刻。他想到自己被围困在仓库里,赤井突然开车冲进来。他想起赤井捧着自己的脸,而自己像疯了一样又哭又笑。他想起那天质问赤井知不知道跟着自己可能会死,而赤井坚定地回答了知道。他想到任务前他们用最决绝的方式告别,赤井求了婚,许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找到彼此。他想起围捕琴酒的行动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坠落在空中——
一切的,濒临死亡的时刻定义了自己。他想起病房里的心跳监控,赤井在他身旁昏迷。
鲜艳的数字平稳跳动。他将脸贴在赤井有力的心脏上。
滴——滴——
降谷零哭了出来。
赤井急忙停下所有动作。
颜色,零。他问。说颜色。
绿色。降谷零哭喊着。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绿色,求你了。
奇妙的置换一般,莱叶崖的风突然刮过来。赤井捂住腹部,鲜血从指缝渗出。干脆利落,脑袋上的一枪。天旋地转的每一个楼顶,他的噩梦。那些黑色的东西随着赤井的动作。一起黏糊糊的,湿漉漉的,不断压入体内。零闭上眼睛,想要努力专注,可是潜意识里的所有恐惧都在溃散。
可这些都过去了,都不是真的。他的痛早就治愈了痛,赤井就在自己眼前。他哭喊着赤井的名字,不停地推开,他的恐惧,他的骄傲,他的自尊,像从前每一次他需要拥抱的时候,决绝地推开赤井。
赤井再次停下动作。颜色。他问。
他无法分辨这是什么。降谷零流着泪,身体剧烈挣扎。赤井不肯松手,他用双臂将零紧紧压在身下。
零。他现在的表情有点严肃了。说话,什么都好。
降谷零哭喊着,喊着赤井的名字。他多希望现在真的是绿色。
他看着那双眼睛。
夕阳从南窗倾泻,照亮了整个空间。他看到温暖的暮色里,赤井对着自己微笑,那是一种满心欢喜的笑。在这样的黄昏里,他们的确经历过很多,又好像无论再发生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突然不顾一切地拉过赤井。
绑住我的手,他说。绑住我。零抓过散落在床上的衣服,胡乱地,急躁地往胳膊上绕。
不要让我推开你。他恳求道。
赤井的手一颤,心脏都要停了。他猛地夺过零手里的衣服,抓住他的手腕,将衣服快速缠紧,再结实绑在床头。疼惜,欲望,占有,所有浓烈的情感冲上他的眉间。
零一直在流泪。咸咸的,留在嘴角,渗进头发。他没有为眼泪感到悲伤,也不会感到羞耻。他的眼泪找到意义,也拥有了意义——他被爱着,他在活着。一切太过强烈,强烈到零失去所有身体的机能。他的恐惧被绑在床头,他的死亡被赤井接住。
他的生命。
强烈的,完整的生命,他的身体成为他去爱的唯一语言。他在高空坠落,他感到语言的苍白与无力。他不停喊着赤井的名字。
——他的降落伞。
赤井不再问什么。他抓过一旁的钥匙,解开银锁。
直到晃动的,世界的边缘。
零闭上眼睛。
“抱着我。”
他气弱游丝地说。
赤井停下动作,将额头抵在零的心脏上。
*
降谷零陷入了漫长的恍惚。
他半睁着眼睛,失神喘息。赤井试图抱他去洗澡,可零的身体一被触碰就会发出受惊又不舒服的鼻音。最后,赤井只好拿来热毛巾帮他擦拭。
赤井也尝试过帮他穿上衣服,但抽屉里的内裤太好看,最后,赤井决定——他发誓自己的初衷来自体贴,他将自己深色的,更宽松一些的内裤套在了零身上。
一切手忙脚乱,降谷零中途恢复过意识。他神志清醒,突然要求赤井把自己手机的声音打开,因为庭审期间他必须及时回复。赤井急忙说好。他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零就断片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睡着了。赤井试图叫醒他,但好像没有用,也没有必要。
静静的,不知过了多久,赤井一直坐在那里。
他看着降谷零熟睡的样子,忽然想起了纯白色。
纯白的,纯净的一切,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能留住这个瞬间。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看腻降谷零睡着的样子,或许以后他会直接淡然躺回床上,抱着降谷零一起睡觉,或者转身离开卧室。
赤井不知道答案,但他看了很长时间,也想明白了一件简单的事。他爱降谷零。
他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赤井终于站起身。他准备了简单的食物,泡了茶饭,搅拌了纳豆。他在故意晚睡,用以快速调整时差。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试图叫降谷零起床吃点东西,但零完全睁不开眼睛。后来赤井放弃了,他也躺回床上。十一点左右,手机嗡得一响。降谷零像一个合格的工作狂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赤井也跟着醒了。他看到降谷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心扔了回去,用半昏厥的姿态栽进枕头,开始重新睡觉。赤井拍了拍他,你要不要先去洗澡,这样会不会不舒服,他想这么问,但他看着金色的睫毛,不知为何——
“你还好吗?”赤井问。
嗯。零迷糊地回答。
“你一直在搞混安全词,我不确定——”
降谷零缩进赤井的怀里,卧室最重的枕头上。
红色,赤井,草莓,停下,他嘟哝着,把安全词说了个遍。
*
早上。
细微均匀的呼吸声中,第一缕阳光洒在床上。
降谷零睁开眼睛。
赤井正靠在床头看书,戴着不知道保护眼睛哪里的眼镜。零发现自己正抱着他的胳膊。
“醒了。”赤井将书合上。
“嗯…几点了。”
六点。赤井拨开他的刘海:“你再睡一会。”
降谷零揉揉眼睛:“你醒了好一阵了。”
“我倒不过来时差。”赤井露出被阳光欺负了的表情,用脸蹭了蹭零的手。
“四点我就醒了。”
“然后一直躺在这?”
