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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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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即位,群臣朝见,登基大典完成后,小太监宣读陆探微遗旨。
“请顾玖顾大将军上前接旨。”小太监洪亮的嗓音在大殿上响起。
顾玖毫无血色的唇角动了一动,心里好似有根弦被莫名的扯了一下。
陆探微的最后一道旨意竟然是留给他的。
顾玖缓步出列,身为大将军,其实早已无需下跪,但此时,他一掠朝服,跪下双膝,郑重听旨。
“大将军顾玖,收复南疆有功,成千秋大业,此去平夷,艰难险阻,朕心知肚明。故,封顾大将军为南平王,赐南疆十二郡以示嘉奖!”
“愿顾大将军替朕,守南疆,辅君,以安社稷。”
听旨毕,顾玖内心苦涩,不由得苦笑。
陛下啊陛下,你当真是苦心积虑啊!你知我对你,从不肯忤逆,你要我为你守这万里河山,只要你开口,我便永远不会回绝。陛下,当真是将我拿捏得紧。
可是你死了,要我怎么活。
顾玖起身,上前领旨,微颤着手接过那道只属于他的圣旨。
高堂满座之下,顾玖掷地有声:
“臣,愿为陛下,一生守南疆!”
这是顾玖能为陆探微做的最后一件事。
“将军。叔父曾言,他予你一个承诺,要我替他完成,你,可想好要什么了吗?”陆熙和仍记得叔父的嘱托,要许大将军一个愿望。
“愿望?没什么用了。”顾玖心如死灰。
顾玖本想,杀敌归来,便向陆探微表明自己的心迹,就算最后因为触犯龙颜,被处死也在所不惜,没想到,陆探微就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
“陛下,我要白虎。”
顾玖一字一句,众人以为听错了。他本可以要高官厚禄,要富贵荣华。甚至,只要他有野心,这皇位他也唾手可得。但他只要先帝留下的那只猛兽。
可只有顾玖知道,陆探微什么都没留下,那白虎,是他唯一的遗物。
“准了。白虎在御花园,将军自前去取了吧。”
“谢陛下。”
顾玖就要转身出殿,陆熙和传来的话,让他顿住了脚步:“顾将军,小叔叔说,他这一生求仁得仁,望将军莫再挂怀。前程万里,须自保重。”
“好一个求仁得仁!”
顾玖的手攥得发紫,脚步也不再停留。
他走的决绝,自此万劫不复。
白虎豢养在御花园中,顾玖来时,正卧在岩洞中恹恹避雪,白虎已过了盛年,随陆探微征战多年,也受了不少伤,被陆探微放在御花园里安度晚年,灵敏度虽不似从前,但还是察觉到有人接近,警觉的爬了起来,朝顾玖的方向走来。
白虎通人性,陆探微已经许久未来看它了,因此恹恹了许久。从前,顾玖也常同主人一同前来。白虎也是熟识的,见顾玖来,绕了顾玖转了几圈,四处望,仍不见主人。
失了兴致,软软的趴在顾玖的脚下,不动弹了。
顾玖蹲下,叹了口气,揉了揉白虎的头:“老家伙,陛下走了,你随我往南疆吧。我们去替他守一守,他倾尽一生打下的万里河山。他要我守着,那我便依了他。这也算是遂了陛下的愿。”
白虎好似听懂了顾玖的话,嘶吼了一声,站了起来,用头蹭了蹭顾玖的衣摆,一人一虎在漫天飞雪中出了御花园。
自此,天地辽阔,唯有顾玖,再无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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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城中设宴,邀将军前去。”
站在门前敲了几下,无人回应,祁寒顿了顿,用力推开了门,房中空无一人,想来又是去了那处,便掩门离去。
祁寒照往常那样踏了积雪,寻去了城楼上,远远就看见城楼一角,一人一虎在雪中,许是在此处呆了许久,身上落满了白雪。
顾玖站在百穗城白雪皑皑的高墙之上,朝京城的方向远眺,入眼处是万家灯火生生不息。夜幕之中,窜入云霄的是漫天的烟火,城中爆竹声四起。
这是又一个除夕。
顾玖在,南疆便永远是大合的南疆,南疆百姓也如陆探微所愿,在南平王的管辖之下,安居乐业,再不受战火侵扰。
身上的雪几乎将白虎覆盖,白虎合着眼,脑袋恹恹的偎在顾玖的靴上,像是下一秒就要沉沉的睡去。
白虎老了,常常望着顾玖书房中的那张陆探微的画像望得出神。
只是,数年光阴如梦蝶,不止白虎,顾玖也有些乏了。
“将军,今日除夕,城中设宴,邀将军前去。”祁寒撑着伞替顾玖挡住了风雪,轻拂他身上雪,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他肩上。
顾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好。”
“真的?”祁寒听到这一字,有些惊喜。往年除夕城中设宴,邀请将军前去,将军却从未赴宴,也从不吃年夜饭,这回却答应了,祁寒说不出的高兴,只为将军。
“祁寒,你随我来南疆几年了?”
