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是夜,圆月高悬。
虽是子时已过,如水月光却泼洒进漆黑夜色,映得华盖殿上金色琉璃微光闪烁。
华盖殿下,一群宫人正依照司设监大人的指示,踩着“嘿哟嘿哟”的节奏,奋力移御座于大殿之上。
另一面的尚衣监里,屋子正中悬着褚黄色衮龙服,上绣金丝龙鳞,并缀玉为七星,下纹紫云白鹤锦,珠石点缀,华丽至极。宫女们一边最后一次检查龙袍,一边窃窃私语。
“明早新帝就要登基了,怎么这会儿还没来试穿这龙袍?”小宫女胆战心惊,生怕这龙袍裁得不合新帝身量。
“刚有人看见新帝往吟霜斋去了。”另一个小宫女小声答道。
“你们可有谁见过被锁在吟霜斋里的那位?”说到这个,小宫女们叽叽喳喳起来。
吟霜斋外,三色铜锁横于朱红色的大门之上,分外惹眼。
此刻,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滚动锁轮上的字,拼成那秘密的诗句后,锁便咔哒一声打开。身材颀长,肩宽背厚的男人推门而入。
刚走进小院,一个丫鬟闻声而来:“二皇子,小姐她已睡下。”
男人并未理会,径直大步走向洪叶霜的卧房。
“吱呀”一声,他跨进门槛。
雕花的紫檀木床内,薄纱床幔已落。床上的人向内侧卧而眠,水青色锦衾隐隐勾勒出一袭凹凸有致的曲线。
曾经的二皇子萧征,明日的新帝,轻轻掀开床幔,侧坐于床榻一边。
他俯首低向女子耳边,轻轻耳语:“霜儿,真的睡了?”言语间,他的温热气息涌向洪叶霜的耳后,痒痒的。
床上女子却一动未动,只有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染上一缕红晕,并逐渐如涟漪一般扩至耳后。
他用唇触着她耳后如瓷般柔滑温润的肌肤,手摩挲着她露在衾外的玉臂,片刻,又道:“明朝我将登基。再过几日,我再筹备册后大典。”
“呵,”唇下女子轻轻吐出一口气:“萧征,我绝不会嫁你。”
萧征闻言,抬起上身,一手捏上她的双颊,将她的脸用力扭转朝向自己。只听她吃痛地“嘶”了一声,而后睁开眼睛,那乌黑的眸子中似乎氤氲着一层水雾。
“萧征,你凭什么以为,在你对红巾军做了那种事之后,我还会与你成亲?”尽管洪叶霜的下颌被萧征禁锢,她仍旧用力咬牙发出低吼。“我稀罕做你的皇后吗?”
萧征松了手,狭长的眼睛对上那双满是愤怒的杏眼,笃定地说:“不管你稀不稀罕,你都将是我的皇后。从你成为白芷歌的那天起,你就注定了是我的人。”
一年前,早春二月。
洪叶霜醒来时已是躺在床上。身子如坠了千金一般,沉重无力。
睁开眼睛,发现雪姑不在身侧,眼前却立着一个着水绿罗裙的少女,嘴角委委屈屈地向下憋着,眼睛红红的望着自己,像是刚刚哭过。
“小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少女无精打采的眸子突然有了光,急急蹲到床边,大声喊着。
“你是……”洪叶霜迅速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小姑娘是谁?
