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及》邱子渣

133、仙门大会 审判

　　仙门大会。

　　召开于千珏十二峰主殿前的高台之上，上方云海翻腾，仙鹤翔集，而殿外人头攒动，如汛期的鱼群聚集。

　　山巅鱼肚微白，罡风烈烈，殿中各山门世家按座次排列，壁垒森严。

　　因司灼被囚塔中，此次灵槐岛只到场了几位长老，皆是面沉如水，但比灵槐岛更恨白及的是蜀中白氏。

　　白术云被邪术召唤，殒命楚王山，他们三番几次寄给白意安书信，却未收到回信，连仙门大考都不敢派弟子参加，生怕被桃下中人拦杀毙命。
　　最后，还是因为仙门大会召开，蜀中家主不得不亲自赶往。

　　却又是因为这旁支及的白及，惹下的泼天祸事！

　　他看向身侧垂头，装聋装瞎的白意安，当初本是故意放她逃离家族，希望她真能抢回婚约，没想到竟然陷入这团乱局之中，还丢了双瞳！

　　白氏早就不复千年前的荣光，如今白及捅死桃下少主，又被千珏宗当众审判，甚至连下一代的血脉双瞳也丢了……
　　这桩桩件件，他不经看向桃下的方向，桃下一如往常，完颜家主并未亲至，只有几个长老以及见莲夫人，但她神态自若，完全不像个失去女儿的母亲，依旧悠哉品茗。

　　男人又看向北冥那边，因今年和灵槐岛联姻，再加上旁支家送了祭品去桃下，他便不再巴结那北地的世家，没想到如今，三家皆得罪了。

　　不仅如此，白不唯，蜀中的剑修天才断了北冥三百利器，听闻她十三便成了金丹还生了剑灵，本该是件大喜事！偏偏为了救白及，重伤昏迷不醒……

　　白及……白及！又是白及！

　　这个从未见面的族亲，令他恨得牙痒痒，都不用千珏无罔亲自审判，他定会教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或许是察觉到了男人的情绪波动，

　　北冥的人，朝他看去，他们自然都是来看热闹的，北冥毗邻九宫，同样苦寒之地，无甚趣事。

　　但今年，自从十世光影不知所踪后，见山谍报的消息，是一次比一次有趣，一次比一次精彩，他们可不能错过这好戏。

　　尤其是得知，九宫少宫主竟然下山了！更是兴奋不已，他们可不怕世局被搅乱，越乱越能浑水摸鱼。

　　而那活在神预里的少宫主，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自从仙门大考她当众指责白及后，便销声匿迹。如今出现，她依旧单手撑脸，面带一青瓷碎片面具，半扎着马尾，海草般长发倾斜而下，发丝衬着手指如玉般，一身彩瓷般的松散衣衫，她手中把玩着一块古老的龟甲，指尖在裂纹上来回摩挲。

　　自，白及被押上殿中，她的目光就未离开。

　　白及如今，白发白衣，除了眼瞳一点墨，浑身皆是雪白，倒是真衬着她的白姓，但洛星彦知道，她不过回光返照，撑不过今日了。

　　她甘愿下山入局，就是为了亲眼看着白及神魂俱灭，永不超生，可白及不仅得了千珏花钿的认可，还召唤出了千珏长生的法相，封印了南枝蓝！

　　她不是南枝蓝的一条狗么？！竟也学会了反咬主人，就像她当年反咬自己那般。
　　南枝蓝，你是否后悔教会这凡人许多？

　　“少宫主……”身旁贴身侍女有些不安：“卦象……今日又变了。”

　　昨夜卜了整整一夜，龟甲裂了无数次，白玉罗盘每一次都指向不同的卦。
　　全是未知，满是变数，但她仍端着，装作满不在乎：“无妨，本宫会让星轨回到该运行的轨道。”

　　但洛星彦的话，却让侍女更加不安，她想起下山前，宫主不发一言，就这么看着少宫主坦然赴死。

　　好像早已洞悉一切。

　　*
　　殿后方，站着千珏宗的众多弟子，能跟着各堂的长老和峰主来此的，早已被勒令禁言。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白及在这短短时日内，从一个身有咒枷的破烂户，走到如今高台之上，心中五味杂陈。

　　而仙门大考中，那些来参考的散修们聚在外围，还有慕名前来仙门大会的散修们。

　　他们中有许多人是第一次踏入这仙家圣地，对于白及这样的凡人，面露鄙夷，觉得她罪有应得。

　　但和白及一起参过大考的散修，对白及有些了解，也多少听闻了了不得的秘辛，不乏有人心中不忿，物伤其类。

　　一个凡人能走到今天，是何等艰辛，却要被如此折辱，也有人留下来，不过是单纯好奇，这场大戏究竟如何收场。

　　南海符箓门的薄馗，目光复杂地看着台上的白及。这个逼得他差点道心破碎的凡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赶来的散修们不知缘由，窃窃私语：

　　“一个凡人，怎会有如此滔天的罪孽？”
　　“凡人才更可怕。没有灵根仙骨，什么都敢做。”

　　山岚不满反驳：“你懂什么！她封印了南枝蓝……救了我们！”

　　“救？我可听说了，那是邪术！是障眼法！她跟魔物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内讧而已。你没听少宫主说么？上一世，她助那魔女十日屠城……”

　　议论声如蚊蚋嗡鸣，殿内外满是不安的躁动。

　　千珏无罔高坐主位，长发未束，赤足踏云，其他峰主分列两侧，除了仍在闭关修炼的几位，其余皆在场。

　　五百年了，自从宗主的师兄为了救她而死，宗主已经五百年未曾显露真容，如今无尘仙人仍如画中那般，容貌气度未曾改变分毫。

　　众人不经想到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见山谍报，见山谍报从未出错过，但若一切真如谍报所书，宗主又怎敢召开仙门大会，坦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纯粹的千珏灵力，这与画像无二的容貌气度，还有无尘仙人身后的千珏宗长老们。长老按资排辈，最前面的是大长老，他闭眼宛如入定，其他长老庄严肃穆，他们都昭示着千珏宗仍是第一仙门，千珏无尘仍是仙门之首。

