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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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所有人，不论僧凡，无一不站起身，肃然躬身道：“南无定一无相如来！”
所有人的声浪在莲池里一阵阵回荡，浩然宏大，广博神圣，连心灵都好像从内而外洗刷了一遍，发自内心地觉得安定喜乐。
游川泽只听慧定的声音倒是觉得还好，只觉得他有些装腔作势，可当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声浪，游川泽便有些受不住了。
这、这是什么……为何自己……也被动摇了？
青崖眉心一皱，一道剑气迸发，狠狠在游川泽天灵扎了一下。很痛，但是完美控制住了力道，半分也没伤到游川泽。
……好痛！
游川泽这才从那种恍惚的境界里抽身而出，被浓浓的后怕席卷包裹。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向白路道谢，“晚辈又承了前辈的情……前辈如此，真不知晚辈该如何报答。”
青崖却不责怪游川泽，“这是神道的万民信仰之力，即使没有本座，你自己也能挣脱出来，只是这样快些罢了。本座要你报答做什么？管好你自己。”
这句话半真半假，游川泽与慧定同为金丹修为，要是游川泽意志不如慧定坚定，被慧定的万民信仰所压制，那就再也挣扎不出来了，只能沦为慧定的神道傀儡。
可青崖也坚信，自己的徒弟一颗剑心通明，修为相仿的情况下，断不会被慧定压制。他激一激小徒弟，只是为了让他再快些醒来，不至于错过接下来的画面罢了。
他青崖的弟子，怎么会弱与人！这是青崖的傲气，也是他的自信。
游川泽也不知道白路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是觉得好受了些，不断安慰自己，然后去看那生满红莲的莲池。
众人齐声念诵后，慧定足下的红莲见风就长，最终长得根本不像是莲花，而变成了佛陀座下莲台一般的存在。其他红莲同样如此，本来宽广的莲池迅速被生长的红莲占满，朵朵都有成人那般大。远远看去，莲池竟像是被火烧了满天一般。
缘觉面上依旧严肃神圣，在莲台上盘足坐下，口中再次念诵，“南无定一无相如来。”
这次众人不再跟着念诵，而是安静有序地各自找红莲坐下。莲生寺僧众坐在内圈，各村村民则靠近池边。那些红莲也是稳定无比，任由僧凡们踩踏，依旧稳如泰山。
慧定坐在最高的莲台上，高得让人几乎看不见他，缘觉则在他左近的一朵稍小莲花上坐好，整个莲池内，都无人比他更接近慧定。
慧定低沉温和的声音从红莲上传出，“今日，贫僧便与诸位讲一讲缘起十一义。法不孤起，因缘而生。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佛说有十二缘起，乃无明缘、行缘、识缘……又有十一义，为无作者义、有因生义、离有情义……”
再看莲上众生，个个都听得认真，乃至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游川泽同样听着，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虽是剑修，听一听佛门讲缘起生灭倒也无妨。
青崖睨了一眼自己的小徒弟，倒没说什么，只是注视着正在莲台上讲法的慧定。
游川泽看不见，但在他眼中，所有人身上都飘出了一些五彩光点，只是有些人多些，有些人少些。
光点多的，正是那些尤为虔诚的，恨不得顶礼膜拜的，他们的光点也格外纯净。
而这些光点，正一一聚拢在慧定身上，令他本就严肃的面庞又多了一分圣洁，从他身后，朦朦胧胧有一轮光晕亮起。
这是标准的神道修行法门，借众生信仰之力，铸无上金身。
佛门也有借信仰之力修行的派系，但青崖见过，并非如慧定那般行事。
可是青崖却不能在此时出手，慧定身上勾连了莲因寺的气息，他一旦陨落，莲因寺就会立刻收到消息。
自己这具身外化身不过元神修为，虽然够带着小徒弟横着走了，却还不足以与整个大千世界为敌。
那边，慧定足足讲了两个时辰，讲到彻底不见一丝日光，方才堪堪收住，立起身来，朗声道：“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莲生寺僧众一齐起身，跟着唱念：“愿以此功德，平等施一切。同发菩提心，往生安乐国。”
