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纸》日日钊

16、第 16 章

　　如何劝说徐甫维参演戏剧，这确实需要一定技巧。

　　她请几个暗恋徐甫维的女生吃了几顿饭，除了打听到“徐甫维不喜欢被人强迫做事”这类她早就知道的事情之外，简直是一无所获。

　　从餐厅走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徐甫维住的小区，因为上次他生病的事情，门口保安还记得她，很顺利地就进去了。

　　她走到他公寓楼下，在长椅上坐下。

　　在长椅上坐了一分多钟，望着对面他家的窗户。窗帘拉开着，但是没人走过来，她撇了撇嘴，看了一会就觉得很无聊。

　　她决定要捉弄一下他。

　　上次他的侄子，徐乾发给她的菜单，她存在手机里了。找出图片研究了半天，又对照着外卖软件，她精心挑选出几道自认为十分满意的菜。

　　徐乾说自己喜欢吃各种肉，最喜欢吃红烧肉，徐甫维又不喜欢吃香菜，但富含蛋白质的鹌鹑蛋他应该不会排斥，那么这道加了鹌鹑蛋的香菜根闷红烧肉一定要作为主菜。

　　秋冬天气寒冷，注重养生与健康饮食的徐甫维这时候应该会选择吃温补脾胃的羊肉，这道老姜羊肉汤听起来不错。徐甫维一边皱着眉，一边从汤里把姜片挑出来的这种场景一定会很有趣。

　　徐乾又说自己喜欢吃甜点，路言余挑了家评价最高的蛋糕店，打了电话过去，要求定做一个无糖无油的蛋糕，特别注明了蛋糕样式要做成一本书。

　　店员问她要做成哪本书，她沉吟了几秒钟，说大学物理不错。

　　她还贴心地从网上找了一张大学物理书的照片，发了过去。

　　点完菜后她走出小区，逛了会街，过了三个多小时，掐着时间又回到公寓楼下。

　　此时外卖员正站在楼下打电话，她抬起头，遥遥看到徐甫维站在窗前，一边接电话，一边看向窗外。

　　外卖员进了楼，送完餐又很快下楼，骑着电动车走了。

　　她又站了几分钟，寒风刮起来，她觉得有点冷，刚想转身离开，一个裹得圆滚滚的小男孩背着书包从楼里冲了出来。

　　小男孩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半天，看到她顿时把围脖往下拉了拉，举起手使劲挥了挥，大声喊道，“大姐姐！”

　　是徐乾。

　　他像个炮弹一样撞到她怀里，仰起头，脸蛋红扑扑的，“外卖是大姐姐送的吗？”

　　她低着头，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是呀。”

　　她问徐乾，“你小叔叔吃了吗？”

　　他点点头，“吃了。”

　　“都吃了？”她惊讶地挑起眉，“你小叔不是不喜欢吃香菜和姜吗？”

　　他调皮地一笑，十分好奇，“大姐姐是想追我小叔吗？怎么连他不喜欢吃的东西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呀。”她大方地承认，“我确实想追你小叔。”

　　“唉。”他愁眉苦脸地拉着她，在长椅上坐下，“可是我小叔这个人……”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形容词，“不太容易接近。”

　　“确实。”她点点头，肯定他这个说法，又逗他，“你小叔的性格，和这天气一样冷。”

　　他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小叔心里在想什么。”

　　她替他围好围巾，随口问，“比如……？”

　　“就比如刚才大姐姐你订了外卖，红烧肉鹌鹑里有他不喜欢的香菜，羊肉汤里有他不喜欢的姜片，但是他都吃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些对身体都有好处，所以不喜欢吃也要吃。”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十分困惑，“大姐姐，你说我小叔到底在想什么？”

　　他拉过她的手，忧心忡忡，“大姐姐，你不要追我小叔了，他很难懂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又捏捏他的脸，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其实我今天不是来追你小叔的，我是来找你的。”

　　“真的吗？”他眼睛突然间亮了，“大姐姐找我来干什么呀？”

　　“你不是说你改装了一个飞机吗？我今天是特意过来看飞机的。”

　　他的脸突然间就更红了，十分难为情地小声哼哼着，“我拿来了……就在我书包里。”

　　徐乾在动手制作这方面很有天赋，改装后的飞机不但能负担重物，还可以平稳飞行。

　　拿着遥控器玩了半天，路言余沉吟片刻，转过头，兴致勃勃地问他，“这个可以负担多重的东西？”

　　他一脸茫然，“多重？我不知道。”

　　“那你借我用几天，行吗？”

　　徐乾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还害怕她把自己精心改装过的飞机弄坏了，但是对方是自己非常喜欢的大姐姐，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第二天早上，路言余特意起了个大早，在楼下买了一堆早餐，什么小笼包豆浆烧麦煎饺，满满当当装了好几袋子，请人帮她拎到了徐甫维家楼下。

　　她则坐在长椅上，往飞机机身上挂了一袋鲜肉小笼包后，拿起了遥控器。

　　她兴致很高地遥控着飞机，飞到徐甫维家的窗户前。

　　飞机歪歪扭扭地在空中滑翔，中途还险些一个侧翻，歪倒在草丛里，幸亏她反应快，力挽狂澜，挽救飞机于报废之中。

　　花了好一番功夫，飞机才终于载着这袋小笼包飞到窗户前。

　　路言余仰着头，确认飞机目前一切正常后，按下了前进的按键。

　　咚的一声，机头撞了玻璃窗一下。

　　她又按了一下前进的按键。

　　机头又撞了窗户一下。

　　她乐此不疲，按了七八下，飞机也撞了窗户七八下。

　　撞了十次，正准备再撞第十一次时，在按下按键之前，窗户突然被打开了。

　　徐甫维站在窗前，伸手抓住了那架飞机。

　　遥控器上有块手机大小的电子屏幕，上面会显示清楚的影像。她看到徐甫维站在阳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飞机几秒钟后，随手将挂在飞机上的袋子取下来放在一旁。