不想吵醒你。赤井说:“你一直抱着我胳膊。”
降谷笑起来。突然的,放松又好看的笑。阳光在他身后出现的正合时宜。他翻过身,趴在赤井胸口,吻了一下赤井的脸。
“我去洗澡。”
赤井也露出微笑。他的晨间吻很完美,所以他今天一定顺利。赤井跟着站起身,准备研究早餐,准备多余的食材。他想做出一些尝试,如果他搞砸了,降谷零也来得及在洗完澡后救他一命。吃玉子烧怎么样,赤井努力回忆着菜谱,就在他脱口而出之前——
赤井被一脚踹到了墙上。
“喂。”
富有力道,但恰到好处的动作。
赤井稳稳靠着墙。降谷零踩在他的胸口。
“死变态。”
赤井扬起眉毛。灰紫色的眼睛现在充满了起床气。
“为什么我身上是干净的 ,穿着你的内裤,但你不帮我洗干净?”
嚯。赤井的眼睛亮了亮。——
很好,赤井想。昨晚自己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他甚至几次试图叫降谷零起床。但这并不重要,赤井轻巧地吐出一口气,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零。
“我硬了。”
难以置信,零瞪着赤井,真是难以置信。
他不知道一个人是怎么把混蛋与温柔两种表情同时塞在这张帅脸上的。但爱情使人宽容,他嫌弃地,优雅地对着赤井大啧一声。
“因为我踩着你胸口?”
“这只是原因之一 。”
降谷零一巴掌打开他。注意你的言行。他警告。
“我不是在跟你调情,回答我的问题。”
“是这样。”赤井耐心地解释。
他直视着零的眼睛。发起攻击的人并没有闪躲,任由赤井放肆。这里显然有一段自己找吧。
*
浴室里的水停了。梦境一样的气泡,堆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躺在浴池里。特别为他们的身高加长过的尺寸,直到此刻赤井才注意到。降谷零总是在奇妙的地方显得特别细心。
热气在柔软的头发里洇化。零突然嘶了一声。
“可以了,不洗了。”零抗拒地张开手臂。第一次洗澡的猫一样。
“你太吵了。”
赤井无辜地申辩。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够吵了。”他甩了甩金发。
小猫的耳朵在遮掩中烫起来。
现在,赤井确定,这只猫只是想让人哄了,尽管他没养过猫。
他让零靠回自己的怀抱,低头吻了吻金色的头发。
昨晚的事确实不能再发生了。他最后得出结论。在我要求让你带上的时候,你必须带上。零说,并且,“你必须负责清洗。就算我睡着了,你也必须把我叫醒。”
赤井欣然同意。虽然他觉得最后一条自己做不到。当然。他回答:“我也觉得纸巾很不环保。”
“你如果真的想环保,就不会之前开那种车。“零耳边的头发在水蒸气中翘起来。
“美国环保局不找你麻烦吗?”
“这是自民党新的竞选说辞吗?环保?”
“我是在指出你的漏洞,避孕套跟纸巾一样不环保。”
我明白了。赤井秀一得出结论。
“你喜欢在浴室里。”
降谷零几乎要翻白眼了。他完全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绕到这的。不过有一件事很确定——
“请停止你奇怪的性幻想。”他立刻制止了赤井的恶心发言。
赤井说到做到 。他往下躺了躺,托起零的双腿,停止幻想,付出行动。
当然。
这个水也没必要泡下去了。两个人躲进淋浴室。
降谷零趴在赤井的胸口,任凭绵密的泡泡涂抹全身。
“赤井。”他说。
“嗯?”
“赤井赤井。”
赤井低声轻笑。他望向零懒懒的表情。
“我们今天干什么?”零问。
“如果你想在家睡一天——”
“你会有那么好心?”
