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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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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猎宫外已是一片喧嚣。锦衣华服的王公贵眷们纷纷走出营帐,寒暄交谈的声音与远处猎犬的吠叫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李靖澜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这份喧闹,她发髻松散,脸上泪痕斑驳。她用手背不断擦拭眼泪,却似乎越擦越多。而在她身后三丈之外,还有顾圻安。
“那不是云仙公主吗?”一位贵妇用帕子掩口,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后面跟着的是顾小侯爷!”她的同伴压低声音,“瞧这情形,莫不是两人又起了争执?”
人群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顾圻安之间来回扫视,试图从这对冤家的神态中读出些什么。
顾圻安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把匕首,锋刃闪着冷光。
“圻安!”一声轻佻的口哨声划破人群的嘈杂,李明铎朝顾圻安招了招手,向着他走过去。
“你怎么又被这个晦气鬼沾上边了?”李明铎的声音不小,为了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若是她到父皇面前告你一状,父皇又要责骂你了。”
李瑾柔站在兄长身侧,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红色骑装,在人群中尤为显眼,见到顾圻安,她走得比李明铎还要快些。
只是路过李靖澜时,她故意狠狠地撞向她。
李靖澜毫无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顺势摔倒在地。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地上哭,而是单膝跪地,一手撑地缓缓站起身,动作艰难却坚定。当她终于站直身体时,抬起手臂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哟,换了招数了?”李明铎讥笑,“怎么不坐在地上继续哭了?让我父皇心疼才好啊。”
李靖澜心中冷笑,若是从前,她或许还会与这对兄妹虚与委蛇,陪他们演这出无聊的戏码。但现在她对他们半点耐心都没了,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们。
她余光瞥见顾圻安已经走到李明铎身旁,和他勾肩搭背,便放松下来。后面已经不需要她继续发挥了,有顾圻安在,这场戏会唱得圆满。
不等众人反应,她便转身离去,留给众人一个抹泪的背影。
待李靖澜的身影走远,李明铎和李瑾柔立刻围到顾圻安身边。
“圻安哥哥,发生了什么?”李瑾柔迫不及待地问,凡是让李靖澜不痛快的事,她都感兴趣。
顾圻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中匕首转了个刀花。他刻意提高声音,让想听到的人都能听清。
“看她不顺眼罢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清晰,“一大早在外面撞见了她,她穿着我姐姐送的狐裘还敢对我出言不逊。我们顾家的东西穿在她身上,看着就心烦。”
他手腕一翻:“所以我用这把匕首,把那件狐裘划成了碎片。”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拿匕首对着公主还毁去了她的衣物,这顾圻安简直无法无天。
李明铎哈哈大笑,拍着顾圻安的肩膀:“干得漂亮!早该有人治治她那副矫情做派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边缘,一个穿着普通太监衣物的男子脸色突变。他悄然后退几步,然后转身快步朝猎宫走去。
顾圻安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匆忙离去的背影,他认得这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被玩世不恭的笑意掩盖。李靖澜猜得没错,果然是皇后要对她下手。
李瑾柔眸中尽是倾慕之色,她向顾圻安迈了一步,与他离得极近:“圻安哥哥真厉害!有仇就是要当面报才痛快!”她声音甜腻,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顾圻安的袖口。
顾圻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避开李瑾柔的触碰。他抬眼看了看日头,故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大早便碰上她,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回屋睡觉去了,不陪你们了。”
“圻安哥哥快些去休息吧。”李瑾柔连忙说道,眼中满是不舍,“晚些时候猎宴上再见。”
顾圻安转身离去,李瑾柔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仍舍不得收回目光。
“怎么?还惦记着呢?”李明铎玩味地看着自家妹妹。
李瑾柔双颊飞霞,羞恼地跺了跺脚:“皇兄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李明铎嗤笑一声,“你那点心思,满宫里谁看不出来?你的魂儿早就跟人跑了。”
“我……”李瑾柔绞着袖口,一时没有反驳、
“好妹妹,听皇兄一句劝,趁早换个人喜欢,圻安并非良配。”
李瑾柔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服:“为何?顾家门第显赫,他又是父皇亲封的侯爷,哪里不好?”
