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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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师尊带着自己等人下山清剿大梁皇室中的魔道修士，彼时大梁虽也才建国二十余年，却看不出曾经天下大乱的样子，只让人觉得一片繁荣，欣欣向上。
而师尊等人为了维持孟沂山死后大梁的稳定，想办法尽量和平地完成了政权交替，算是为大梁避开了人祸。
可躲得过人祸，却逃不了天灾。
大梁全国，各地均爆发了时疫。
十室九空是谈不上的，但也算是生灵涂炭。
游川泽一路走下来，每到一城，都会停留些时日，帮助当地祛除疫病。
虽然修士最好不要过多掺和凡间之事，可自己也出身凡人，兼而修圣德大道，不说庇佑天下万民，稍稍庇佑一方，还是能做到的。
在一路救治疫病时，游川泽还顺便打听了下江南的情况。只听说江南地带时疫不曾那么严重，心里多少舒了一口气，也越发归心似箭。
就算明叔等人染了疫病，可自己现在是修士，要祛除疫病不难做到。
只要人还活着……
江南各地依旧开着三秋桂子，景象看上去比中原地带好得多。
游府依旧是朱红的大门，光滑的石狮立于门前。
时隔多年，游川泽再一次叩开了游府的门。
这一次，开门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小童子余儿了。
“贵客来我游府，有何贵干？”家丁冷漠疏离地问道。
游川泽心中竟再一次起了近乡情怯之情，踌躇片刻才答道：“我……我找游思明。”
“你……你找老爷？”那家丁上下打量了几眼游川泽，那眼神令人不太舒服，“你等着，我去为你通传。”
朱红大门重新关起，想必那家丁是进去找人了，想起那令人不适的眼神，游川泽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寻常的素色道袍，衣着整洁。虽然不显富贵，但也是上好的料子，能看得出不是寻常之人，并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一会，那大门再次吱呀打开，家丁依旧冷着一张脸：“进来吧。”
游府格局仍是当年的样子，分毫未改，家丁领着游川泽走到正厅，向内喊了一声：“爷，人带来了。”
可坐在主厅内的，却不是当年之人了。
那里坐着一个游川泽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是……”游川泽确实不认识这人是谁，但想到一路进来，有些地方挂着白布，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感觉。
坐在主位之人看着游川泽，似乎在回忆什么，最终他喊道：“游少爷？！”
游川泽与当年比起来，除了更为成熟些，几乎分毫未改。
游川泽更为困惑，再去仔细看上首之人的容貌，终于看出来一星半点当年的痕迹，“你是余儿！”
一别十多载，余儿已经从当年的稚嫩童子，长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青年人。
余儿走下堂来，“是，我是余儿，明叔给我起了个大名，叫游余微。”
游川泽心中窒闷之感更重了，“余儿，你在这，明叔他们……”
余儿神情黯然道：“明叔已经……过世了，如今游家是我在当家。”
游川泽倒退两步：“过世？可去年明明……难道是时疫？！”
游余微摇头：“临江县时疫并不严重，明叔是寿终正寝。”
“怎么，怎么会……”
游余微看着游川泽分毫未变的面容，有些不忿道：“游少爷！你忘了！你一去便是十几年，凡人寿数，也不过区区几十载罢了！”
“那……那其他人呢？”
“明叔是最晚走的。”
“所以……这些白布是，是……”游川泽有些说不下去了。
“明叔头七刚过，这些白布还没来得及撤下。”
游川泽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说要见游思明时，家丁那奇怪的眼神。
这些年送回来的家书，从来只是报喜不报忧，游川泽收到家书后也不曾想这么多，谁知修着修着，就真成了“山中无岁月”了。
他忘了，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自己前后修道十余年，那与父亲一起征战天下的旧人，确实也到了……寿终正寝之年。
他忘了。
游川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口，只是道：“灵位呢，坟墓呢……带我去看看。”
游余微没说什么，却冷着一张脸带着游川泽到了一处游川泽极少进入的房间。
那房间里放满了自己母家亲族的灵位，而游思明等人作为游家的家臣，灵位被安放在边上的偏房。
一排灵牌前供着几柱香，烟火缭绕着升上天空，熏得游川泽看不清灵牌上写了什么。
游川泽想哭，可是他好像哭不出来。
“明叔……老博……仇叔……”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在自己在昆仑山上不问世事的时候，有与自己至亲之人悄然离世。
本在修炼的青崖莫名感到一阵悸动，细细体会，这悸动来自……
