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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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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没有食言。
但余礼着实后悔,面对黑云,他总是将好说话得不像自己了。原则一退再退,直至自食其果,反把自个累得够呛。
天色刚朦胧时,他便醒了。他的小犬在这日亢奋得紧,竟然先一步起床,正趴在窗台边看风景。
——仿佛角色倒转了一般。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黑云从窗前回过头来,远处朝阳乍破,橘红调、泛着暖意的晨光闯过蹭蹭雾霭,透进这间小小的室内,又越过黑云的身边倒影在余礼的眼眸中,在那张剔透的画布上绘出犬的轮廓。
黑云微微勾起唇:
“早安,余礼。”
“几点了。”
余礼打了个呵欠,从床头拣出自己的衣服,慢吞吞地套上。
“还有二十分。”黑云看了眼表,换一边重心,继续靠在窗框上观察余礼。
他的训导员头发蓬乱,外套也随意披着,与日常中衣冠楚楚的造型很有反差。
余礼瞥他一眼,提醒他:“去把自己收拾好。”原来黑云这会也披着睡意,一点没打理过自己,乱毛东一簇西一撮地翘着。余礼看不下去,亲自将他押去洗漱了。
等他们抵达华盖山脚下时,费绩已经等了有一会了。他正在指挥车里忙,山区信号不佳,四处喊小组长帮忙,见到余礼来了,也只勉强分给他一分眼神。
“他已经忙了通宵。”王红桥的声音响起,黑云回过身来,余礼比他先一步,接过王红桥手中的平板。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一边放大查看电子地图,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他这样子,今天还能指挥吗?”
黑云闻言才开始打量费绩——他果真是熬过头的模样,黑眼圈重到要掉下来,幸好有一副眼镜遮挡,令他稍稍显得体面些。
“我想没问题。”王红桥说,“费哥向来办事拼命,他自己有数……应该。”
“——‘费哥’?”黑云先抓住重点,“费绩是你的……?”
女警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这时余礼忽然说:“我没看懂这次的搜寻线路。”
“因为我们没有确定的路线。山地间情况复杂,严格看搜寻的人手却只有我们一组。费警官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的确是他的风格。”余礼想了想,肯定道,“也是,我们间的合作总是很不对付,他难得做出了让步。”
王红桥眼都亮了,感兴趣地问:“他上学那会,也像现在这样斯文吗?”
“……”余礼回忆了一下,被“斯文”的形容雷得不轻。黑云在后头默默顶他的腰,熟悉的动作让余礼条件反射地躲,满以为这小子又在不分场合地粘人,正想推拒时,黑云的下巴悄悄在肩上,唇贴着耳问他:
“王红桥和费绩,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余礼觑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笑道:“你怎么这么八卦?”
“嘿!”黑云顿时收回期待的神情,膏药似的贴在余礼后背上,好一幅不说就不走的架势。
余礼怎能挨得过他?他只好继续与黑云咬耳朵道:“他们都是警二代,一个院里长大的青梅竹马,你说会有什么关系?”
言尽于此,黑云顿时浮想联翩,克制不住地偷看费绩,又瞧王红桥,只听边上忽传来一声:
“怎么样,小乔?”
费绩终于忙过一阵,一有余暇就找上他们。第一句话问的是王红桥,“你把东西都转交了吗?”
“哦。”女警经他提醒,手忙脚乱地又翻出个小玩意来。余礼一看便笑了,接过以后,就来牵黑云的手,要给他套上。
黑云也认出来,那玩意长得熟悉,正是曾经用过的信号“项圈”,和余礼的那支手环配成一对。
他一边盯着余礼腕上细细的环,将训导员的小片肌肤衬得格外雪白透亮。手环相触发出“滴”的一声响,黑云霎时响起余礼曾经那句含笑的:
“我们配对成功了。”
少犬的心思瞬间有所触动,抬眼往余礼的脸上瞧。余礼却和他默契不足,正扭着头和老同学寒暄,边说边笑:
“让小乔好等,哪有这样麻烦女士的道理?”
费绩照抄黑云的话,呛他:“收起你没必要的‘风度’。”
王红桥说:“你忙完了,费哥。”她说着就要将腰带上某样东西还给他,费绩摊开手心,朝余礼比了个“请”的手势。
谁知余礼也将手一挡。
“还没学会用枪吗,小乔?”他的语气略微生硬,年轻女警顿时露出犯了错般的窘迫表情:
“我……我拿着不放心。”她说,“我只在靶场上用过。”
“谁都是这样来的。”余礼瞥着她受伤的铁块,微微露出笑意,“拿着,收好,这是危急时刻最有利的防身物品了。”
王红桥下意识说:“余警官,可是您……”
黑云终于等到余礼的视线向他看来,他的眼中带着信赖、宠溺和愉快,满口的漂亮话:“我的‘防身武器’有黑云就够了,是不是呀?”
