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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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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列了一张纸,试图写出自己喜欢钱观塘的理由,或者说是证据,然而这张纸在半小时后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又开始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给自己造成的幻觉,问题都有解,但他却对着一张写不出结果的白卷。
困惑往往会在解答不了的时候继续延申,萧恒又觉得自己似乎不了解喜欢的概念,性.冲动代表不了什么,而梦境更可能和现实完全相悖,他跟钱观塘似乎真的更像是朋友。
萧恒不受控制的开始后悔问出那句话,但内心更深处又有另一个想法,为什么没有问清楚那句话。
他反复挣扎,但并不煎熬,甚至因为这种纠结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快乐。
他把白纸塞进旁边的草稿纸堆里,并觉得自己要变态了。
一模结束,各科老师纷纷用往年数据来进行对比,总结出一模成绩与高考成绩的偏差度,并公布出这次的全市排名以及虚拟一本线。
紧张的气氛没打招呼就来了,课后去讲台上问老师题的人变得更多,之前成立的学习小组也基本不再讨论与学习无关的话题,大家都迅速地习惯了这种压抑而局促的环境,毕竟时间真的不多了。
萧恒逐渐的也很少有时间去想那个问题,他刻意的不去联系钱观塘,而钱观塘似乎也没有联系他的意愿,两人不约而同达成了一个奇怪的共识。
这种共识让萧恒在做题的空隙中偶尔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想法,这种想法没有逻辑可言,仅凭涌现而出的直觉。
他又告诉自己,直觉往往代表了不加思索,而不加思索往往指引着错误。
在一次次的自我更正后,萧恒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开始更专心的投入到学习中,有时候甚至感觉低头之前还是白天,再一抬头天就已经黑了,时间被纸上的墨水填满,试卷的张数变成了另一种计量单位,一切规律又有序。
然而莫名的行为总会在莫名的时间突然出现。
就像在此刻,萧恒躺在床上,发了一条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
【,】
没有任何的含义,就仅仅是一个标点符号。
萧恒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逗号下移,然后出现了一颗蓝色线条的爱心。
他的心脏也跟着往下坠了一下,然后涌起了一种委屈的情绪。明明是他自己刻意忽略了消融的雪,落果的香樟以及变暖的风,但他还是觉得很委屈,非常委屈。
这种感觉是他以前没有体会过的,心脏仿佛被打了一下,出来个坑,又酿出一汪清泉,来不及品味是甜是涩,便从眼睛里静悄悄地流了出来。
会为了即将相见而雀跃,会因为纵容而感到内心熨帖,会在想念的时候假装不想念,会在喜欢的时候假装不喜欢。
所以会因为无望的喜欢而感到委屈。
于是他不受控制的,心怀不满的,不管不顾的往很久没打开的对话栏里发了条消息。
-我想你了。
然后他近乎自虐的死死的盯着屏幕。
钱观塘把手机丢到一边,脑子里出现的竟然是刘雨霁的眼神与话语。
他是第一个戳穿自己的人。
伪装在友谊里的,不纯粹的感情。
自己明明曾经极度厌恶,却又不受控制地产生,这算不算是明知故犯。
决定压抑,却又自我欺骗的重新释放,这明显是掩耳盗铃。
人是自私的,明明应该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他还是会因为萧恒的一条短信而感到开心,甚至他在意识到开心后立刻想要找些别的情绪来掩盖。尽管他明白萧恒的意思并不是那种意思,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扭曲理解,他沉沦于交杂的痛苦与欢愉。
他是可耻的。
钱观塘没有回复那条消息,而萧恒突然开始频繁地发起了朋友圈。
基本都是在晚上,钱观塘猜测,他是晚自习下课之后,在宿舍学完习,熄灯后发的。
靠在竖起来的枕头上,被子盖的板板正正,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也许有点困了,发完之后就会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第二天听着手机的闹铃起床。
最初都是一些无意义的标点符号,像是随手打上去的。钱观塘没有再点过赞,只是在屏幕的另一端悄悄地看着,然后他发现那些朋友圈第二天就会被删除,像是没有出现过一样。
直到有一次萧恒发了个682。
钱观塘立刻反应过来,应该是二模成绩,纠结了一会儿,他点了个赞。
第二天,这条朋友圈还在。
后来,萧恒开始发一些文字,钱观塘也能从这些文字里窥探到他的生活。
【奶奶回家了。】
【最近好像有流感,班里一半的人都感冒了,班主任买了一大箱的冲剂。】
【肯定是被季轩杨传染了,头疼。】
然后每天按时发送的朋友圈突然终止。
侥幸的唯一单向联络断了。
钱观塘不止一次的点开对话框,最后发出的一瞬间,他再一次认清,他似乎期待了这么一个正当联系的理由已经很久了。
甚至不是似乎。
然而萧恒却一直没有回复,短短的几个字石沉大海一般,并无回应。
钱观塘突然觉得,到这里就是终点了,戛然而止,猝不及防,他预想过很多的结局,但绝对不是这样的。
他自以为是地自我远离,以为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不进不退,未免太过虚伪,否则怎么会心有不甘。
萧恒在人群中,四月的季节,他穿着一件蓝白色的T恤衫,校服外套挂在胳膊上,手里拎着个装在网兜里的篮球,接近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钱观塘。
钱观塘也看见了他,但没什么动作,甚至没什么表情。
萧恒停下,不露痕迹的呼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等在街角的李叔发了个短信。
直到他走到钱观塘面前,两人同时沉默了会儿,一时无话,最终还是萧恒先开口的。
“怎么来了?”
