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轻衫漠漠香 ...
-
光阴流转，又是一个花繁叶茂、浓荫如翠的时节，窗外的榴花也从小枝长成了丰茂的大簇，几乎探入小洋楼的窗户来。
一束阳光也随着花枝映入窗内，照在那桌边的一架红木架子上，架子上放着几面相框，左侧的框里是一个七八岁的红衣小女孩，歪头笑得可爱，似乎只是一眨眼，她便走向右侧的相框，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女。
这位小姐如今正坐在桌边，一头乌黑的鬈发披散下来，虽不很长，也能看出极其丰泽，她捏着一把梳子，刚梳了两下头，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一翘，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来。
这少女自然便是北平城中的那位马鞭公主，郭芙大小姐是也。
此时她披着一条长长的披肩，流苏一直坠到地上去，更显得她身量之苗条修长，披肩内是一条淡绿色的洋装裙子，脖颈上又挂了一串明珠，整个人鲜妍异常。这大小姐如此用心装扮，自然不是等闲之举。
这不，她等待的人这就到了。
门外响起轻轻剥啄叩门声，丫环在外面叫道：“小姐，杨家少爷来了，让他上来么？”
郭芙一跃而起，满面流露出得意之色，叫道：“来什么来！他上次走的时候，不是说我刁蛮任性，再也不来给我补习功课么？”话虽如此，口角却有遮掩不住的笑意流出。
原来杨过在前些时候，已考入了燕京大学，郭靖与黄蓉大为赞叹之后，便请他为扶不起的郭大小姐来补习，好让她将将就就，也能混个大学上上。
一提起郭芙的功课，郭靖直叹气，不知道自家孩子明明有一张聪明面孔，却又带了一副笨肚肠来——郭大帅私下揣度，都是自己的脑筋不够聪明，才害了孩子——简直是心痛如绞。
还是黄蓉说得好，芙儿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不过草也不怕，至少还有绣花外表。再说，考不上大学也无妨，可以送她去国外读书，反正郭芙别的不行，英文法文倒是从小学习。
于是杨过便扛起重任，为郭大小姐补习功课。这两人自幼青梅竹马长大，这补课过程便免不了斗嘴掐架，上一次的补课，便是以杨过拂袖而去，郭芙大哭大闹而结束。
但好在郭大小姐是个金鱼脑子，任何不快她只记三秒，如今杨过先来，这便是投降的信号，怎能叫她心中不得意开怀？
她听到脚步声渐近，赶忙坐回镜子前，继续装模作样地梳头。
脚步声已进入房间，郭芙梗着脖子，绝不回头，口中冷言冷语：“女儿家的闺房，也是你能随便进的？再说了，你不是说我笨，那你到笨人的房间来，不怕让自己也变笨了？”
她感觉到杨过已走到了她的背后，笑道：“芙妹，我说一句话，你都这样记在心里，可见你记心很好，一点也不笨哪。”
当杨过想要讨好一个人时，那是非常容易的，更何况对郭芙这么一个心思简单的人。少女当即绽出一朵笑靥，但她仍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哼”了一声：“哪能跟你比啊，我爸爸和妈妈都说，让我向你请教，还要你做我的好大哥呢！”这话里不免带出一星半点的酸意，毕竟自幼她饱受娇宠，见父母称赞外人，自然有些不忿，可那外人又是一同长大、情谊极好的杨过，便不能不再把这不忿消除了许多。
“做你的好大哥不好么？”杨过笑道。
郭芙又是一哼，忽然脸上一红，将头一偏，嗔道：“可不敢高攀贝勒爷！”这没落的金枝玉叶身份本就半真半假，杨过多年来对它敬谢不敏，但郭芙拿这话来调侃，他却并不生气，心中却颇有一番甜滋滋的喜悦——这明艳的一朵玫瑰花儿，如此金尊玉贵，自己就算是个假皇孙，却有凭了这番家世方有一摘的可能。
只是这一番矛盾的心态，却不能说给郭芙听了。
郭芙自哼着小调，继续梳着她又浓又密的一头乌发，杨过站在她身后，见她雪白细腻的颈子一侧染上了红晕，连耳朵都红通通的，不由得又是会心一笑。