　　难道千珏宗的所有人都眼瞎心盲，指鹿为马么？

　　但，这大殿气氛十分诡异，本来审判一个大考弟子就够诡异了，还是如此浩浩荡荡的排场。

　　这凡人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吧。

　　*

　　殿中，跪着一人。

　　白发白衣，手脚上了缚魂锁，脖颈缠绕着钻心咒，她跪在那里，气息微弱，双眼半睁，殿外一阵风从山巅吹来，将她衣摆白发飘起，众人才看清她所跪之地，下方竟是陨灭的阵法。

　　对付一个凡人，一个筑基修士，何至于此啊？！

　　这般严防死守，简直闻所未闻！

　　“罪人白及。”雷万钧走上前去，展开卷轴。

　　这本该是戒律堂长老的职责，但众长老皆不愿参与对千珏宗第四任宗主的审判，他们亲眼见过千珏长生法相，见过千珏花钿此等宗门信物。

　　只能有十二峰之一的峰主，来充当审判利剑，雷万钧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千珏十二峰：“罪人白及，蜀中白氏旁支，凡胎凡骨，无缘仙途。然其心术不正，欺骗司灼！盗取桃下道骨！勾结无想山魔头南枝蓝，残害桃下少主！私放无尽深渊魔物，意图颠覆我千珏千年基业！”

　　他虽目不斜视，却有几分心虚：“伙同无想山魔物！伪造宗主印信，冒认千珏传人！以邪术召唤长生仙人法相！欺瞒天下！幸得宗主即使阻止，识破其奸计，挽救苍生于水火之中，方免我仙门蒙受大辱！”

　　念完卷轴，雷万钧的表情有几分不自在，然身后闭目养神的大长老站不住了，
　　当众反驳：“雷峰主，是非曲直暂且不论！但千珏宗开宗千年，从未有审判一宗之主之事！此事实在荒唐至极！”

　　雷万钧冷笑：“她算什么宗主？不过一个冒认花钿的凡人！”

　　大长老：“千珏花钿何来真假？！早在仙门大考之时，本长老就验过，白及确实与老夫有过誓言。”

　　谁也没想到，最在乎颜面，最在乎千珏体统的大长老，竟然在此时站出来替白及说话。

　　殿外散修们交换眼色，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散修，十分糊涂：“桃下通缉令不是说她剜了少主的眼睛么？怎么成了盗取道骨？！”

　　“嘘！”旁边人捂住他的嘴，“不要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那她要是真盗了桃下的道骨，桃下的人怎么不……”

　　话音未落，便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两人同时噤声，缩了缩脖子。

　　*

　　众人看着高高在上的仙门之主，这世间最强的两人之一的无尘仙人，大家都想听听宗主怎么说。

　　但仙门之主只是看向白及：“白及。”依旧声音温和：“你可有话说？”

　　白及抬脸，她白发覆面，离得太远，众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许久也没等到她的回答，她只是静静跪着。

　　有弟子坐不住了：“她不会死了吧？”
　　“不会吧，还跪着呢……死了就倒地了。”
　　“可……她刚封印完无尽深渊的时候，被带去药师堂就没了呼吸了……”

　　他们也想说几句公道话，可他们只是散修，没有山门庇护，没有师长撑腰。得罪了千珏宗，他们连千珏山都走不出去。

　　仙门之主等了片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既无辩解，那便依律处置。”

　　“宗主不可啊！”大长老想上去护住白及，却被千珏无罔一个眼神压制，脖颈瞬间被强大灵力锁住，怕是再多说一个字，便会当场殒命。

　　大长老十分愤怒，仙门之主的千珏无尘没有千珏花钿，没有宗主印信，而这个受审的凡人竟能封印无尽深渊，召唤长生仙人的法相天地。

　　即使这仙门之主是假，但有这半仙的境界，也能真了。

　　白及是千珏无尘的徒弟，也是如今这仙门之主的徒弟，师傅处罚徒弟，天经地义。

　　白及看着被禁言的大长老，千珏宗的十二峰主，大多千珏长生亲传弟子，他们各自掌管十二峰，还有些是无尘仙人的弟子。

　　可他们这些长老，是从各峰中选拔而出，掌管各堂，戒律，典籍，丹药，阵法等宗门事务。

　　上一世，师尊的残魂杀千珏无罔 ，而自己持有千珏花钿，仙魔大战百年之久，
　　十二峰主早就或死或疯，这些长老们，只能承认持有宗门印信的自己。

　　大长老不过是忠于千珏宗宗主这个位置，而还活着的峰主，在千珏无罔死后，便迫不及待地召开大会，商量着献出白及，全了南枝蓝的心意。

　　无非都是一场算计，如今站出来替她说话，真是假惺惺。

　　白及也从未觉得，自己能让这些追随无罔的峰主们倒戈，毕竟，他们有的帮千珏无罔炼丹维持夺舍的躯壳，有些的和他有五百年的共谋关系。

　　千珏无罔如今是实打实的半仙之体，实力碾压众人，当今只有那桃下仙人能与他分庭抗礼。

　　而且，自己是个凡人，让他们臣服一个凡人，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
　　白及喘了两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许多，白意安借她的血，让她身体修复了不少：

　　“我的罪？”

　　所有人循声望去。

　　她不疾不徐，一字一句：“便是身为凡人，却继承了千珏花钿，成了名正言顺的千珏宗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