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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平京城没有秘密,峥沅公主棒打鸳鸯逼得何楚寻短见的消息不胫而走。

      何家人不愿何楚背上自戕的污名,竭力向各方解释——何楚被家人成功劝解,已然想开,却不幸意外身亡。

      何府越解释,旁人越相信他们是怕得罪峥沅公主。
      毕竟那煞神仅仅因为争风吃醋,就害得何明从四品京官贬降成苦寒之地的屯田佐史。

      退一万步说,即使何娘子想开了,起初亦是因为峥沅公主才立于险地,难道由于机缘巧合的存在,她反倒能逃脱责任吗?

      况且,这只是明面上无可辩驳的事实,谁知道实际上是不是峥沅公主直接动手暗害了何娘子。

      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峥沅公主已然成了全京城的头号公敌。

      崔荀“自愿”献心头血之事早已令官员们颇有微词,峥沅公主的罪行让他们终于有了对抗皇权的机会。

      弹劾峥沅公主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公报私仇扰乱朝纲、逼死无辜女儿家,再加上从前许多项嚣张跋扈的行为,说是罄竹难书也不为过。

      公主府,望舒苑。

      月上中天之时,峥沅在黑暗中醒来。
      她有些气闷,困意暂消,掀开锦被慢慢坐起。

      “殿下?”玉绦轻柔的声音传来。

      嘉树、玉绦、清露、百寻等八个一等宫女中,数玉绦睡眠最浅,因此多是由她伴睡值守。

      “嗯,醒了。想出去透透气。”

      “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

      玉绦点燃一盏离拔步床很远的灯,将厚厚的帷幔挂起,服侍峥沅穿好厚衣裳。

      万籁俱寂,弦月孤悬于西天,清辉洒落在望舒苑,将竹影拉得细细长长。

      微风拂过,院中竹影婆娑,枝叶擦出簌簌声响。

      “才到寅时呢。”峥沅轻声道。

      寅时,正是夜色最沉、寒气最重之时。

      石阶被夜露浸透,寒意透过厚实的靴底沁入骨缝。

      峥沅拢了拢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的斗篷,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峥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气的冰冷空气,又慢慢吐息,白汽在月色中升腾消散。

      她有些眷恋这样的时刻。

      “殿下是因为何娘子的事烦扰?”玉绦柔声问。

      “烦扰倒算不上,只是到底牵累了一条人命。”幽幽夜色中,疏淡的声音仿佛染上一层寒霜。

      若她没有除掉何明,事情断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突然,峥沅蹙眉道:“什么声音?”

      玉绦心中一紧,侧耳细听,许久才捕捉到些许声响:“似是前院传来的,奴婢去查看。”

      “你和侍卫同去。”

      许久后,玉绦步履急促地回来了,峥沅敏锐地发现她换了一身袄子。

      素来稳重又温和的玉绦面色发白,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峥沅问:“发生何事了?”

      情况严峻,玉绦不敢隐瞒:“不知是何人,竟往公主府外的大街上倾倒污秽之物,腐烂的食物、腥臭的泔水,什么都有。据仆役说,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两日了,他们不敢向殿下汇报,只是日日赶在天亮前清理干净。”

      昏暗的烛火中,峥沅如玉的面庞染上冷色:“天一亮就派人去京兆府报案。”

      一连三日,京兆府悄无声息地抓了好几拨人,大牢人满为患。

      峥沅要求严惩藐视皇权之人。

      京兆尹窦梅臣亲自上门,委婉表示:“法不责众,臣不敢妄自处理这些平民。”

      峥沅冷声问:“法不责众?窦京兆莫非自己写了部律法?”

      “臣惶恐。”窦梅臣有苦说不出。

      犯事的人日夜在牢房大喊“伸张正义替天行道”,成群结队的民众包围在京兆府衙门外,高呼放人。

      甚至连御史台等各方官员都向京兆府施压,不准动那些人。

      皇帝亦不曾表态,窦梅臣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

      “请殿下给臣留些时间,臣审问出证据立即请示陛下。”

      峥沅暂且接受了他的拖延处理。

      此事传出去之后,本就甚嚣尘上的舆论越发不利于峥沅。

      街上甚至有百姓游行示威,要求严惩公主,释放正义之士。

      公主府的人外出必定被围观和谩骂,甚至遭到殴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舆论事件,峥沅乃至皇家都被架在民意的烈火上炙烤。

      --

      崔府。

      窦玉正在向崔衍章大倒苦水。

      “我叔父刚上任京兆尹就遇上这种事情,里外不是人。”窦玉苦笑道,“九郎能否分析分析,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如何行动才能不引火烧身?”