但见她那头乌发，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在她披散的长发上抚了一下。
郭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却没有想到是杨过，还以为头发被什么勾住了，便叫道：“什么东西？杨大哥帮我看看。”
她若是此刻转头，便能看到杨过的脸也染上了一层微红，杨过咳了一声：“没有什么，你快些梳头。”为了转移郭芙的注意力，他抛出了另一个颇具吸引力的诱饵，“今日的补习若能早早结束，我便带你去……”附到郭芙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郭芙大喜，转过脸来，两眼亮晶晶的：“我以前说了好多次，你都不愿带我去，怎么今天愿意了呢？”
杨过道：“因为今日，我们换了个安全些的地方，最近也查得不严，所以才敢带你过去。”
郭芙早就知道，杨过和他的一群同学，私下办了小报，宣传爱国救民，意图挽救国民精神，又宣传毒||品害人，常常针砭国事于其上，因而被政府清扫了好几次。她总想让郭靖出面，但心知就算郭大帅势大得人心，这北平城也不是自己一家就能作主的，只能叮嘱杨过小心，若遇到什么事，大不了先把自己抬出来——贝勒爷和郭大小姐的名头，总也可以唬一唬人吧？
想到此处，便把心放下稍许，她眼皮一抬，朝杨过露出一个喜笑颜开的表情，将梳妆桌台上放的法国香水拿起来，将小玻璃棒蘸了几蘸，在手腕和脖颈点了几点，转头起身，对杨过道：“那咱们就开始吧！”
杨过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不由得心中一动，趁着郭芙转身之际，轻轻凑到她的长发边嗅了一嗅。
那香气又甜又暖，似乎不止是香水的味道，还掺杂着她身上那温暖的味道，杨过心中怔怔的，不知道有什么温暖的情感，随着这股香气蔓延开来，涌得他浑身发热，连每根筋骨毛发似乎都浸在暖洋洋的温水中，说不出的舒适快乐。
他赶忙将心神收敛起来，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书本和公式上。
---------------------------------------
几个小时转瞬即过，丫环端了热牛乳和冰镇果子露上来，杨过的授课也已接近尾声。
郭芙对数学最不擅长，此时已经听得双眼迷蒙，几乎打起了瞌睡，被杨过毫不留情地在额头上敲了下，终于清醒过来，端起冰镇果子露就欲大喝一口。
杨过伸手从她手中将果子露接了过去。
郭芙圆瞪双目：“你……”
杨过优哉游哉，喝了一口果子露，顺手将牛乳推给她：“女孩子家，多喝点温热的。”
郭芙撅起嘴，十分不乐，但却又无法反驳杨过，毕竟自己的月事似乎就快要到了……当然，这话她是不会说出来的，但杨过难道清楚自己的日子？怎么可能……
她当然不会知道，以杨过的脑子，这么多年的交往下来，郭芙身上一点小病小痛他都记在心里，何况是这种女子每个月都有的事？
这年头讲求个文明与解放，男子关怀女子身体，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杨过自己并不觉得怎样。
郭芙赶着喝完牛乳，又急急忙忙地补妆，披上自己的披肩，拉上杨过，急匆匆地下楼——杨过办小报的地方，那可是秘密，自己缠了他许久，他才答应带自己一起去的！
丫环看着自家小姐和杨少爷出门的身影，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我家小姐和杨少爷，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杨过今日穿的是一件宝蓝的锦缎长袍，配上他一张瘦削的面颊，眉是眉，眼是眼，短发乌黑、容颜清俊、身量高挑，端地一副王孙公子的气派，正和郭芙那身浅绿的洋装相得益彰，两人并肩而立，越发显得是一对璧人，走在街上，任谁见了都得回头多看两眼。
