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巷间月光 于是这成为 ...
-
近来宁思瑶往外跑的频率较以往高了很多,无他,她布的课表是一周要上三次课。红妹儿也有了新名字:庞青荷。随着一开始几节课立了规矩,加上新买的教尺辅佐,显然现在上课轻松了不少——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诸事顺利。这是宁思瑶挨个抓着小朋友的手、扶着毛笔学写大字的一天,大家都争着要当第一个写大字的人,结果就争了起来。
“这是我的姐姐!我先认识的!你们别跟我抢!”
白牙这时候蛮横地像只小牛犊子,四处扯开要拥上来的小孩子们,发现他并不能同时招架住五六个小孩子时,嘴巴一瘪,眼看着又要哭出来——宁思瑶一看这一幕顿时头皮发麻,生怕他又嚎起来,赶紧将手递给白牙,趁着拉手的时候给他手里塞进一颗糖并朝着他眨了眨眼。小孩子争宠的心情一下子就被满足了,也不哼哼了,气也顺了。他寻了处角落悄咪咪把糖含进自己嘴里,就这半下的空当,“西楚霸王”张青天捷足先登,率先拉住了夫子的手并强行把自己那杆毛笔塞进了她手里,结果小包子一个头槌直接把张青天撞开,扬起小脸期待地看着夫子。宁思瑶无奈地呼吁人人有份,一个一个来,极力维持课堂纪律。
课堂里面挤作一团,魏二这边倒是岁月静好——他寻思着读书的地方,得风雅些,就在院子里垒了石台,窝了土槽,准备种几棵竹子。课间休息,宁思瑶可算被这群小鬼头暂时放过了,一出来正好见到魏二正在将竹笋埋进土中。
“是竹子哦?来年应该就冒尖了吧?”
“哪有长得那么快的竹子,怎么说也得等个四五年呢。”魏二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今天上课怎么样?听起来像是又一场……嗯,‘灾难’?”
“没办法,我对小孩子一向没有什么抵抗力,总觉得像是我妹妹小时候,便不自觉地就……”宁思瑶无奈地笑了笑,“很难狠下心啊。”
“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魏二干脆放下了工具、斜倚在墙上,打了个哈欠。日光已经有点西斜了。
“是。”宁思瑶笑了起来,“她上课也跟这群小猴子一样,坐个半刻都浑身难受。”
“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她上次来陪你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盯着我,可能生怕我们给你绑走了。”魏二略带笑意地调侃。
“是,她很关心我。”宁思瑶也笑了,“小时候我身体不好,在屋子里不太能外出,她便日日来寻我,说怕我闷得慌,还经常给我带些她觉得稀罕的东西,虽然经常只是一些她觉得漂亮的石子、羽毛之类的。还有一次她兴致勃勃地带了一匹布来,说是她攒了很久钱才买来的,虽然那布料一摸就知道又被布行老板给骗了。”
“后来母亲说她太闹腾了,会影响我养病,干脆也让侍卫驻在她院门口,也不让她出院子了。但我们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她就经常从院子围墙那边探过来半个头、朝我笑着挥手。”宁思瑶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不自知地嘴角翘起高高的弧度,话头也像是停不下来,“她那时候只有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也不知道怎么爬上那么高的围墙的。直到有一天她试图从墙那边翻过来,结果墙头瓦松了,她直接滑下来了摔进邻角花坛里。”
“摔得好大的一声,”她露出一点追忆和怀念的忍俊不禁,“吓得我和小丫鬟赶紧去扶她,花盆也碎了、衣服也脏了,她坐地上哇哇大哭,直接把门口的侍卫给哭来了,结果又闹到母亲那里,吃了一顿好罚。”
——她说得兴起,忘了正常的人家是没有侍卫、丫鬟、隔墙院落之类的配置的。魏二注意到了,他本就知道李棋或许是书香门第出身,现在看来也许地位比他想的还要高些,但既然她有意掩饰,他也不应追问。
她很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魏二看着她,自己也被情绪感染,跟着笑了起来,却被转头看来的宁思瑶抓个正着,“你笑什么?”