“看你病得怎么样了。”然而钱观塘却没有细看他的脸。
“哦。”
“刚打完篮球?”钱观塘问。
“不是,顾小康从家里床底下翻出来的球,之前打篮球经常用的,后来被他搞丢了,这回找到他还给的我。”
“嗯。”钱观塘点头。
“吃饭了吗?”萧恒问,“要一起去吃点吗?”
钱观塘没有理由拒绝。
萧恒带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找到了一家生意很火爆的馆子,门口有一排等位的,余几个空椅,萧恒把网兜挂到把手上坐下。
等排到他们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里面的服务员很忙,来来回回端着托盘上菜,收拾桌子领着新的客人进来。
“你确定你要吃这家?”钱观塘看了看旁边桌的菜,感觉不像是萧恒会喜欢的。
“最近嘴里没味道。”萧恒说。
“现在好点了吗?”钱观塘问。
“除了头疼睡不好,别的没什么了。”
“这叫没什么?”钱观塘皱紧眉头,“你没去看医生吗?”
“吃药了。”
“那别吃了,现在去看医生。”钱观塘冷着脸说。
“现在这么晚了,门诊早关了,看急诊吗?”萧恒在手机上点了几样菜提交订单,“就是后遗症,已经好了。”
钱观塘嘴唇抿得紧紧的,直到吃完饭都没说几句话。
萧恒在钱观塘放下筷子之后又叫了一碗米饭,桌上的菜都很辣,他不怎么爱吃,基本都是偶尔夹一筷子,然后小口吃着米饭。
旁边走了一桌又一桌,快吃完的时候,他抬头问:“冰箱里新放了点蟹籽虾肉馄饨,要吃吗?”
萧恒把脏兮兮的篮球放在门口,然后去卫生间洗了个手,打开冰箱翻了会儿,看着钱观塘有些懊恼地说:“好像没了。”
“你就把篮球丢门口吗?”钱观塘问。
“暂时也没别的地方放。”
“拿浴室用淋浴头冲一冲再擦干净。”
“嗯。明天的吧。”萧恒语气有些敷衍,继续在冰箱里面翻找着。
“别找了,我不饿,不是刚吃过饭吗?我先走了。”
萧恒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现在快十点了,你回学校宿管阿姨应该已经关门了吧。”
“毛巾都是干净的,之前洗了晾干收柜子里了。”萧恒接着说。
钱观塘沉默不语,站起来往门口走,萧恒心一凉,就这么站着没动,然后看见他拎着篮球走进了浴室。
直到浴室里响起哗啦的水声,萧恒才松开了攥紧的手心。
钱观塘把洗干净的篮球擦干,放到了阳台的角落,萧恒抱着换洗的衣服递给他,“你先洗吧,我现在没空,给同学拍点作业。”
钱观塘接过来,轻轻地用手指抵了下萧恒的额头,然后走进浴室。
萧恒坐在餐桌前双手按住脑袋使劲揉了揉,然后就一直呆坐着。
“去洗吗?地我还没拖。”钱观塘打开浴室的门。
“啊,去。”萧恒匆匆跑进卧室又跑出来,拎着衣服侧身走进浴室。
这次他洗得很久,脑子一阵发懵,今天的一系列表现都仿佛失了智,昏了头,撒了无数的谎。
准确来说,从开始发朋友圈开始,他就开始发表不实言论。
奶奶没有走,自己没有生病,今天本来要回家,冰箱里也没有蟹籽虾肉馄饨。
他在寻找一个底线,所以他开始不断地试探。
萧恒走出浴室的时候,手指都被泡皱了。
四月的晚上不温不凉,盖冬天的厚被子很明显有些不太合适,萧恒很久没有在这里住了,也忘记了需要更换。
进屋的时候钱观塘半搭着被子,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萧恒从柜子里拿出了条宽大的蚕丝被丢到床上,然后把被子抱了起来,“换个被子吧,晚上热。”
他把被子丢到了外面的沙发上,准备明天洗干净晾了收起来。
“你之前的项目做得怎么样?”萧恒躺到床上钻进被子里,翻身扭头看着他,“最近还在忙吗?”