      崔衍章思索片刻,道:“舆论猛烈,一切不是朝廷官员能决定的。若窦京兆只想明哲保身,将案子移交宗正寺即可。”

      “嘶……”窦玉摸着下巴,细想许久。

      “这倒是个好办法,涉及皇族事务,由宗正寺办理名正言顺。宗正寺卿出身宗室,不用担心祸水东引连累他。只是,这样推出去我叔父是否会被殿下记恨?”

      不怪他胆小,现在满朝文武谁敢惹峥沅公主,那可是个敢于冲进平康坊抢账册除掉一个四品官员的主儿。
      疯子不可怕,但如果这个疯子有勇有谋有权力,谁敢小觑。

      崔衍章眸光微冷,意有所指:“窦兄信得过崔九的话,崔九认为,不会被记恨。”

      想必这一切不过又是她的一场戏。

      窦玉不知道他为何这么笃定,但毫不质疑,爽朗道:“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大恩不言谢,以后用得着窦氏你尽管说。”

      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窦玉心情畅快不少。

      “对了,九郎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若找到真凶,对这番舆论不知有何影响。”

      崔衍章英俊的面庞隐隐流露出一丝疲惫与颓废:“没有头绪。就仿佛……楚娘当真是一时不慎,失足跌落。”

      窦玉皱眉:“这就奇了。难不成,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若不是巧合,凭你都查不出来,幕后之人究竟……”

      他没有再说下去,除了皇家,还有什么势力能将线索清理得一干二净。

      崔衍章将自己关在书房。

      沉香木长桌上铺着一张宽大的宣纸,崔衍章提笔,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许久后才在正中间写上“何楚意外”四字。

      接着,他又写上“公主告发”、“退婚”、“何明口述以死相逼”、“栏杆腐朽失足”等前情。

      他用朱笔将“口述”二字画了个圈。
      这番言论无法被证实或证伪,姑且当做实情,但未必是实情。

      他又圈起“栏杆腐朽”。

      两年前何明被参奢靡无度,从此荒废戏阁,无人发觉栏杆损坏勉强可以理解。

      然而,最明显的问题在于,戏阁那么大,何楚为何恰好停留在最危险的地方。

      崔衍章深吸一口气,平息情绪继续推演。

      其次,何楚为何会去一个荒废日久的地方?

      从何楚情绪激烈地在崔府发脾气,到最终决定以死相逼、登上戏阁,这短短半个时辰内一定存在问题。

      他将那张写满仆役行动的宣纸铺在一旁作为对照。
      当日何楚到家后,仆从们轮番安慰。

      这些人有的是家生子,有的幼时被采买进何府同何楚作伴一起长大。

      她们并无家累,近期亦没有钱财异常。崔漫斓认识这些人,认为她们对何楚一直真心相待。

      究竟何人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或许……并不存在这样一个或几个不可能之人,反而何明所谓的“以死相逼”才是谎言,何明不敢说出实情。

      墨汁滴在宣旨上,晕染出一片漆黑,崔衍章的手腕微微颤抖,迟迟无法下笔。

      手背青筋涌动,狼毫几乎被折断。

      有一个猜测,这些天来他一直逃避着,不敢面对。

      许久后,毛笔落下,“何楚意外”的旁边添上了几个字——“醉仙居谈判”。

      一旦下定决心,他不再彷徨,依次写下“公主不愿被人获悉真实意图”、“舆论异常”。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在“公主不愿被人获悉真实意图”与“告发何明”、“退婚”之间画上红线。

      一条完整的路线出现了。

      公主告发何明、不愿被人获悉真实意图、何明退婚、何楚意外、舆论集中于公主残害官家千金。

      蘸满墨汁的狼毫掉在地上,崔衍章眸光压抑痛苦。

      是他。
      是他打草惊蛇。
      一切都怨他。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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