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纸》日日钊

22、第 22 章

　　徐甫维真的很难追。

　　这是路言余坐在徐甫维家楼下长椅上，和不知道谁家养的萨摩耶玩了一下午后，得出的结论。

　　两天前，就在物理系院门前的凉亭里，陈斌按住她的肩膀，稍稍退后一步，挠了挠头，讪讪笑道，“你刚才说看到了徐甫维，这是真的？”

　　路言余瞪了他一眼，“我骗你干什么？”

　　陈斌脸上表情十分尴尬，“听说你最近在追徐甫维，哈哈，追上了吗？”

　　“追上了也被咱俩气跑了。”

　　“那怎么办？”陈斌两手一摊，“要不我去找他，跟他解释清楚？”

　　但她并没追上徐甫维，更不是徐甫维的女朋友，说到底，徐甫维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去解释这件事情。

　　这也是她最为难的地方。

　　发短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她也只能庆幸徐甫维网开一面，没有把她拉入黑名单。

　　至于去上课的班级门口堵人，她也试过了。可徐甫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态度，甚至于她坐在他旁边，他都能够做到视而不见，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

　　无计可施，她也只好选择最老套、最直接的方式，守在他家楼下苦等。

　　不过等也是有技巧的。

　　首先要先确定徐甫维最近住在这个小区，能够看到她苦等的身影，否则，她等再长时间也是做无用功。

　　其次，对于徐甫维这种冷心冷情的人，再完美的解释也是多费口舌，偶尔还会起到反作用，干脆一句利于自己的话都不要说，有时候行动更大于言语。

　　最后，她等了两天，终于摸清楚了他平时的作息习惯：早上有课的时候，他一般六点钟就会起床。

　　于是，根据他的课程表，每当他有课的时候，她大约五点五十开车到他家小区。

　　车一定要停在小区外面，衣服一定要哪件单薄穿哪件，一路从小区门口走到他家楼下，要塑造出“鼻子冻得通红，手都快要冻僵，但为了求得他的原谅，这一切的苦痛她都甘愿尝受”的隐忍形象。

　　等到他洗漱完毕出门去上课，她的任务就算完成，在他面前打过卡之后，就可以回家歇一会，然后再去上课。

　　最难的是他没有早课的那几天。

　　一周当中他有三天没有早课，这三天他会七点钟起床，七点半洗漱完毕之后，他会在小区里晨跑锻炼一个小时。

　　这实打实的一个小时，她没有任何办法作弊。

　　第一次他穿着运动服，七点半下楼的时候，她还以为他要去哪个健身房锻炼，便装作潜心悔过的样子，默默地柔情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在前方树丛处拐弯，清早的楼下就只剩她一个人了，今日打卡任务就此完成，她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往小区门口走——

　　只走了几步，连前面树丛的位置都没走到，就看到他从前面那栋楼跑过来，呵出来的白色雾气袅袅升起，他偏过脸，神色很淡地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脸上仍旧装出因为他的不信任而受伤的脆弱表情，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她又回到他家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了。

　　长椅的板子冷冰冰的，她坐了一会就觉得冷，只好站起来走路活动活动，偶尔有大爷大妈晨起锻炼完回来，见她都一脸欣慰的样子，“现在竟然也有年轻人知道早睡早起了！”

　　说完后，看她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慈爱。

　　她也只能苦笑着应承下来。

　　在他家楼下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旁边草丛里冲出来一只圆滚滚的萨摩耶，浑身雪白的毛，尾巴摇起来像个螺旋桨一样，见到她，就毫无防备地直直撞进她怀里。

　　干等着徐甫维实在无聊，她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一箱火腿肠和一箱牛奶，撕开包装袋后，蹲下去喂它。

　　萨摩耶很乖，被她握在手里的火腿肠会很小心地收起牙齿，用舌头卷走，几口吞咽下去后，眼神热切地盯着她看，尾巴摇个不停。

　　被蠢萌的萨摩耶吸引住，一连喂了它好几根火腿肠，连徐甫维结束了晨练也不知道，直到他从她眼前走过，她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遮掩也来不及了，她慢吞吞又撕了根火腿肠，喂它吃完后，手拍了拍它的屁股，又指着前方徐甫维的背影，小声怂恿道，“扑他怀里去。”

　　萨摩耶呆呆地看着她，过了几秒后，才勉强领会她的意图，扭着屁股就往前冲。

　　谁知道徐甫维好像听到她的阴谋一般，几步加快走进大厅，身后的自动门缓缓关上，萨摩耶一头撞到了玻璃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瞬间感觉门都晃了几下。

　　但他仿佛没听到般，连头都不回。

　　第二次她记得在出门前，往大衣里塞了个暖手宝，但不太管用。早上气温太低，还飘起点雪花，她在一片呼啸的雪雾中，觉得脸都要冻僵了。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周五。

