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魂》寒光逸

57、“长相厮守”？

　　回到营帐内，素心灯下为杨广上药——他的脖子被第一支冷箭擦伤，右手虎口被震得裂开，虽然都是轻伤，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大哥，你刚才大失水准，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素心帮他清洗完伤口，下一步就要洒药粉了，因那药粉会刺激伤口，她便找个因由分散他的注意力。

　　“哼……”他的目光落在灯影虚无处，心中思潮起伏，仍然未能平静下来。刚刚韦洸闻讯急急赶来，杨广只简短地说了几句，以疗伤为托词，便带了素心回自己的营帐。韦洸自然会加强警戒，多调派精兵来保护他的营地。

　　掌上传来刺痛，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

　　一只清凉的手从下面握住他的右手腕，另一只手在给他洒药粉，然后小心地用白布包扎。

　　杨广怔怔地望着她，忽然问：“你看到了今天的刺客是谁了么？”

　　素心的手轻轻抖了抖。

　　她知道杨广今天以为刺客又是太子派来的，委屈盛怒之下才失去常态。同时她也清楚杨广心思敏捷，陈凤启见到自己后的异样，恐怕也落在了他眼里……

　　她的头往下低了低，似乎在察看他的伤势，口中喃喃道：“好像，可能，是……是陈，彦……”。

　　“是他？！”摇弋的灯光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大概是。”她的脸快要埋到他的掌中，血液都涌到脸上去了。

　　在她和陈凤启之间发生过什么，她不说，杨广就从来没过问——这是朋友间的互相尊重。今天她的举动让他只能作出一个推测，那就是：素新似乎很怕他……一定是在他那里受过不少折辱！

　　恨意立时在营帐内弥漫。

　　她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别怕！我一定能把他活捉，让他偿还一切！”。

　　“啊！不，不是的！”素心抬起头，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

　　“不是什么？！”他黑眸里的瞳孔收缩着问。

　　天啊！这天大的误会该从何说起？！素心在脑子里飞快地整理了一番，正色道：“其实，其实是我欠他的……大哥不要误会。”

　　“他把你掳走，威胁恐吓，你差点就把小命丢在长江边……你说你欠他的？！”杨广就算是圣人也不能不多问一句：“这话从何说起？”

　　“我几次命悬一线，都是他舍命相救。他还帮过我一个大忙，呃。”她长话短说。

　　“那你为何怕见到他？”

　　“因为，他想，他想和我……嗯。”她脸上绯红，一额汗的迟疑着说：“这个，这个……长相厮守……”

　　杨广顿时想起了以前雄甲的汇报：陈凤启对余素新百依百顺！还有方才他看到素新时眼中的神色……

　　他胸口一热：“你答应他了？”，心中若失珍宝的惆怅吓了他一跳：不，不！我不是陈凤启！我不会对自己的兄弟有非分之想！

　　素心双手乱摇：“没有，没有，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

　　“长相厮守”！这四个字象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杨广凝视着她粉红色的嘴唇，脑海里一阵迷离：自认识以来，他们聚少离多，可是彼此在一块儿的每分每寸光阴都仿佛珍贵无比，那种身心舒畅的感觉常常令他如饮醇酒，欲罢不能……

　　纵观那些在他身边转的人，泰半是冲着他“晋王”的名号而来的，不是求名就是求利；唯有素新，一无所求，全心全意地为他打算，总是努力用自己廋弱的双肩去为他分忧；他们之间的信任，几乎是闭着眼睛伸手就可以捉摸得到！

　　……他不知不觉地伸出左手，轻轻抚上素心的脸，触手细滑如丝。他心里模模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如若，日后可以朝夕相见，那将会是此生的一大快事！……“长相厮守”？那也该是我们俩，绝不能是陈凤启和他！！！

　　昏黄的烛光中，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恍惚卷起漩涡，素心清楚地看见自己就在漩涡中央，可她不想再挣扎，只想就此沉沦下去，即使明知下面会是地狱！

　　他修长的手指温柔地划过她的眉眼，她的唇线……

　　是的，他喜欢看到她的笑，喜欢在她明亮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对，喜欢，就是喜欢，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花盛开的声音……

　　无边无际的喜悦让素心不知道怎样应对，她多么愿意自己在他的手里融化，化作清风，从此追随他上天入地，九死无悔！

　　营帐里的温度好像有上升的趋势……

　　“王爷！”陈浩南在帐外请示：“韦将军请见！”。韦洸在加强警卫后，一心来看望晋王的伤势。

　　陈浩南的声音仿佛来自天上的雷声，惊醒了里面的两个人，素心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流到地上去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忙退后两步，弯腰整理桌上的剪刀药粉等物事。

　　杨广如大梦初醒，缩回手，讪讪地耳语：“嗯，失礼了……”。他的心中哀鸣：要命！我怎么会，怎么会对他心生爱恋？！与此同时，方才的迷醉愉悦却固执地在体内盘旋低徊……

　　陈浩南在外面再请示：“王爷，韦将军请见！王爷睡下了么？”

　　杨广定定神，哑声道：“请将军进来！”

　　很快，韦洸带着两个亲兵在陈浩南的陪同下进来了，素心强抑颤抖，一件一件的收拾好东西，刚站起来，就听到韦洸问：“余兄弟，王爷的伤势如何？”他对杨广身边的人都非常尊重，个个都称兄道弟，就免去了彼此官阶高低的不便。

　　素心恭敬地低头回禀：“回将军，王爷的伤并无大碍，不过因伤在颈项要紧处，这几天还需多加小心。”她故意说的无棱两可。

　　杨广摆摆手，笑道：“一点皮外伤，将军不必挂心！”

　　他肩头衣领的斑斑血迹和脖子上包扎的白布映入韦光的眼帘，韦洸吓了一跳，这伤在别的士兵身上当然是小菜一碟，可在晋王身上可就不是玩的！他忙作揖，紧张地说：“军中守卫不力，竟让刺客混了进来，以至伤了王爷贵体，都是小将失职，请王爷恕罪！”

　　“两军交战，这等事难以避免，将军不必自责！”杨广笑笑，说：“素新，你今天也累了，先退下罢，浩南，送他回去歇息！”

　　素心如蒙大赦，就向在场的人拱手告退，由陈浩南送回她自己的小帐篷。晋王的随从每人都分到一顶小帐篷，比起其他士兵，算是军中的“贵族”了。

　　她和陈浩南道过谢，陈浩南就走了，他今夜还要留在杨广身边守通宵。

　　摸着黑走进小帐篷里，素心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她呆呆地回想方才发生的每个细节，一颗心跳到嗓子眼里：他是不是发觉自己是女人了？！看起来又不象！那么，他是……？！

　　要死了，要死了，他只需一个眼神，轻轻的触摸，自己就已经魂飞魄散了！素心恐惧地发现：在杨广跟前，经历过两次婚姻的自己，竟然象个孩子一样，完全没有抵御能力！那种来自灵魂的颤栗悸动是前所未有的，一经尝试，便无法忘怀。

　　晋王在她心里犹如神祗般完美，他对萧妃的钟情专一，更一直让素心对他充满敬意。可是，今夜……黑暗中，素心觉得自己非常卑鄙，成为了杨广和他的妻子之间的阴影，成为了这块白壁上刺眼的暇疵！

　　她不敢想象晋王若知道自己原来是女人会做何猜想！他大概会认为她苦心积累，扮成男子来接近他，觊觎萧妃的地位？！……素心越想越后怕，忍不住抱着头，倒在床上。

　　心中乱成一片的她没有注意到，黑夜里，帐篷的角落，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