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伪装 ...
-
那小瓶子在高百岁手里，散发着莹润的瓷光，沉甸甸的。
而阿奴的话更是沉重不已。
他们……已经不想再活在佛爷们的阴影下了。
是，高百岁从来不认为佛修所给予的甘露与粮食是庇佑，也不觉得他们所说的“没有佛缘”“永堕无间”是真话。
如果是那般地狱恶鬼，那普渡世人的佛陀怎么会让恶鬼离开地狱？如果他们不是恶鬼，那佛爷们为什么要说他们不堪大用、没有佛缘？
况且高百岁曾与那所谓“没有佛缘”的人打过交道，他们虽从小受到村里若有若无的排挤，也从来没有机会聆佛音、闻佛法，可他们的眼神却要比普通村民干净许多，思想也与被佛爷们忽悠得不知天南海北的村民迥异。
高百岁……很羡慕那些人。
他天生便有些与常人不同之处，比如所有人都以为甘露是神物，他却能感知到每用过一次甘露后生命从身体里流失的感觉；比如所有人都觉得佛爷仁善慈和，他却能感受到那些佛爷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冷。
只是求生的本能让他从来都隐藏在阴影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从来不将自己的感觉说出，这才能平安成长到今日。
可他已经越来越不想忍耐了。
甘露带来的不仅有生命流失，还有那些阴冷气息的入驻。就是那种佛爷身上的阴冷气息，以及无时无刻不在萦绕自己的，日渐难以压抑的欲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本能告诉他，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丧失自我，欲望被无限放大，就如村里那些上了年纪、脾气越发暴躁的老人一样。
可是……
当他再次在月光下凝视着散发莹润光华的瓷瓶，这是自己与阿奴的救赎与希望吗？
高百岁不知道。
阿奴没有自己那般奇妙的感知，她只是单纯憎恨这个不把自己当人看的村子，以及不把自己当人看的老爹。
她只知道甘露不好，却不知道矿石里又有什么奇妙的力量。见了莲生寺的佛爷们需要这个，就将玄灵石当做什么无上宝物。
高百岁同样不知道玄灵石有什么作用，也许它是神物，能帮助自己逃出生天；也许它是邪物，最终会断送了自己与阿奴的命。
要不要赌？
瓷瓶上划过一丝明亮的光，映照着天上的明月。
不用玄灵石，自己正当盛年，即使每次挖矿都要耗费不少生命，也还能活很久；用了，也许自己现在就会暴毙当场，还要连累阿奴。
高百岁实在举棋不定。
自己身死不足惜，阿奴不提也罢，但因玄灵石而死，一定会引起莲生寺的注意。到那时，也许整个村子……
阿奴微微抬头，看向握着瓶子的高百岁，温软道：“百岁哥……”
她的瞳孔在月光下流泻出一捧盈盈秋水，干净又清澈，“百岁哥，你在想什么呢？是有什么问题吗？”
高百岁微不可见地露出一抹苦笑，可自己这些心思，该怎么与阿奴说清？
罢罢罢，自己早就没了亲人，除了阿奴，自己也没有别的牵挂……自己本就一无所有而来，如今正该一无所有而去。
他已心存死志。
眼见高百岁就要捏起一粒玄灵石塞进嘴里，游川泽看着那坚硬的黑石头心猛地跳了两下。
这石头能吃？吃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都到这时候了，自己不能再继续作壁上观，也是时候出手了。
高百岁对着月光捏着石头，深吸口气，打算将石头吃下——玄灵石看着虽然坚硬，却可以被牙齿咬动。只不过就这么直接上嘴啃是最没有效率的利用方式，莲生寺的佛爷们肯定是不会这么做的。
还没等玄灵石落下，耳边就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小伙子，做事可该三思而后行啊。直接生啃这玄灵石，你也不怕豁了牙？”
高百岁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被游川泽装出来的声音一激，指尖捏着的小颗玄灵石便坠落下去，消失在草丛中。他强自镇定地将瓷瓶收好拢进袖中，低声厉喝：“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我可是有佛爷庇佑之人，你吓不到我！”
本来软绵绵靠在高百岁身上的阿奴也立起身来，不断四下张望，想找出是谁在背后窥伺，若这是对他们心怀恶意之人，还不等他们想办法逃离，就要横死当场！
佛爷庇佑。游川泽看着高百岁凌然不惧一脸正气的样子，心底嘿笑了一声，这小子虽然……但狐假虎威还是挺有一套的嘛！要不是自己这么多天一直看着这两人，怕是也要被他的话给吓倒了！