为了防止杨过印小报的地方暴露，郭芙和杨过交头接耳一阵，便让开车的司机把他们放在了一处胡同入口，杨过带着郭芙又是一阵七扭八拐，终于在胡同尽头看到一处颇不起眼的民居，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和旁边的民房别无二致，杨过拉着有些怀疑的郭芙，从门口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你们不做些遮掩么？”郭芙好奇。
杨过摇了摇头：“本就是遮遮掩掩的事情，在外面添上一层，岂不是更惹人怀疑？反倒不如正大光明，就放在这里。”
郭芙恍然，笑道：“怪不得妈妈总说，我没继承到她一星半点的聪明劲儿，反倒是你更像她的孩子呢！”
“郭伯母这么说？”杨过听了这话，心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暗暗的骄傲，他自幼丧母，福晋也绝不是个疼爱孩子的人，倒是这位郭伯母，他私下将她视为自己的母亲，得她如此夸赞，心下自然得意，“你不生气？”他将眼神在郭芙脸上一溜，心想这小丫头竟然没因为这句话闹别扭？
郭芙笑嘻嘻：“夸赞你，我自然也高兴。”
杨过听得这么亲密的一句话，脸上丝毫没有动容，心底却仿佛开了一朵鲜花，芬芳馥郁，满是郭芙身上的甜香，郭芙接着又道：“再说，妈妈还说，虽然脑袋没有，但容貌可是实打实地继承了，这不也足够了？“说话之间似乎十分骄傲，丝毫无羞愧之意。
听得她这番发言，杨过心想，不愧是她。
两人说着笑着，已进了那处秘密之所，里面已有几个人正在忙忙碌碌，郭芙定睛一看形容，居然发现了自己认识的人。
“英姐？”
那穿着青布旗袍，一派素雅的女子抬起头来，看到郭芙，亦是眼前一亮：“芙妹？原来杨过说要带来的人就是你啊！”她笑睨一眼杨过，“亏你还瞒得那么仔细，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郭芙接口：“可不是惊喜么？原来姐姐在这里做大事，也不早点叫上我！”早就亲亲热热地蹦过去，拉住程英的手说起话来。
原来这程英是郭芙外祖父黄药师收下的关门弟子，专研黄药师教授的国学，在礼法上应当算郭芙长辈，但黄药师一派虽研习旧学，思想却是新派，向来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郭芙便也将程英称呼为姊。
程英和杨过在燕大结识，又集合了其余几个志同道合之人，悄悄办起了爱国小报，原本只是私下抄写几份，这些日子办得大起来，才租了这套民房，聊作个栖身之所。
郭芙和程英聊天之余，看到屋内还有一对男女，男的俊朗，女的清秀，容貌颇有相似之处，并不说话，只是微笑看着她和程英，显得性子十分沉稳，便笑着问道：“这位大哥和这位姐姐，不知道尊姓大名？”
杨过代为介绍，原来那男子名叫耶律齐，女子名叫耶律燕，都是杨过在燕大的同学，如今也跟他一起来做事，郭芙打量了耶律齐几眼，心下对他颇有好感——因为性情沉稳，看起来并不是大小武那一派作妖之流。
但……她又看回杨过，嗯，单论容貌而言，还是杨过更好看一些。
这般的婉转心思，杨过却捉摸不透，他环视一周，向耶律齐问道：“冯老师今天没来吗？”这冯老师冯默风，也是燕大的教师，也是黄药师的弟子，算是程英的师兄。
耶律齐点了点头：“校长开会，冯老师说让我们这些日子也注意一些，政府如今乱得很。”说到这话，他不自觉地向郭芙看了一眼。
郭芙也知道如今的北平，自己父亲虽说权力甚大，却也并不是一言堂，各方派系暗潮涌动，着实难办，见耶律齐看自己，不由得对他回了个微笑。
杨过看在眼里，待之后他带着郭芙在这小小报社内参观之时，趁其他人不注意，便捏住了她的脸颊，低声道：“你再对我笑一个。”
郭芙愣了愣：“什么？”
杨过面容却甚是严肃，催促道：“就像你刚才看着耶律齐笑的那样。”
郭芙转念一想，不由得心下好笑：“亏你还要做我的好大哥，好杨大哥，我不是一天到晚都对着你笑么？就少笑一次，都不可以啊？”
杨过偏偏这会儿却幼稚起来，话虽不能言明——言明了就太丢人了！但郭芙对其他人笑的次数，绝不能比对着自己多！