“回将军,这是我随赴南疆的第十个年头了。”祁寒望向顾玖的背影,将军不过而立,曾经鲜衣怒马,战无不胜的将军此时看起来却愈显落寞,像是一件被人遗落的润玉,生了尘,落了灰。
“是啊,十年了。”言语里,听不出感情,却让人生凉意。
祁寒觉得陛下一走,把将军的心也带走了。这十年,将军漂泊不定,似无根浮萍。
“祁寒,明日,我们归家。”
不知为何,顾玖总觉得要再见陛下一面。
“是!”祁寒又是一喜,回家?太好了!
那一别,便再不归京。十年,祁寒还以为将军再也不会回去了。
大合皇朝八十一年。
两人带上白虎,一同回了京城。
和陆探微一同住过的府宅,仍被保留着。推开那扇紧闭多年的大门,尘封已久的记忆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的从脑海中掉落出来。
和陆探微住在这院子之中,那是顾玖一生中少有的快活时光,无暇似玉。
亭台楼阁,树木山石,皆是幽雅不俗,是陆探微最爱。
而今,宅子空了,就像失了神,了无生趣。
不过十年光阴,便已破败,就连记忆也一并模糊,但关于陛下的一切却是历久弥新。在院子中站了片刻,看着和陛下住过的地方,悲凉之感猛烈袭来,让人避无可避,任由其疯狂滋长。
他们去了陆探微的坟前。
陆探微生前下令薄葬,不入皇陵,不要陪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便好。
于是在山中某处,多了个小小的坟堆。
白虎就趴在坟前睡着了,好似能再次感受到主人温暖的怀抱。
它和顾玖一同在这陪了陆探微十几日,顾玖说了许多话,好像要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要和陛下说的话都要说完一样。
顾玖守在坟前时,陆熙和曾去过一次。
陆熙和倒了杯酒,置于坟前,道:“父亲,我听你的,把江山社稷打理的很好,他们都夸我是个好皇帝,可是,父亲,当一个好皇帝好难,遇到棘手的事,我总会想到你,若换做是父亲,又会怎么做呢。”
看着顾玖没了生气般,陆熙和伸出手,想要将顾玖一同搀扶起来,却怎么都没得到顾玖的回应。
陆熙和不忍,他说道:“顾叔叔,还不肯释怀吗?”
顾玖仍旧不语。一只手只揉着白虎的头,像是在安抚野兽一般,温柔至极,从前,陛下也是这样将白虎哄睡着的。
“陛下可否了却微臣一个心愿?”顾玖终于开口。
“何事?”
“微臣百年之后,将微臣葬于陛下身旁,臣想守着陛下。”
“顾叔叔,你这又是何必?”陆熙和叹了口气:“朕答应你。”
顾玖笑了,自小叔叔死后,陆熙和还是第一次见。
从山中出来,顾玖和白虎直奔国师的观云阁。
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弟子从门外急匆匆奔进观云阁,上了观星台。
他脸上抓痕,嘴角还残留着血丝,身上都是猛兽留下的抓痕,着急忙慌的喊道:“师父!顾大将军提剑他到观云楼下了,就要上来了!”
顾玖带着白虎,来势汹汹,守在观云阁外的十几名弟子拦都拦不住,被打趴在地后,满地哀嚎。
一袭紫袍,静默着坐在案旁正翻阅古籍的牧遥,隔着厚重的紫色面具,望向弟子缓缓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他来,便随他来吧。”
“是。”小弟子慌忙退下。
有力的脚步声从牧遥的身后靠近,不消几步后。
一把沉重的长剑架上牧遥的后颈,冰冷的寒意从剑锋窜上牧遥的脖颈,划破了一层皮肉,一道鲜红的划痕在白皙的颈上异常醒目,若是再进几分,只怕是一命呜呼。
一道凌厉的声音从牧遥的上方传来:“当年,陛下,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他说什么了?你给他吃的到底是什么?是你杀了他,我才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牧遥缓慢转头,对上那双满是怒意的双眼,猩红无比。
顾玖脸上布满阴霾,尤其是在他得知陆探微是因为吃了牧遥给的一枚丹药才离世的时候,恨意便止不住的窜上心头,恨没能见他最后一面,顾玖还是没能释怀。
牧遥抬手,把架在颈上的剑轻轻拨开,不咸不淡的开口:“若是杀了我,将军怕是此生再也见不到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