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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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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月夷城外。
在经过长达两个多月的围城后,月夷城内粮草用尽,苟延残喘的月夷大军早已是强弩之末,气焰殆尽,只剩最后一击。崩溃,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顾玖终于下令,全军准备,次日总攻。远处的烽火映亮了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只等明日攻城成功,收复最后一城,百穗城,便能赶在岁除之前班师回朝,归家。
顾玖想起他领兵出征前,高坐在庙堂之上的皇帝曾亲口允诺他,只要他大胜归来,便许他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顾玖早就想好了。
顾玖带兵以疾风扫秋叶之势,厮杀三日,百穗城破,漫天飞雪,落地一片鲜红。
半月后,岁除。
京城冬月,萧风四起,皇城里下了这年初雪,似乎比往年还要寒冷,寒风刺骨扎人心。
天色已暗,灯火彻夜不眠的皇宫在光凉如水的夜幕之中尤显尊贵,宫人们碎步轻声穿梭于各个宫殿之中,生怕惊扰了贵人们的安歇。大内皇宫之中一切如往常波澜不惊,除了漫漫飞雪,万籁俱寂。
御书房里灯影幢幢,火烛高烧,火盆里烧得火红的炭火冒出腾腾热气,蒸腾而上,木案上燃着宁神熏香,暖风熏人醉。
陆探微一如往常,正坐在大殿正中的伏案前,手执笔,敛眉沉思,批阅奏折,穿过大殿的月光落在他肩上雪白狐裘和身上的明黄色长袍之上,雪白的绒毛围在苍白如玉的颈侧,愈显肃穆威严。
月色难掩周身雍贵凌厉之气,眉宇间几分疏远冰冷,自带一股内敛庄严的华贵,整个人都泛着孤寂神圣的光晕,似无价名瓷,秋月无边,春风无限。
陆探微敛眉回复完万邦使臣们呈上的请求来朝的奏折后,觉得双眼有些发花,合上了奏折。透白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缓解乏累。
一个手持长剑的黑衣暗卫从暗夜中浮现,于殿外闪入御书房之中,于殿前跪地。
暗卫祁寒是顾玖的心腹,缘何出现在京城。
“何事?”陆探微听到声响,见暗影,垂眉冷声问道。
“陛下,这是顾将军送来密函。”祁寒上前,双手呈上密函。
陆探微接过呈上的密函,直到打开后,得见函中字,他苍白冷峻的脸上才终于有了神情,嘴角微微扬起。
奏折上的字迹劲重有力,一如其人。短四个字,却似万马千军。
新年顺遂。
——顾玖
窗外,烟火漫天,绚烂无比,是城中百姓在守岁。
“过年了。”陆探微望向窗外漫天烟花,嘴角强扯出一抹笑:“小玖,新年顺遂啊。”他好似能看见那个手执兵戈的少年将军在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气宇轩昂。
顾玖十四岁就上场杀敌,少年成名,战功赫赫。一年前,南疆月奴进犯,顾玖主动请缨,前往南疆,击退月奴。
“顾玖愿为陛下平定天下。”这是顾玖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半月前,南疆前线传来战报!顾玖率军势如破竹,节节胜利,攻下最后一城,百穗城,大获全胜,收复南疆全部失地。
南疆收复了!
陆探微看着手上的书信许久,记忆也被拉回了一年前。
那日,月满,两人夜谈。
许是醉了,平日里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顾玖,胆子突然大了起来,醉醺醺的,仿佛失去了心智一般,趁陆探微不备,吻了他。
陆探微呼吸一滞,一时呆滞没有反应过来,只任由他亲吻,直到意识恢复,心口砰砰乱跳,才推开他:“放肆!”
顾玖被摔在地上,也恢复了神智,满脸委屈,抬眼看眼前的君王,开始掉眼泪,止也止不住。
陆探微有些头疼,明明被占便宜的是他,怎么顾玖还先哭了起来。缄默半晌,走了过去拉了顾玖的手坐下,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别哭啦。”
然后将哭得不能自已的顾玖轻轻拥住,一如十二年前初见之时,在大雪中拥住了奄奄一息的小玖。
想来许是陆探微对顾玖太过于纵容,年少的扶持和那些淡若云烟的暧昧才让他如此恃宠而骄,如今竟对自己生出了非分之想。
陆探微看着顾玖,心也变得软软的,眼前的这个还是少年模样的将军,是他在这个杀机四起的皇宫里,唯一一个愿意以性命相护的人,也是他最信赖的人。
是顾玖,陪着自己从一无所有的冷宫皇子在这杀机四起的皇宫中杀出一条血路来,扶持陆探微坐上王位,从人人可欺的皇子到成为现在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铁血狠厉之主。
那日过后,顾玖去了南疆。
陆探微问:“为什么?”