郭芙在脸上绽出一朵大笑，将脸凑过去：“好好好，笑了，笑了，看到了么？”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彼此好笑，匆匆对笑片刻，又赶忙去帮其他几人忙碌了。
那边耶律齐拿着几张刚印出来的报纸，油墨未干，透出一股新奇的味道，郭芙凑过去看，奇道：“咦，怎么连个报头都没有？”
旁边耶律燕回答：“以前我们的报纸是手抄，私下传发，所以没个标题——如今慢慢做得正式一些了，确实得加个报头标题。”她看向杨过和耶律齐，“叫个什么好些？”
杨过沉吟了片刻：“……星火。”
“这报纸的名字，便叫作‘星火’。”他笃定道。
耶律齐颔首称赞：“好名字！我们的报纸，正要做这乱世中的点点星火才对！”旁边程英和耶律燕显然也对这名字颇为满意，颔首不止。
郭芙听着他们讨论，忽然脑中灵机一动：“我也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杨过道。
“这标题有了，自然也应当有个编者名，我替你们起了个——”
“’燎原‘如何？”郭芙扬起下巴，“我爸爸常说，星火燎原，这个名儿好不好？”
……于是最新一期的报纸上，赫然印上了几个大字：
星火
主编：燎原
----------------------------------------
这一日郭芙心满意足，杨过总算分享了他的秘密，而自己也为这秘密出了一份力，回家的路上，便硬是不要司机送，一定要和杨过多走一段路再上车。
“你又要去做晚工啊？”郭芙抱着一沓程英和耶律齐送给自己的小报，心满意足，“我知道你们要维持这份事业，一定要用钱，可你家里明明很有钱，何必……”
杨过淡淡道：“那不是我的，是我父亲的。”还有一句话他咽下不言，王府已往东北送了不少银子过去，早就掏不出几个子了。
郭芙看着他的侧脸，眼中流露出崇拜之色：“我爸爸也常这么说。”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的生日就快到了，爸爸说，今年要给我办场大的，”她的眼睛扑闪扑闪，像天上的星子闪烁，“你送我什么礼物？”
杨过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我的小姐，要点面子好不好？你看看这北平城里哪家小姐像你这样，这么主动问别人要礼物的？”
郭芙小嘴一撅：“我说要，你给是不给？”
这位小姐一旦任性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杨过笑道：“给，当然给，到时你就看着吧！”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神秘之态，惹得郭芙好奇极了，却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两人就这般说笑着，走到了郭家的司机车前。
司机是绝不肯让郭芙再多向前自己走半步路，杨过也要去上夜工，两人就此分别。
杨过弯下身子，为郭芙打开车门，在她擦身进去之时，又闻到了那股似有似无的甜香。
若说还是那香水，这半日过去，早就散了个干净，但不知为什么，杨过还是趁着这一擦身的工夫，在她的头发上轻轻碰了一碰。
这一碰甜香萦怀，心下不知哪里来的满足。郭芙似乎有所觉察，转过脸来，大眼睛抬了抬，对杨过道：“杨大哥，你过来。”
杨过依言俯身将脸凑过去，不知郭芙要说些什么，却感到她将自己的脸凑了过来，一个温热的东西在他颊侧一擦而过，接着郭芙将他一推，“哐”一声砸上车门，红着脸大叫道：“我们走啦！”
杨过走去夜工的地方，一路上不知道为什么，遇到的人全都在对着他笑，待到一个工友递给他一面小镜子，他这才恍然大悟，脸腾地一下，热了满怀。
只见自己颊侧一双上下半圆的胭脂唇膏红印，赫然在目。
他心中怦怦乱跳，只觉得那一缕残留的甜香忽然又大盛起来，烧得自己满身火热，不知今夕何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轻衫漠漠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