黑云又没办法否定他,他做不到这点。
进山的的时间最终被定在六点十五分。费绩回到指挥车里,警用无人机将和余礼一行一道出发,一切的目标,锁定在山间处未知坐标的仓库——其中藏有的巨额毒.品数量,足以让平静的玉兰彻底沦为地狱。
“可是……”王红桥仰头从树冠的缝隙间张望,天边空空荡荡,“那些无人机我们好像一个也没看见。”
“因为拿东西声音太响、太过明显。”余礼道,“如果费警官想将仓库的毒.枭一并人赃俱获,那就不能太快惊动他们。”
黑云“啧”了一声,评价:“没用的机械造物。”
“你最有用。”余礼哄他,“按计划进行,我们从东方向开始搜寻。”
华盖山的东面恰好与苏铁山区重叠,玉兰县位处重峦山峰的包裹中,既是保护,也是危险。
山林间无路可言,巨树的根系频繁挡住他们去路,余礼与黑云可以凭借默契在灌木的遮挡中找到彼此,但王红桥常落在他们之后一步,几次以后,她忍不住沮丧:
“你们不用等我。”
余礼停下脚步,不仅如此,折回走过的路上找她。通讯信号里,费绩没有对她这话作出任何指令,于是他说:
“还记得费绩为什么安排你来,小乔?”
“我……我就在这一片实习。”王红桥说,“华盖和苏铁的地形图,我都记在脑子里。”
“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余礼冲她笑,这时黑云也跟了过来,垂着尾巴等待指示。
“——前面是断路了。”训导员一指前方,“我们不可能越断木而过,它快有十米高。哪怕费绩能通过定位跟踪我们的位置,依据地图指示方向。但他不能预料到哪天的雷暴击断了树干,挡住了原定的线路,也不能多及时改变他的计划。”
王红桥顿时忘记沮丧,仔细思索起来。
“从这边。”渐渐的,她开始走在最前。这时节的森林土壤泥泞不堪,很快溅湿了三人的裤脚。空气中繁杂的信号占据黑云的心神,他甚至嗅到鼠类囤在地下的坚果香气,属于原始森林的气息撩动犬类的本能,他的神经极兴奋,感官极敏感。
连王红桥都注意到了,黑云正“咯咯”咬动的牙齿。余礼抓他的手,温热的触感一下让他醒过神来。
“不对?”
“怎么?”
“不对。”黑云重新闭上眼,又确认一番,告诉他们:“这方向不对。”
“为什么?”
黑云呼了口气:“没有人行的气息,一丝也没有。”
余礼百分百相信他,便转头对王红桥说:“我们更换线路。”
王红桥想了想,也同意了,因为:“费哥——警官的确提过,他们不会藏在完全无人烟的地方。”
“木秀于林。”余礼颔首,忽地问,“山下村里人进山,可有常走的小道?”
“据我所知,自从上一年代狩猎禁令发布以后,这山里很少有村民来了。”
“狩猎……”余礼喃喃着。黑云这时说:
“假设我是一头猎犬——”
余礼抬眼,一双睁大的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黑云兀自顿了一下,“当然,我不是。我是你的警犬。”他强调道。
“说说你想到了什么。”余礼说。
“狩猎的人总会有固定线路。依据地形、气候、猎物的分布。一个成熟的狩猎者不会常常去陌生的地方冒险。”
“在这方面,我想我们该相信黑云。”余礼看向王红桥。她没有异议,对通讯里说:
“1号路线没有发现嫌疑目标,我们准备改道了。”
狼与犬都是千百年经验的捕猎者,黑云代入其中,凭本能而动,迈步在山林间奔跑起来。他一旦沉迷其中,就根本顾不上他人。余礼先有预料,率先一步跟上他。王红桥就没这么好运了,她先是被树根绊了一下,始终落后半步追赶不上,急中添乱,无处不在的树叶丛挡住视线,再转过一个拐角后,她发现自己找不到黑云和余礼了。
王红桥心中焦急,按住耳中的通讯器,正要开口,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嘘。”余礼又轻又快地说,“你看前面。”
王红桥的眼球转向正前方,她这才发现地下的异常之处:层层叠叠的落叶铺成厚毯,被密密麻麻的脚印踩实了,半数陷进土里。
——毫无疑问,这是一条人踩出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