“小姐,我是青萝呀!你不记得了吗?”小姑娘看上去有些悲喜交加,急忙连珠炮一般给洪叶霜道出前因后果:“昨晚我们去看火彩,然后校场出了乱子,然后你落了水,然后被人救了上来,然后我们被送回府里,然后郎中给你诊治,然后你昏迷了一整晚……”
看着小姐迷蒙的眼神,青萝的眼圈又渐渐泛红。
洪叶霜慢慢想起昨夜。
日暮青山,西方长庚已灼灼闪耀,汴城湖面上荡着层层清辉。
天色虽晚,岸上却是依旧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地在如梦似幻的花灯中穿行。
洪叶霜与雪姑早已扮好男装,扛着两个木箱,混在攒动的人群之中。
沿着湖岸继续往前,左手边便有一大块空地,此处便为汴城“校场”。
今夜,高台空空,旁边列着一队士兵把守。
演春,是汴城流传了百余年的传统。只见一垂髫童子骑坐于一头纸扎的五彩春牛之上,执鞭驱牛。
后面跟着的,则是身着赤色礼服的汴城大小官员们。当今的二皇子萧征走在队伍中的第一位,接下来是太傅李炎、汴城刺史、县守诸人。
众人列队,行至圆坛处跪拜农神,为百姓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谷满粮仓。
而后,二皇子、太傅李炎及众官员们便登上高台,观看表演。
时候到了,洪叶霜与雪姑对视一眼。
只听砰砰两声巨响,在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味中,一条金色巨型长龙由地面腾空而起,摇头甩尾,直直冲上夜空。
到了高处之后,那长龙又在暗黑如幕的空中盘旋整整八周,然后迅速地调头扎入湖水之中,湖面上瞬间弥漫起一片金色水雾。
“好!飞龙在天!潜龙入渊!”众人看罢,纷纷喝彩。“这火彩果真名不虚传!”
金龙刚刚入水,下一秒,便在空中闪现出一只七彩凤凰,一边飞一边发出悠扬的鸣叫声。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只见地面上由低至高,缓缓“长”出一棵高十余丈的碧绿梧桐。
凤凰与梧桐之间,是漆黑的夜空。
是火彩还是幻象,众人已经全然分辨不出,只得目瞪口呆。
高台上的二皇子萧征此时却眯起眼睛,透过夜空向远处搜寻。
而坐在下端的太傅李炎却莫名觉得心慌。
从上个月开始,汴城民间就一直流传着一首歌谣:
上面火,下面火,卖友求生得苟活。
上面火,下面火,时辰一到把命夺。
李炎的“炎”字,正契合了歌谣里的“上面火,下面火”,而“卖友求生”一句则指在民间流传多年的传闻。
据说十年前,在大萧国与西仓国的北门关之战中,当年负责传圣昭的刺史李炎在路途中被西仓军俘获。为求生,李炎屈从西仓,诱大将军洪望进入埋伏了西仓军的银滩山谷,导致洪将军阵亡。李炎反倒转身临时统领大萧军队击退西仓军,回京受赏。
是流言还是事实,只有李炎自己最清楚。
至于后面一句“上面火,下面火,时辰一到把命夺”则让李炎忧心忡忡。
此时此刻,火彩中的凤凰在天上翩翩于飞,碧梧在地上疯狂生长,可不正是“上面火,下面火”?
李炎想到这里,心跳骤然加速,面色变得苍白无比。他连忙站起身,想走下高台,离开这演春大会。
结果,却还是迟了一步。
空中盘旋的凤凰突然高声鸣叫,一张嘴,一团金色火球喷薄而出,直直地向高台方向飞去。
此时李炎正起身站立,一阵头晕目眩中,身体好像被什么力量推动,向右晃了一晃。同时,只见对面火球正中包裹一根利箭,猛地穿透李炎胸膛。
李炎低哼一声,便捂着胸口倒下。
他躺在地上,看着凤凰缓缓飞向梧桐,栖于枝上,嘴角流出赤黑的血。
几秒钟后,凤凰与梧桐幻作点点金光,消失于夜幕之中。
“杀人啦!杀人啦!”
校场上登时乱作一团。
护卫们紧紧围着二皇子,高台上的官员们都顾不得抢救太傅,个个仓皇而逃。围观火彩的百姓们也不再感叹火彩之神奇,只顾四处逃散。
拥挤慌乱之中,又听岸边有人大喊:“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是了,洪叶霜记起来了。昨夜她成功地燃起了火彩,用机关箭射中李炎,可在迅速换装后趁乱逃走时,却和一位姑娘迎面相撞坠入湖中。
事情是这样没有错,但是,此刻这府里又是何处?
不过,这个问题过会儿再想,现在,重要的是……
“李炎,死了吗?”洪叶霜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衾一角,眼睛盯着青萝,急切地问。希望自己那一箭命中要害。
“太傅?”青萝有些奇怪小姐为何一醒来就关心这个问题,“青萝听外面的小厮婆子们议论,太傅好像是当场毙命了。”
洪叶霜原本紧张的双手一松。然后又问:“青萝姑娘,不知这是何处?”