“系统已经完善好提交了,最近在搞之前说的那个网站。”钱观塘问,“关灯吗?”
“嗯。”萧恒说,“什么网站。”
钱观塘抬手把灯关上。
“类似于一个去中心化交流平台,目前开辟的业务模块主要针对雇佣与被雇佣部分,搭建了一个交流模块,选择地区会弹出来附近商家公布的一些雇佣信息及薪资水准。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程序,但是对于一些经常需要找兼职的人来说可能会更方便一点,包括对雇佣者来说也更有效率。主要现在业务范围涵盖了附近大学城的一些商家,方便学生兼职。”
“听起来挺好的。”
“可行性并不高,实施来有困难,所以目前只作为一个练手的项目。”钱观塘顿了顿,“但我还是挺希望能做好的。”
“嗯,你可以的。”
钱观塘不自觉地笑了笑,“谢了。”
“那。”萧恒语速减慢,“你觉得我到时候应该选什么专业?”
钱观塘似乎是在思考,萧恒接着说:“之前我爸说要送我出国,一部分是因为我不愿意,还有一部分是我不想花他的钱。然后就因为这个吵了一架。”
“我舅舅劝我说,他的钱不花白不花,但我心里还是有个坎过不去。”
“我其实挺想学风景园林的,虽然可能以后很穷,但相比别的,我好像对生态学,植物学更感兴趣。好像是有点理想化了。”萧恒扭头,“说不定你以后成为了行业精英,而我整天掰着手指头算着下个月的房租,还得靠你接济。”
萧恒说完之后心脏便开始突突的跳,他迅速地捂住,害怕声音被钱观塘听到。
“那我把工资卡密码告诉你,别饿着了。”
萧恒鼻子突然有点酸酸的,这样描述的未来虽然苦兮兮的,但他还挺向往的。
“啊,那我尽量少吃点。”萧恒慢吞吞地说。
“嗯,一天不能超过五块。”
“……”
“睡了。”萧恒翻身躺平。
钱观塘轻笑一声:“睡吧。”
然而过了很久萧恒却依旧丝毫没有困意,而且他也能感觉到旁边的钱观塘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往钱观塘那边凑了过去。
钱观塘先是没动,然后轻微小幅度地往另一边移了一点。
萧恒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强烈与确认,他不再觉得直觉指引的是错误。
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发出匀称而平缓的呼吸声,然后伸出胳膊将手掌按在了钱观塘的胸口。
与自己心脏同频的跳动声顺着手掌振动,与自己不同的温热在和自己的体温交融。
身边的呼吸频率发生变化,变得迟缓又深重。
他知道钱观塘没有睡,而自己的手却没有被移开。
这是默许,可能也是表态。
“钱观塘?”萧恒轻声喊着,“你睡了吗?”
他稳住呼吸,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钱观塘的手,顺着他的指缝轻轻交错扣住。
黑暗掩盖了所有的情绪,也放大了所有的情绪,没有得到回应的他陡然涌现巨大的失落。
可正当他要将自己的手撤回的时候,原本处于放松状态的被握住的手突然弯曲了手指,指腹扣住了他的手背,牢牢的。
不安与惶恐仿佛被这个不属于自己的热源驱散,漫长的夜里,没有人松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