　　然后拎着那架飞机，手臂伸出窗户，手指松开，毫不犹豫地扔了下去。

　　飞机在空中急速下坠，在摔到地面上的前十五秒，她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一个急转，飞机如大雁般优美地冲上了天空，然后俯冲而下，她操控着飞机又飞到了七楼外面。

　　她用着飞机，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颗心。

　　他站在窗前，很有耐心地等她把最后一笔画完，然后把那扇窗户关上了。

　　但路言余可不怕他，她又慢悠悠地把一杯豆浆挂在飞机上，遥控着飞机缓慢飞起，晃晃悠悠地飞到了窗户前。

　　豆浆的热气在寒冷的清晨聚成一团白色的雾气，然后迅速消散，因为怕豆浆会被弄洒，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飞机，用左机翼笨拙地撞着玻璃窗。

　　这回撞到第三下的时候，窗户就打开了。

　　和第一次一样，徐甫维取下挂在飞机上的豆浆后，就把飞机扔了下去。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把窗户关上。

　　秋冬季节的早上，气温略低，七楼的窗户大敞着，窗帘像鼓满了风的船帆。

　　路言余把车开了过来，坐在车里，花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很有兴致地把她买的早餐，一个个用飞机，都送进了窗里。

　　送完最后一袋蟹黄包的时候，路言余按下了徐甫维的电话。

　　飞机在屋里像蜜蜂一样来回转圈，电子屏幕上显示徐甫维拿着手机，低头看着手机上不停闪烁着的手机号，却并没有马上去接。

　　她耐心地一直等着。

　　他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因此她也并不知道，他低头看着手机时，那种晦暗不明的眼神究竟代表了什么。

　　耳边的手机响着嘟嘟声，手中的遥控器回响着七楼屋里徐甫维的手机铃声，两种声音像伴奏一样，在车内久久响着。

　　响了好久，他终于有了点动作。

　　但他并不是去接手机。

　　他转过身，抓住了还在客厅里飞来飞去的飞机，一张俊美的脸瞬间在屏幕上放大，她看到他垂着眼睛，伸手按了一下飞机上的开关。

　　滋啦两声，遥控器上的电子屏幕突然间黑了——

　　与此同时，电话被接通了，他清冷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早餐送完了吗？”

　　她向后靠着椅背，心情很好地回他，“送完了。”

　　还十分贴心地提示，“吃的时候记得再热一下，有些可能已经凉了。”

　　他没回她。

　　她便自顾自说下去，“这家餐厅卖的蟹黄包味道很鲜，虾仁豆腐鸡蛋羹做得也很嫩……”

　　“路言余……”他心平气和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想说什么？”

　　“好吧……”她拉长了声音，顿了顿，突然间问道，“徐甫维，你要不要做我的男主角？”

　　做我的男主角，做伊莎贝拉的公爵大人，将这个可怜的孤女的命运完全掌控，让她穿的每一件华服都经过他的检验，让她微微颤抖的蝴蝶骨都曾承受过他的抚摸。

　　她这样引诱他。

　　“与路小姐致力于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不同，我并不是以出演戏剧为目的考上的成大。”他冷冷嘲讽她。

　　“我知道，你是为了做实验，搞研究才来的成大嘛，好好学生。”

　　“但是有一点，好好学生你可能弄错了。”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专心学术的最好方法并不是不近情爱，而是尝过恋爱滋味后又能清醒抽离。”

　　“就比如武侠小说中百毒不侵的武功奇才，难道不是从小以身体为饵，尝尽了天下毒药后，才能练就一身绝技的吗？”

　　“徐大少爷从小就没谈过恋爱，要是以后碰见了让你爱得要死要活的女生该怎么办？”

　　她装出十分忧虑的语气，“你爱她爱得要死，可她就是不爱你，为了她，你宁愿去死，可是她就是不愿意看你一眼……”

　　“我从来不知道，路小姐竟然有可以去当编剧的潜力。”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她笑着回他，又开始胡说八道，“况且我看你的性格并不是那种十分洒脱的，恐怕情伤之后，短时间内心伤痛很难愈合。”

　　她忍痛提出建议，“不如就先拿我做试验品，帮你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怎么样？这样等你遇到你真正喜欢的那个人后，如果她恰巧不喜欢你，你也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礼貌和她告别。”

　　“这个提议怎么样？牺牲我一人，成就徐大少爷的光明前途，这个主意是不是很不错？”

　　“很烂。”他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有这么烂吗？”她十分怀疑地嘟囔着，“我说了这么多，你就真的一点不动心？”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撒娇一样抱怨着，“大少爷，你可真难讨好。”

　　一声猫叫，车前方的一只猫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轻巧跳到大石头上，电话中的彼此都不再说话，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沉默了良久，久到她都以为电话被挂断了，他才冷淡回她，“戏剧我可以演，其他的，我就当没听见。”

　　“其他的……”她忍不住又想逗他，“我刚才除了说戏剧，还说过其他的什么？我怎么不记得？要不你帮我回忆回忆？”

　　回复她的是手机陡然被挂断后的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