李明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上月他邀我去花楼,你猜怎么着?”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老鸨特意安排了头牌伺候,结果……”他做了个遗憾的手势,“他是真的‘不行’。”
“这……”李瑾柔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摇头,“许是他洁身自好,不喜那些风尘女子。”
“洁身自好?”李明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出去打听打听,京中谁不知他顾圻安三天两头往花楼跑,这样的男子你敢要?”
李瑾柔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我看他身强体健,不像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李明铎忽然露出个狡黠的笑容,“你若不信,等回宫后我们找个机会试试他,一试便知真假。”
“怎么试?”李瑾柔惊呼,随即又压低声音,“难道要我和他……”
“你想什么呢?”李明铎不轻不重地在李瑾柔头上敲了一下,“你可是我亲妹妹,你的清白还是要的。到时候咱们给他下点药,找个丫鬟试试,放心,只是看看他行不行,不会真的成事。”
“可是……”
“放心,若是被发现了,就说药是丫鬟下的,推到别人身上就行了。”
李瑾柔纠结着,却也很好奇答案。“那等回了宫,便试试。”
……
猎宫的凤栖殿内,郑毓凝端坐在紫檀紫上,指尖已不知在茶盏上抚摸了多少遍。
“娘娘。”帘外传来一声轻唤,方才在人群中打探消息的宫人快步走进来,凑到郑毓凝身边。
他声音压得极低:“回禀娘娘,奴才亲眼看见云仙公主与顾小侯爷一同归来,公主除了哭红了眼,身上……身上未见半点伤痕。”
“什么?”郑毓凝猛地站起身,鬓边的金凤步摇剧烈晃动,她的眉心紧紧蹙起,“你确定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宫人的声音发颤,“顾小侯爷说他一早出门撞见了公主,因公主穿着顾大小姐所赠衣物还对他出言不逊,他便将公主的狐裘割碎了,俩人一同回来的……”
郑毓凝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不对,完全不对!她明明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了避免嫌疑,她特地命那个叫郑安的小太监出宫找的杀手,在春猎之前便将杀手装扮成宫人送进了猎宫。就算那些人被抓了,也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雇佣的他们。
“郑安回来了吗?”
“回娘娘,未见他回来。”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郑毓凝缓缓坐回榻上,手掌紧紧箍在椅子上。
“娘娘,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糊涂!”郑毓凝厉声喝止,“猎宫人多眼杂,派人去找个小太监,不是自己给别人送把柄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等等,许是郑安见到顾圻安出现,没有动手。等他回来,今日不行便明日,总有机会!”
“你先退下吧。”
“是。”
待宫人退下后,郑毓凝独自走到窗前,揉着眉心。让李靖澜活着出现在她面前一次,她便恨一次,怪只怪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如今李靖澜还没除掉,又来了个和萧清婉长得那么相像的周婉儿……这两人活在世上便令她心气不顺。
郑毓凝忽然觉得这猎宫格外阴冷,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心里的寒意却未被驱散半分。
心里算计着别人的皇后根本不会想到,她等的那位“郑安”此刻正冰冷地躺在树林里,而她倚仗的那些杀手也掉下了悬崖,粉身碎骨,再也不能为她出力了。
李靖澜回到寝殿时,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白皙、干净,仿佛从未沾染过任何污秽。
“殿下,热水备好了。”玉婵轻声提醒,担忧地望着她苍白的脸色。
李靖澜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恶心。狐裘已经扔了,可即便没有那件衣裳,她仍觉得身上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的味道。
浴桶里的水汽氤氲蒸腾,她踏入其中,滚烫的水漫过肌肤,却洗不掉那股寒意。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动手时,她冷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可现在,后知后觉的恐惧才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指尖发麻,胸口发闷。
她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进水里。
——以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
她必须习惯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