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魂》寒光逸

56、情义两难容

　　当天夜里，杨广夜不能寐，就披衣起床，想出去巡营，值夜的侍卫忙随后跟上。

　　营地里篝火熊熊，巡逻的士兵穿梭来往，仍是一派大敌当前的紧张。

　　走到伤兵营，他刚驻足，守在帐前的士兵已经立正行礼，低声叫道：“王爷！”。任强知道王爷必定会进去探望，忙一个箭步上前撩起门帘，杨广低头走了进去。

　　方进内，一阵血腥味扑面而来。营内数百张床已躺满重伤的士兵，稍微伤得没那么重的只好被安排躺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得到妥当料理，吃过药后沉睡着。只有少数被剧痛折腾得无法入眠，翻来覆去低低呻吟……还有几个守夜的医士在烛光下忙碌着。

　　杨广看到这些伤兵，心中很是内疚。

　　牺牲部分步兵来引诱义军出城作战，是他们那天城下察看后，和韦洸及其军中参谋们商议了几天定下的战略。

　　战争就是这样，必要时牺牲小部分人，用他们的血肉做基殿，来铺就那条大家都不知道是否通向成功的路……

　　望着一张张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脸，他忽然清醒地庆幸自己身为这些人的统帅，而不是千千万万个已经被牺牲，或者随时会被牺牲的无名小卒！

　　杨广强烈地意识到：在这里，他是布阵下棋的人。这数万名将士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他掌控着他们的生死荣辱！……可是回到京城，在至高无上的皇帝跟前，他就是一枚棋子：一枚身不由己，甚至必要时被牺牲的棋子！

　　这时，他看到了素心。她身穿深蓝色的布衣，蓝布包头，卷起袖子，正在全神贯注地护理一个腹部受伤的重甲士，想来她今日必定是忙坏了，眼底一圈乌黑，脸上手上都沾染了点点血迹。

　　他抬手制止了其他人的招呼和行礼，走到她身后，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替该重甲士轻轻盖上被子，站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蹲下时间太久的缘故，站起来是素心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身边的什么。

　　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握紧了她的手臂，把她支撑着。素心回头，在飞舞的金星中见到一张坚定如磐石的俊脸，“王爷！”素心忙站定，缩回双臂。

　　“你太累了，回去休息罢！”杨广低声说道。

　　素心环视其他还在工作的医士们，摇头道：“我不过可能是饿了，找点吃的就好。”很多伤兵都需要照顾，她闲着也是闲着，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正巧我也有点饿了，到我那儿一起吃点东西吧。”尽管他一点胃口也没有。

　　走出营帐，呼吸到新鲜空气，令人精神一振。

　　为了让伤者好好休息，伤兵营安扎在较偏僻处，连守卫巡逻的士兵们都注意放轻脚步，避免惊扰营内的人。

　　“这叛军比我想的要难对付很多！”杨广放缓步伐，和侍卫们拉开距离。

　　素心沉默了。今日一战，双方都伤亡惨重。隋军要攻陷这城池，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城内的人呢？他们何尝不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是国家一统的大业重要呢，还是万千生命重要？！

　　她自从那天见到陈凤启，就决定不到前线去，乖乖地呆在后面，尽力救死扶伤——不能被陈凤启知道自己在这里。

　　“有没有其他办法……？”杨广思索着说。

　　此时，轻轻的一声弦响打破寂静，传到他们耳里。在他们身后的任强凭经验就得出判断：有人放冷箭！他惊呼：“卧倒！”

　　话音刚落，好像在印证他的话，一支箭“嘘”地划破秋风，擦过杨广的脖子，钉入枯黄的草地。

　　这次又是谁要杀我？杨广再好涵养也禁不住怒火冲顶，他非但不躲闪，反而拔出配剑，迎风而立，愤怒地对着漆黑的角落说道：“我在这里！要杀要剐，不要躲躲闪闪！”。任强带着两个侍卫早已飞身扑向冷箭射来的方向，扬手就是一把飞镖掷了过去……

　　黑暗中再有冷箭飞来，素心见杨广一副豁了出去听天由命的样子，无法不着急，她想跨步挡在他跟前，不想他反手把自己拉到身后，同时抡起长剑隔挡箭矢，“叮叮”几下轻响，来箭落地。

　　射箭之人的臂力非常厉害，加之距离肯定不远，杨广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黑暗中传来厮杀的声音，惊动了巡逻的隋军，杨广的侍卫大叫：“来人！抓刺客！”。很快几个小分队的士兵举着武器奔过来，杨广道：“你留在这里！”说完向着任强他们的方向走去。

　　他过去干什么呢？想看清楚刺客是谁？唉！素心觉得他今天没有了平素的冷静，这绝不是好事！于是她想都没想也跟了过去。

　　赶来的士兵举着火把，几个黑衣黑布蒙面的刺客顿时现形。他们的身手都相当了得，杨广的几个侍卫也占不了上风，在刀光剑影间和刺客展开恶斗！

　　几个刺客见隋军越来越多，就无心恋战，且战且退，向着南方撤离。

　　杨广见状，对着刚赶来的士兵暴声叱咤：“还不快上！别让他们跑了！”。说着自己也提着剑上前要加入混战！素心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他，道：“大哥！不要冲动！”。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些人都是武功很好的人，他们的目标就是暗杀晋王！杨广走进战团，那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么！

　　抓刺客再重要，也不值得杨广以性命相搏！

　　领头的黑衣人听到他们的声音，定睛一看，他寒光四射的眸子停留在素心脸上，手中宝剑的去势滞了滞，差点被对手的刀锋削中！

　　迎着他的目光，素心也看清楚了这个蒙着面的人就是陈凤启！他眼里的刻骨之痛令素心几乎要窒息！她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拉着杨广的手，张了张嘴，无声地叫唤：“快走！”

　　深深看她一眼，陈凤启咬着牙转过身去，冷冷地挥舞宝剑，身上凛冽的杀气瞬间爆发，剑势如虹，两名侍卫先后中剑倒下！任强等人阵脚稍乱，而刚刚围上来的士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和其他几个同伴趁机杀出一条血路，翻身跃上藏在林子里的马匹，急驰而去。

　　“混帐！”杨广怒叫：“放箭！快放箭！”

　　赶来的士兵里只有少数带有弓箭，仓促之下，零零星星的箭来不及瞄准就射了出去，简直象为刺客们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