于是他继续装成老爷爷，出声道：“小子，你休来诓我，佛爷庇佑？嘿！也就那些蠢蛋会信！你不信，我也不信，倒是不必拿佛爷那套话来遮遮掩掩了。”
高百岁哑口无言，倒是阿奴陡然不惧，目光清亮，低声对高百岁道：“百岁哥，你别担心，那人虽然神神秘秘不愿现身，但他既然没有看见玄灵石后一巴掌拍死我们两人，而且也不信佛爷，那就只能说明两件事。一，他没有立刻将我们两人杀死的实力；二，他有求于我们。反正现在，我们应该还是安全的，不如问问这位前辈他想要什么。”
游川泽哼哼笑了两声：“这女娃娃倒是还有些机敏，看来道爷我找上你们，倒也没找错。”
“既然如此，”高百岁一听阿奴的话与游川泽的口气，顿时也镇定许多，“可否请前辈现身？”
“哼，小子！”游川泽虽然嘴上口气不好，却还是现了身——当然，并非真身。
于是高百岁与阿奴就见到，满天星光下，月光中，渐渐升腾起一点乳白雾气，雾气凝聚成人形，隐约能看出是个苍老老者。
高百岁皱着眉，“前辈不愿显出身形，眼下这般，是想愚弄我吗？既然如此，那我也与前辈无话可说了。”
说着，便要带着阿奴离开。他并不担心神秘人会将玄灵石一事告诉村里，就他这副尊容，只要一出现在人前，村里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去莲生寺请佛爷除了这个妖孽。这雾气森森的样子，可不正像是个妖孽？
“真是没耐心不知礼的小子！”游川泽放出的雾气佯装愤怒地跺跺脚，雾气再凝聚，化成一个老头子的模样，颔下三缕长须，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款式与高百岁身上的衣服完全不同。
只是他的样子似乎有一些飘忽之感，换句话说……总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个活人，像鬼多过像人。
“小子，老道我已经凝聚出身形了，现在你可能好好说话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游川泽回忆着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的举止，拈着颔下长须眯着眼道。
高百岁这才道：“多谢前辈体谅，现在前辈可以说想要什么，或者说，想与晚辈谈些什么了。”
“小子。”老头影像在游川泽操纵下发出一声冷笑，“空手套白狼可不是好习惯。”
高百岁面色分毫不改，“有事求与人，遮遮掩掩也不是好奇怪。”
“哦——”游川泽阴阳怪气道：“可是有求于人之人，不是你自己吗？”看着老老实实的一个人，一张嘴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是厉害！
高百岁一窒，明白对方并没有被自己的话带跑，于是又放低身段：“是晚辈自作聪明，还请前辈直言，之前前辈为何要劝阻晚辈？”
见高百岁老实了，游川泽才道：“瞧你这样子！在说这些之前，还是先说说老道的来历吧。省得你们俩总提着一颗心，觉得老道要害你们。”
高百岁与阿奴两颗心放下来些：“前辈请说。”
“老道本是上古一修士。”编的。
“本在数十万年前陨落，只是不知为何，未曾魂飞魄散，回归地府。”还是编的。
“近日在你们那白水村附近醒来，见到了许多新奇玩意。”依旧是编的。
“可老朽见那佛门修士实非正道，乃是邪佛，好奇非常，愤怒非常。又因不通数十万年后的大千世界风土人情，所以相看来去，觉得你们最合适当老道的引路人。”只有这句话是真假参半的。
“你们可称老道为青崖。”对不起师尊，先暂且借用一下你的名号……反正这里也没人知道你是谁。
愧疚之心在游川泽心里一闪而过，然后继续操纵那团雾气，没事人一般道：“如此，可能取信于尔等？”
数十万年啊……高百岁在心里忖度，这时间太久远了，也许佛爷们知道数十万年前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但对于凡人来说，知道百年沧桑就已经是了不得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来历莫测的青崖前辈的最后一句话——“那佛门修士实非正道，乃是邪佛。”
那位前辈的最后一句话可信就够了！他不仅不是莲生寺那边的人，更可能如自己一般，对那些佛爷憎恨非常。
再想到他突然现身，就是为了劝阻自己吃下玄灵石，他心头突如醍醐灌顶一般清明：“敢问前辈，这玄灵石可是邪物？可会将我变成如佛爷一般的邪异存在？”
他现在已经彻底不将佛爷看成是佛爷，而是一种邪门害人的存在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伪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