周围四散的凡人跟道：“南无定一无相如来。”
一时，红莲华摇曳，婆娑作响。
游川泽在慧定起身时便已清醒过来，听着僧众们念回向偈，又想起方才慧定所讲的缘起十一义，心中顿生荒谬可笑之感。
这里是最不平等、最恶之地，慧定居然在讲发菩提心，施平等德？
青崖看看游川泽神情，就知道自己这小徒弟到底在想什么，毫无波澜道：“不论平不平等，他们都是要做出样子来的。你听过便听过了，难道还要记在心里么？那些佛理听一听聊作参考也就罢了，你又不是佛门修士！”
游川泽沉默片刻，最后闷声道：“前辈说的有理。”
佛理讲得再好听，也不是自己的道。何况莲生寺讲法，只是为了收拢人心，却不是要度尽众生得悟菩提。
讲法足有三天，游川泽听过第一日的讲法，心中略有所得，之后却不打算继续留下去。能在莲生寺获得的消息也只有这么多了，再留下去，并无意义。唯一要注意的便是高百岁与阿奴这对苦命鸳鸯，不过他们之前既然拒绝了被游川泽带走，而是选择自己修行，游川泽也就尊重他们的选择，只打算分出一缕神魂放在高百岁身上，算是全了当时约定。
被分出来的神魂只有其主的一丝力量，与主人心神相连，自己离开后，对高百岁指导一二是绰绰有余。若是以后他有缘分能修成更高的境界，自己那缕神魂也会将这些信息反馈回来，到时候再做打算便是。
只是这样的算盘却被白路所阻止了。
游川泽不解：“留在这里并无意义，既然莲生寺之人杀不得，何不早早离开？”
青崖抱剑，站在佛骨舍利塔的最高处俯视莲生寺，冷漠道：“你以为你那一缕神识留得久了，不会被发现吗？而且你到底在急什么？本座尚且不急，你却急匆匆就要去往别处。”
他长而锋利的眉毛轻轻抬起，凤眼极有压迫感地凝视着游川泽的双眼：“你好像忘了，你是被你门中长辈送来这里，寻找本心，寻找踏过生死玄关的机缘的，不是来这里寻找真相，更不是让你来拯救这些凡人的！”
他气息稍缓：“你若是一直秉着这般心思，要救苍生于水火，自然是很好。可救苍生于水火的前提是你足够强大，你能从其中安然抽身。你并非莲因大世界出身之人，你没有这个责任！”
“可……”
他倏尔出剑，银色的剑身上，银光流泻一地，剑锋点在游川泽心口，近在咫尺，“你莫忘了，你终究是个修士！本就该以己身修行为第一位。这里即使被你拯救，有功德降下，也只是对你修为有些微助益，就算没有功德，也不妨碍你修炼。”
银色剑光是如此晃眼，杀气冲霄，冲得游川泽头脑一片昏沉，心中又是清明一片。
青崖薄唇微张，舌绽春雷：“修行一途，莫要本末倒置！想想你到底为何而修行！”
小徒弟修圣德大道，注定有此厄难。圣德大道是庇佑苍生，是圣人之道，是治世之道，却不是琉璃佛主那般以身饲虎、割肉饲鹰，以己身渡苍生的牺牲之道。
只叹多少修行圣德大道的修士都折在了这一点上，最终当然只能不得善终，以陨落为结局。游川泽若没有青崖提点，说不定就要在其中徘徊蹉跎许久，甚至会陨落、不得不转世重修。
青崖自然不能放任这种事情发生，要是沈琼英那个孽障陨落，他最多无所谓地应一声，甚至不会有多余的情绪。可小徒弟是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护，一步步修行上来的，那就与孽徒大有不同了。
游川泽看着与自己心口近在咫尺的长剑，心中说不出的失落，同时，对白路的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白路前辈训斥自己的口气，怎么与师尊如此相似？
自己不过是前辈道路上偶然遇见的一个晚辈，何必处处提点自己？
还不等游川泽想明白，青崖已收了剑，冷酷道：“你且自己好好想想，若是想不明白，也就用不着继续修行了。”
他化身一道遁光，飞往不知何处，留着游川泽一个人在舍利塔顶吹冷风。
“圣德、圣德……”
自己结丹之时，认清自己的道路必为圣德大道。可如今到了妄心天劫这个关口，自己却好像不明白圣德大道到底是怎么一条大道了。
妄心天劫，破妄归真。不同于结丹时的坚定道路，这道天劫可能来得很慢，也可能来得很快，甚至无知无觉。人人皆知这天劫顾名思义，由人妄心而来，可从来没有哪本道经上说得明明白白，什么是妄心。
游川泽只能从世人对魔道修士的形容，来推测一二。
执幻为实，以妄修真。那么妄心便应该是人的妄为之心，并将自己的妄想当作是真实？
可相对的，什么又是真？
妄心天劫，就是在无数虚假中寻找一点真实吗？
游川泽苦笑，难怪成就元神的可能性如此之小。
三千世界，茫茫红尘，谁能说自己的“心”之真实呢？在世间蹉跎久了，这些真假，便也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