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妖》九方莲

44、旧梦

　　沈昭还是被人带去了明州。他不想再这么做，可他却控制不了自己。

　　他在去之前，偷偷带了几块糖。

　　他远远站在院子外，看着坐在门口那个孤单的身影。

　　阿钰看着不远处那几个玩闹的小孩，眼里满是羡慕。

　　几个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子砸过去，耳边尽是吵闹嬉笑的声音。

　　一切都同当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一树槐花谢了，满地黄白的残花，被人踩得脏兮兮的。

　　“我不是，我不是！”阿钰眼里噙着泪，捂着被石子砸出红印的额头，小声反驳着，“我不是灾星！”

　　沈昭跑过去，恶狠狠地冲着那群小孩喊道：“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欺负他，我就把谁捆起来关在黑屋子里，不给吃不给喝，等饿得差不多了，再把你们捆起来扔进遥山去喂妖怪！让妖怪咬掉你们的头，听见没？还不赶紧滚！”

　　那群小孩吓懵了，从来没有人这么凶神恶煞地吼过他们，几个人哭着喊着回家要找爹娘。

　　沈昭呼出一口气，这才转过头去。

　　阿钰眼里盈着泪，眼睛亮亮的，他小心翼翼地说：“谢谢哥哥。”

　　沈昭对他笑了笑，轻轻碰了碰额角的红痕。

　　“疼吗？”

　　阿钰垂下眸去，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这次我可以请你吃糖了。”沈昭拿出糖递过去，“你尝尝，很甜的。吃了就不觉得疼了。”

　　阿钰盯着沈昭手心里的糖，迟迟未动。

　　沈昭问：“怎么了？”

　　“可是我现在不喜欢吃糖了。”阿钰声音很轻，若是不仔细听，便会被忽略掉。

　　沈昭僵住，他收回手，心里有些失落。

　　“那……你想吃什么？”

　　阿钰想了想，抬头看他：“我想吃糕点，松云糕可以吗？”

　　沈昭刚想点头，却发现自己翻遍了钱袋也没翻出一文钱。

　　见阿钰慢慢黯淡下去的目光，沈昭于心不忍。

　　“你别难过，今日我没有带钱，等下次我买回来送给你。”

　　阿钰问：“真的吗？”

　　“真的，我不骗你。”

　　第二日，沈昭特意去街上找了许久，满街的店铺都被他问了个遍，可就是没有找到卖松云糕的地方。

　　他只得买了其他的糕点拿过去，可阿钰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等有空，我再去其他地方看一看。”沈昭安慰道。

　　“不用了，你在这里找不到的。”阿钰坐在台阶上，望着地上的残花，又问，“你会吹埙吗？可不可以教我？”

　　沈昭发现自己的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手里。

　　他怔愣片刻，看向阿钰，问：“你想听？”

　　阿钰点点头，双眸染上几分亮色。

　　沈昭坐在他身边，吹了一下午的埙。

　　沈昭见他很感兴趣，一直盯着手里的埙看，便精心挑选了一个埙送给他，还特意在上面刻了他的名字。

　　阿钰手里拿着埙，眼里却毫无波动。

　　“阿钰，快进来。”

　　小院里传来几声咳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佝偻着背走出来。

　　她看见阿钰，眼睛边的皱纹都挤在一起，露出所剩无几的牙。她牵着阿钰的手，说几句话就得停下来咳几声，喘口气，甚至让沈昭都觉得她是不是连呼吸都这么困难。

　　“来，你也进来坐坐。”闫婆婆看见阿钰开心，她满眼慈爱也咧着嘴笑，“这是我们阿钰的好朋友是不是？快进来，婆婆给你们煮甜汤喝。”

　　沈昭跟着进去，简陋的小院里养着几只鸡鸭，脏兮兮的。

　　阿钰很懂事，在灶前生火，被火星烫到也不吭声。

　　闫婆婆一边熬汤，一边笑眯眯地自言自语：“甜汤甜滋滋的，婆婆给阿钰多舀几碗。”