当然。赤井将淋浴头拿下,冲掉那些泡泡。“我是你见过最体贴的人。”他自信道。
降谷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伏在赤井肩头。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补了一个大声的嘲笑。
但这并不改变赤井对自己的认知。他是同时陷入热恋与婚姻的男人。
充满热气的流水,温暖的,金色的家,零就是阳光本身。
他不停地吻着怀里那个人的脸,鼻尖,下巴,睫毛,似乎有很多话说出不口。
“我今天,明天,这一整周,我都只想跟你像这样一直呆在一起。”
他用鼻尖蹭着零的肩膀。
零轻轻嘟囔:“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三个字,直接说出来就好。”
“我爱你。”赤井立刻抢答。
令人头脑发热的速度。在降谷零能够做出任何反驳之前。
“很爱你,非常爱。”他又补充道。
零对这个措辞程度表示满意。他们走出淋浴房,赤井拿来毛巾,依旧是毛茸茸的白色。
两个人面对面地,凌乱地开始擦头发。对了零君。赤井说。
“下周周末——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我家里想给我父亲立个坟墓。”
“下周周末?“零从毛巾下看了赤井一眼。
“嗯。你有时间吗?”赤井问:“我们可以在那住一晚。”他停顿一下。
“有温泉。”
噢——降谷零拖长尾音,他想起来了。他的记忆力就是这么好。
“是你那个时候许诺给你弟弟的。都有谁?”
“都在。”赤井又在说话说一半了。“还有秀吉的女朋友。”
万幸,降谷零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带小弟弟了?”
哈。赤井干笑一声。“我在度假。”
降谷零噗得笑出声。
“不想处理杀人案?”
“难道你想?”
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降谷零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赤井真的愿意把这件事交给自己安排,如果代价仅仅是带上工藤新一——
当然,他并不想处理杀人案,没有人愿意处理杀人案,警察们只喜欢贴超速罚单,不过,考虑到赤井家人的状况。
零开始认真地思考。好奇的高中生女侦探,刚刚恢复身体的军情六处,和记忆力超群不会被AI取代的顶尖棋手。完美的家庭,和谐的气氛,让这样一群人共同处理杀人案将会是多么合情合理,又有益日本的画面。
我在想。降谷零接着说了下去。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过于公事公办。找点事情一起做可能会放松不少。”
赤井立刻用浑身拒绝。Babe。他急的说了英语,眉毛跳了又跳。
“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比如打牌,桌游。我们甚至可以玩一个通力合作而不是对抗的桌游。”
噢。降谷零耳边的头发湿哒哒的软下来。桌游也的确不错。他回答。
赤井眨眨眼。“你在紧张吗?”
“我猜他们绝对没想过你会带我这样的人回家。”
现在话题终于有关结婚了。尽管零与赤井的家人早已见过多次。
混乱的羽田家,他突然很庆幸当时打起来的时候自己没有出手。
但显然,赤井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我母亲跟我很像。”他耸耸肩,轻易地回答了零的问题。
那太糟糕了。降谷零想起两个人的初见,不禁嘟哝。
可迟钝的食草恐龙听不懂这句话。他不懂伟大的哥斯拉会忧思什么。
“她会很快就喜欢上你的,我妹妹也很喜欢你。”赤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噢天啊。降谷零感觉脑袋一阵嗡鸣。
“你想说赤井家的品味都很相似?”
我是说我家里人的品味很好。赤井用着认真的语气。
“喜欢好看,聪明,能干,有趣的——”
“还有居然能忍受你刚才胡说八道的人。”
降谷零打断。
“这不是胡说八道,我从来不对你撒谎。”
赤井真诚地回答。他递上蓬松的浴袍。
好吧。零感到一阵得意与苦恼,于是神秘主义被真诚主义打败了。
他甩开手里的毛巾。
我相信你。零靠在赤井耳边小声说。
“不要以为这种信任很容易得到。”
赤井笑起来。美丽的,轻松的早上。
他们来到厨房里准备早餐,零松松垮垮套着浴袍,准备玉子烧。赤井端着咖啡。他看见降谷弯下腰,把多余的鸡蛋煎给哈啰,逗的它一阵蹦蹦跳跳。浴袍的领口自然垂落,露出柔软的胸口。赤井盯了一会儿,突然走上前,将浴袍领子拉拢。
零不解地抬起眼睛。
“你再不把衣服穿好。”赤井抱住零。
“我真的担心自己会跟你做一天。”
他将鼻子埋在浴袍,黄油在平底锅里无可救药地塌陷。
可是玉子烧用得到黄油吗。
降谷零不知道,大概美国人爱吃吧。
TBC
理论上是还有一章和一个番外就能完结,但现在最后一章的细纲是一万字,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写成什么样。
说实话45,46的细纲其实只有8000字,结果我扩展开,它居然变成了三万五千多字。
啊,每天都在数着字数写文。总之,我一定争取在四五月完结,我会继续加油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