顾玖只说:“陛下等我。”
回忆撕扯着陆探微,他觉得心头一阵难受,猛然吐出一大口血。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要喀了出来,汹涌的鲜血从陆探微的口中滑落,撒到了书信之上,晕开了字墨。
原本淡色的唇被染得殷红,鲜血沿着嘴角淌落到雪白的狐裘之上,鲜红刺目。苍白的手无力的捂住胸膛,一阵天旋地转和彻骨的寒意朝陆探微袭来,整个人再也站不稳,倒在了偌大的御书房中。
“陛下!”祁寒闪身上前搀扶住跌落的陆探微。
“传太医!”
太监,宫女,侍从,乱成了一锅。整个太医院的人满头虚汗,跪了一地。陆探微命不久矣,一年前,胸膛要害处中的那一只毒箭,余毒未清,缠绵病榻多日,这副病躯早就支撑不了多久了。
陆探微觉得这一遭,他无憾了。他蛰伏多年,暗中铲除异己,一洗朝堂之上的佞臣秽物,伏大厦于将倾,救百姓于水火。纵是此刻死去,倒也值得。
京外一百里客栈,顾玖坐在榻上咬牙换纱布上药,一只手臂上缠了圈纱布,血渍渗透了白纱,揭开紧紧粘住伤口的纱布,钻心刺骨的痛铺天盖地的袭来。
百穗城一战,顾玖执意要单枪匹马孤军深入擒拿贼首,左肩被刺伤,因为半月来,又马不停蹄的赶路归京,伤口根本就没有愈合的机会,此时已是血肉模糊。
刚才,顾玖做了一个梦,梦里,陛下朝他快意的挥手,朝他道:“小玖,拜拜!我回家啦!”然后转身朝着他身后的光亮处走去。
“陛下!你去哪?你的家不就在这吗?你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走!”顾玖在陆探微身后追赶,可是怎么也赶不上,直到陆探微消失在光亮处,顾玖才猛然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草草换药,在客栈填了肚子,顾玖又立马出了客栈,牵了马,准备往京城去。
客栈外飞雪漫天,落在他锦帽貂裘之上,满了白头,刺骨的冬风扎得人生疼,他还没有转回身,就听见身后马匹疾驰,马蹄扬起地面上的厚厚积雪缓缓下落的声音。
祁寒纵马在雪地中颠簸,脸上眉须处都结满了冰碴子,一看见顾玖便猛拉缰绳,慌张大喊:“将、将军!陛下病重!”
顾玖看到来人,听清他说什么后,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黑漆漆的,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祁寒直到快靠近顾玖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滚落到顾玖脚下,苍白的面上满是泪水和汗水。
顾玖紧紧揪住祁寒的衣领,怒声道:“你说什么?陛下不是吃了我从南疆取回的解药,已经有所好转了吗?怎么还会病重!”
祁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是,太医说,毒早就深入陛下的五脏六腑,将军送药回京之时早以无力回天了。是……是陛下不让外传,怕扰乱军心,影响边关战事。”
顾玖只觉得心里忽然生出了份无名的恐惧,这份恐惧,即便是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时都没有的,他怎么会如此害怕这人的消失。
不可能,和陛下说好了,要等他凯旋回家一起度元日的。他想见陛下,现在就想。
顾玖迎着寒风,翻身上马,朝马屁股上狠命一鞭,夹紧马肚子,不要命的朝皇城的方向奔去。
寝宫内外跪满了文武大臣和太监宫女,皆埋首不语,悄无人声,一片死寂。
小太监疾步引着牧遥到了寝殿门口。寝殿的四周都是垂帷,严丝合缝,密不透光,但还是隐隐有一股血腥味透了出来。
小太监躬身立于帘子外,朝垂帷里啜泣着小声道:“陛下,大国师来了!”
里边的陆探微咳嗽得厉害,还是嗯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春荣,你叫他们都退出去吧。朕要与国师说些话,不得打扰。”
小太监带着众人轻声慢步退出了寝殿。寝宫内外只剩下陆探微和大国师两人。
牧遥抬手,轻轻拉开了垂帷。一股清香混杂着血腥的味道蔓延在空气之中,这是这清香是陆探微身上特有的气味,想是近月来常喝药的缘故。
躺在床上的陆探微,胸口起伏,喘息有些艰难,看见来人,陆探微勉强挽起唇角,露出一道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