　　昨天下午气温升高，谁知从半夜开始下起雨，出门前她站在阳台，打开窗户，伸出手接了几秒钟的雨，觉得今天这种阴雨天气来得可真凑巧。

　　她在徐甫维家楼下等了四天，从周一开始等，今天是第五天。这四天里徐甫维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再这么机械地等下去，也无非是增加天数而已。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站在穿衣镜前，她挑了件淡粉色的针织连衣裙，裙子仅到膝盖，裙摆下露出光洁的小腿。

　　打车到他家小区的隔壁街区，雨伞也没拿，下车时司机都震惊了，要给她把雨伞，她摇了摇头，拒绝了。

　　步行走了一个街区，到他家楼下时，她一身单薄，被雨淋了个彻底。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脸庞被雨水浇过后显出剔透的莹白，小腿线条纤细，脚踝处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双臂环抱着自己，犹如暴风雨中一只再也没办法振翅飞舞的伶仃蝴蝶。

　　她站在楼下仰头望时，她看到他站在阳台上，伸手将落地窗打开，沉默地看向楼下。

　　风很大，雨水透过窗户，犹如浪潮一般拍打在他身上，身上的衬衫和长裤很快就湿透了，他却无知无觉，仿佛既不知这冷风呼啸，也不知这冷雨倾盆。

　　他只沉默地看向她。

　　身后似乎有汽车轰鸣，一阵刺耳的急刹车、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后，一切声音都归于这风雨涌动的波涛中。

　　她仰着头，隔着这无边雨帘同他对视。

　　雨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流淌，她的睫毛变得湿漉漉的，整个世界都仿佛变成了一叶孤舟，在由他冷硬心肠筑成的堤坝里飘摇。

　　脸颊温度升高，身体却变得异常冰冷，手指连弯曲都不能，呵出来的气瞬间成了一片白雾，她仍仰着头，在瑟瑟发抖的寒冷中找寻来自徐甫维的一点不忍心。

　　但他仍旧没什么反应。

　　冷风卷着雨滴砸在他脸上，从他眉骨间往下淌，流过他高挺的鼻子，略微润湿他紧抿着的双唇，一路顺着锁骨滚进他淡绿色的衬衫里。

　　越大的雨，迎头浇在他脸上，越显出他深刻的轮廓，以及漆黑的眼眸。似乎这刺骨的雨也给他周身浇灌出一股凛冽的寒意一般。

　　他漠然看着她，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淡模样。

　　她的眼角略微下垂，仰起头一眨也不眨地专注凝视着他时，很有股惹人怜爱的可怜无辜意味，他冷着一张脸，眼神却肆无忌惮地，从她冻得通红的鼻子，一寸一寸地，如尺子一般，一直寸量到她纤细的脚踝处。

　　但他只觉得她这副故意装出来的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恶至极。

　　从小到大，喜欢他的女生，哪一个不是含羞带怯，连眼神也不敢长久地放在他身上。

　　偶尔对视一眼，话还没说出一句，脸先红了大半片，往往等到他注意时，也只能看到她们低垂的后颈。

　　而她是第一个，没有丝毫羞耻之心，公然对他表达喜欢的人。

　　——如果那可以称得上是喜欢的话。

　　他倒不觉得那是喜欢。

　　她和她前男友陈斌相处时的样子他也见过几回。

　　陈斌脾气并不好，甚至于可以称得上是火爆，这从那天在图书馆被拎起的椅子中可见一斑。

　　但每回他偶然撞见时，陈斌对她那种做小伏低的模样，他次次见了都会在心中啧啧称奇。

　　他并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但如果以他们这对作为爱情模本，那这种爱情他宁可不要。

　　后来她和陈斌分手，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但这跟他丝毫没有关系。

　　——直到她和大家打赌，赌她能追上自己。

　　她追人的方式真是老一套，没有丝毫新意，求人原谅也看不出一点诚意——每天敷衍地开车过来，将车停在小区门口，再步行过来，像上班工作打卡一样，完成任务就走。

　　就连一条狗都能让她忘记此行来的目的，好事做到底，她无处发散的爱心全用到了逗狗上，牛奶和香肠成箱成箱地堆在一楼大厅，门卫每次见了他都要老老实实地汇报：

　　“那位小姐买的牛奶和香肠，我们都放在门口了。”

　　和他说干什么？难道他是她逗的那条狗吗？

　　他并非是狗，但他倒看她使苦肉计，故意在冷风中淋雨的样子倒像她逗的那条狗。

　　下垂的眼角，专注看着他的那种热切的目光，如果她头上再有两个竖起来的粉红色耳朵，身后再摇起毛绒绒的大尾巴就更像了。

　　他心情恶劣地这样想着。

　　但路言余并不知道此时徐甫维的想法。

　　天气太冷，昨天早上她又受了一个多小时的冻，此时的一切都在她眼前晃动。

　　她觉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晕过去了。

　　忽然有黏糊糊的热流淌下来，她伸手一摸，顿时摸到了一手血。

　　演戏演到底，她索性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再仰头往上看时，阳台上只留两扇大敞的落地窗，徐甫维早不见了。

　　急促的跑步声传来，她这时真有点头晕了，挑了个姿势，她在他伸手去接的后一秒精准落入他怀里。

　　放心晕倒的前一秒，她看到他瞬间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