　　沈昭端着有些发黄的碗，尝了一口，却是寡淡的咸味，一丝甜味都没有。而阿钰喝得开心，就像真的吃到糖一样。

　　等吃饭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闫婆婆尝不出味道，可阿钰却从来没有提起过，不管是什么味道，他依旧吃得很开心。

　　……

　　等沈昭再来时，阿钰缩在墙角哭，他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小声啜泣。

　　沈昭连忙上前蹲在他面前，安慰地抚着他的背。

　　“婆婆生了很严重的病，她要走了，”阿钰泣不成声，“她不要我了是不是？”

　　“阿钰……”闫婆婆躺在床上，对着外面喊。

　　一个女人喋喋不休地骂道：“娘，你这是老糊涂了！非要和这个灾星扯上关系干什么？这不是自作孽吗？人家早就不要他了，就你傻，还当个宝贝疙瘩似的捧着，那怎么也不见人家多给你些银子！”

　　……

　　闫婆婆被带回家了。

　　沈昭只听见她嘴里含糊的几句话，她不停地重复着：“阿钰，阿钰，好好活着，你是婆婆的好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

　　沈昭看着眼前默默流泪的阿钰，心中不忍。阿钰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所有的伤害都是阿钰承受？

　　可他又想起连寄云声泪俱下地对他说：“阿昭，就当我求你，你帮帮瑾儿好不好，你同他一起长大，就像他的兄长一样，一定不忍心看着他死。你就当报答当初我救了你娘，为了救她，我忍受了多大的非议，没有你娘又哪来的你。就这一次，就帮我一次，好不好，你帮帮姨母！”

　　沈昭心里乱糟糟的，他该怎么办？他不想再伤害阿钰了，他心里想着，要不然他带阿钰离开，离开这里。可他却听到自己开口说：“阿钰，闫婆婆病了，才会离开你。你想不想治好她的病，这样她就可以回来陪着你了。”

　　阿钰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希冀：“真的吗？我要怎么救婆婆她才会好起来？”

　　“去遥山，那里有很多灵草灵药，一定可以治好闫婆婆的病。”

　　沈昭皱着眉。

　　不，不！离开这里！不要去遥山，不要去！

　　“可是我害怕，”阿钰问，“遥山里是不是有妖怪？”

　　“没有，那都是编出来吓唬小孩子的。”沈昭摸了摸他的头，“我陪你去，不用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沈昭感觉自己脑袋里还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阻止他。

　　沈昭，别去！

　　沈昭拉着阿钰，山上到处都是葱郁的树木藤蔓。

　　不知走了多久，阿钰突然停了下来，挣脱了他的手，看着他问：“沈昭，你会保护我吗？”

　　沈昭愣住，看着阿钰眼里的期待，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

　　可阿钰眼里的期待却逐渐消失，变成了一泉深潭。

　　沈昭垂下眸去，他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阿钰，对不起。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朋友。”

　　“可我得听连妃娘娘的话才行，我得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希望来生有疼你爱你的人，再也别遇见我们这样的人了。”

　　不！不要！

　　沈昭想控制自己的手，他颤抖着，挣扎着，额角的细汗冒了出来。

　　他不想杀阿钰，他不想的！

　　他不想！

　　沈昭看见阿钰胸口的匕首和喷涌而出的血，以及阿钰眼里的失望。

　　他的手臂被阿钰狠狠地咬着，可他感觉不到痛。

　　他听见阿钰对他说：“沈昭，你不是说你会保护我吗？”

　　沈昭颤抖着摇头。不是，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杀阿钰的！

　　沈昭看见阿钰眼里带笑，鲜红的血从他嘴里流出来，衣裳也被洇染了血色。

　　沈昭觉得自己头疼欲裂，他好像喘不过气来，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张大嘴巴，跪在地上拼命地呼吸，可周围仿佛没有了空气，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出现了鸣声，眼前也逐渐模糊。他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却只见阿钰的身影慢慢消失，天也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漆黑。

　　阿钰……阿钰！

　　沈昭突然睁开眼睛，脑袋也清醒了过来。他正在狠狠地掐自己，喉咙微微发痛。他现在浑身倦怠，出了一身冷汗。

　　“阿钰……”沈昭目光空洞，声音也消散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