这时,她才发现,这幽谷莺啼般甜美的声音根本不属于自己。
洪叶霜原本的声音不说声如洪钟,那也是号令三军掷地有声的,绝非现在这般清甜绵软。
青萝面露担心地伸手去摸洪叶霜的额头:“小姐,这是白府啊!你是白府二小姐白芷歌呀!小姐莫不是昨夜落水受了惊,奴婢这就去把郎中请回来!”说着,转身就要往屋外走。
洪叶霜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青萝的裙摆一角,心想,事有蹊跷,暂时还是别把事情闹大。
她好似羞涩地笑了笑:“青萝,别去,这世上我第一怕的人就是郎中了。快把镜子给我拿来瞧瞧。”看看这白芷歌到底是何模样。
青萝将信将疑,快步去把窗前月牙桌上摆放的铜镜取了过来。
洪叶霜扶床坐起,举镜一照,雪白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剪水墨瞳,眉蹙春山,朱唇浅淡,完全不是自己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的那张脸。
等一下,好像有点儿眼熟?这不就是昨晚撞上的那个姑娘吗?
洪叶霜恍然大悟,难道因为落水,导致了两个人互换身体魂魄?
她把镜子倒扣过来,喘了一口粗气。青萝接过镜子,紧张地问:“小姐,你还好吗?”
洪叶霜摸摸额头,叹道: “好,好。”
如果推测正确的话,这位白小姐的魂魄目前应该在自己的身体里。
所以,现在要尽快出了这个白府,去之前住宿的福来客栈。雪姑应该在把她救上来之后,带回了那里。
洪叶霜掀开锦被,手拄床沿,尽力坐起。青萝搀扶着,问:“小姐刚醒过来,应该好生歇息才是。这是要去哪里呀?”
洪叶霜眼睛一转,说:“我现在特别想吃西街的糖火烧,一刻都等不了了。”青萝忙说:“奴婢跑去买来就是,小姐不用亲自去买呀。”
洪叶霜笑了笑:“糖火烧要趁热吃才脆才香,等你带回来,都疲软了,没法吃了呀。”青萝无言以对,只好出去张罗着小厮快备马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去福来客栈换回真身这件事儿当然不能让青萝跟着。洪叶霜趁青萝出门的时间,快速整理好衣衫,走出门外。
呼吸了早春清冽的新鲜空气,洪叶霜感到这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些元气。即便如此,自己原本的一身武艺在目前这副身体上也完全使不出来。不能靠轻功跳出高墙,只能老老实实地去找门。
这白府也真够大的,庭廊回转,绿荫遮蔽,不时还需穿过假山石林。虽说一路上碰到不少丫鬟小厮,但以她现在的小姐身份,也不能跟他们问路。洪叶霜只好摸索着寻找通往府门的路。
踟蹰间,她刚好听见旁边屋子里有人交谈。
“有进一步的消息了我再来府上。”
“好。云剑,送客!”
“太尉不必麻烦,此行不宜声张,我自己从侧门出去就好。”
洪叶霜躲在廊柱后,想,真是天助我也,跟着这人走,不就找到出府的路了么。于是,她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头发束起,身材修长,肩膀宽厚,着一身烟墨色绣着锦鲤暗纹的长袍,腰间系着一副白玉束带,走路节奏虽不疾不徐,但因腿长导致步伐极大,洪叶霜不得不一边脚尖踮地地跟跑,一边用树棍沿路做下标记。万一一会儿再回到这府里呢?
左转右绕地走了好一会儿,洪叶霜发觉事情不大对头,这廊柱上不正是自己刚才刻下的标记吗?
正思考时,前人一个左转,不见了长袍飞舞,洪叶霜急忙加快脚步跟上。
咚!
在胸膛上撞了个结结实实。还撞出来一股淡淡的青草夹杂着柑橘的清香。
洪叶霜抬头,对上那烟墨长袍的眼睛,两眸一寸清炯炯,她不由得噤若寒蝉周身冷。那人下巴微扬,薄唇轻抿,压迫的气息居然让洪叶霜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