挂在徒弟身上的那一缕仙识。
徒弟怎么了？莫非出了什么事？！
青崖大袖一挥，留下青衣童子看守剑池，再次向何虞楚告了假。
何虞楚似有些无奈，不过还是放了青崖出去。
昆仑到临江县的距离在青崖眼中不过须臾可至，当他到时，便看见一间昏暗的小屋子里，自己的徒弟差点昏死过去。
顾不上自己突然出现会有多吓人这件事，青崖一步从虚空里走出，“川泽！”
一直冷着脸的游余微被青崖吓了一跳，不过青崖的脸比游思明更好认，所以他立刻就认出来这突然出现之人是谁。
是自己面前这十几年不回家的少爷的好师尊！
游余微虽是个不知修炼的凡人，但他既然没给游川泽好脸色，自然也不会给他的师尊有什么好脸色。
教不严，师之惰！
面前这少爷能放着看顾自己成人、近乎父母的老管家十几年不回家，那这少爷的师尊，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青崖却难得有一次完全忽视旁人的目光，直接一把抱住半跪在地的游川泽，“川泽，川泽！”
游川泽的脑子已经不会动了，更不会去考虑为什么师尊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是喃喃道：“师尊……明叔去世了，他的坟墓呢？”
青崖看向游余微。
游余微冷着脸，并不想给这对师徒带路，狼心狗肺的东西，没有去见老管家的资格！
见游余微毫无动作，青崖火气噌蹭往上冒，“带路！”
天仙真君的气息一点点逃离压制，更可怕的杀气从青崖身上蔓延开去。
一种无可名状的，“要被杀死”的感觉在游余微心头滋生，可是他即使额角冒汗，依旧一动不动，甚至大声道：“少爷！您十几年不回家，明叔甚至死前还在挂念着你，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带你去？！你不配！”
他刻意加重了“少爷”两个字的音。
青崖一生，极少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一时间竟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而游川泽神志散失，更不会在意这些，于是只是挨着青崖愣神。
“你……说得对，我确实无颜再见明叔。”
青崖隐约觉得游余微的话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可他见不得自己徒弟这般模样，再也克制不住火气，就要直接将游余微搜魂！
“师尊！别！”
自己已经有负明叔抚养之恩，若是师尊再对送明叔等人养老送终的游余微下手，那自己便真的成了他口中那般狼心狗肺之人了！
见徒弟突然蹦起来拦在自己面前，青崖又不好再出手了。
游余微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并不想搭理师徒二人，“游少爷，若是看完了，就请回吧。”
潜台词说得明明白白，这里不欢迎二人。
游川泽失魂落魄地拉着青崖的衣袖，也不知道怎么走出的游府。
天下之大，举目望去，这尘世里竟好像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处。
游川泽左右四顾，心中茫然。
青崖没有游川泽这么多心思，可他看不得自己徒弟这个样子。自己徒弟，就该是那个眼睛里有着光，能不顾外界风言风语埋头苦干之人，永不放弃之人。
怎么近日里却好像换了个人一般？
青崖心中隐约有些想法，不过这就不是自己这个师尊能管的事了。
刚才那小子倒也有几分骨气，在自己这般杀气与压力下竟也能撑得住……虽然没有完全放出气息就是了。
不过不说就不说，自己一介真君，怎么看都是大修士，还能被这么一件小事难住了？
青崖冷笑一声。
这些凡间小事，即使青崖不善推算，也能极快卜算出来。
轻轻把徒弟放下，眼前是一大片墓碑。
最前面的坟堆土色还新，一看便是新入葬不久。
游川泽依旧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那墓碑，泪水无声滚滚落下，最后决堤成号啕。
“师尊！我没有亲人了……没有了……”
游川泽哭倒在游思明的墓前。
凡人死后魂归地府，不论是在幽泉大世界受苦还债，还是进入轮回，总之都不可能再复生。
转世的修士只要仍保留那一点核心真灵，那修士仍是那个修士。可凡人转世，三魂七魄散去，重新结合成新的灵魂投胎，却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凡人了。
从此，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没有相见之期。
游川泽这些时日来一直积在心里的烦闷通通化为眼泪，肆意宣泄出来，青崖像照顾孩子一般，轻轻抱住游川泽，拍着他的脊背。
“别怕，你还有为师呢。”
你没有血亲，我也没有血亲，从此以后，我们便是最亲近之人。
“师尊……我只有你了。”
不要离开我，不要再一次让我生离死别。
否则……天地之大，我真的再也无处可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头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