“咳……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姐妹关系真好。”魏二立马收敛了自己的表情,故作正经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掩盖被“当场逮捕”的窘迫痕迹。幸好上课铃再度敲起,把他解救了出来。李棋朝他略微点点头,便又进去授课了。
——而宁思瑶不会知道的是,又有一拨人悄悄摸摸地已经靠近了课堂了。
她的设想终究还是过于理想,哪有姑娘不在家里还发现不了的呢?教书不过三次,此桩秘密就在王月榕突如其来的拜访中告罄,墨竹和月华两个丫头唯唯诺诺地向夫人交代了大小姐的下落——当然,“从犯”宁思絮也没落到好果子吃。宁思絮这日好不容易早放学,正是兴高采烈,结果被站在府门口的母亲逮个正着,唯有讪讪地将王月榕带到授课之处。
王月榕带了两个丫鬟和三个侍卫,几乎是浩浩荡荡地出府要去那小巷口,宁思絮好说歹说才终于同意只有一个侍卫跟着。即使如此,在地方越走越偏僻时王月榕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一开始还骂两句宁思絮“也不管管你姐,净让她胡闹”,到后面已经成为了死寂一样的沉默,她那估计至少值五十两银子的鞋子毫不留情地碾过地上的煤炭渣子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暗中泄愤。宁思絮卑微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往后觑一眼母亲那难看的脸色,心里叫苦连天,暗中替自己开脱“真不是我要出卖姐姐,这实在是母亲大人我得罪不起”。
“就这里?你姐姐就在这里教书?”到了地方,宁思絮拉着王月榕扒在拐角,前方大概二十来米处就是那间学堂。二人傍晚出发,走到这里时天都要黑了,隐约看见窗户里透出的光。
“对啊,你看下面坐着的小孩子,都在认真听讲呢。”二人如同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逼近学堂。院落没锁门,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潜行到窗户旁,王月榕嫌恶而无奈地被宁思絮拉着一起蹲到了学堂外屋墙角。她略微起身,半蹲着从窗户往里扫了一眼,“……这群人,穿的跟乞丐似的,衣服都不合身。这破屋,这墙……”她本想继续发表自己对这教书环境可行性的质疑,被宁思絮直接捂住嘴卑微请求,“母亲,母亲,小声些……”,她一把拍掉宁思絮的手,却难得“听话”地没再出声。王月榕就在拐角处抹了两把墙,蹭了一手黑灰,扑朔扑朔地掉了些渣子下来,嫌恶地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抓出帕子狠狠擦了擦,眉宇间满是不耐。
这屋子隔音并不好,但幸好这群小孩子念课本的声音够大,以至于宁思瑶并没有注意到一些暗处的窸窣声。
王月榕又稍微起身,看向宁思瑶——她正在用手指戳一个瘦猴儿的眉心,说握笔姿势都说了好几遍,根本就不往心上记;然后指向另一个小丫头说她的握笔姿势就是对的,大家都要向她学习,小姑娘一下子就红了脸。
这是她的女儿,她能看出她没有真的生气,甚至还带了些无奈的笑意。
“母亲您看,这教书育人,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看起来姐姐也挺喜欢的,对吧。”宁思絮自幼最会看人脸色,赶紧顺杆而上,小心谏言道,“你看他们,坐的也很端正,这一个个的都是真心向学的。”
她没吭声,只是久久地注视着。过了些许时间,她对着宁思絮扬了扬手,示意她一并走了、离远些再说。
临离开前,通过半掩的那扇木门,王月榕又撇了一眼门内的景象。宁思瑶正在带领着这群小乞丐诵书,在读到一半时走到一个摇头晃脑的小孩儿面前,拿手中的书卷敲了敲他的头,不知说了什么,引来了一室的哄堂大笑,那孩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阿瑶,她那时候身体比现在还要孱弱,真是风吹几步就要倒,几乎每个月都要发热,但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受,你能感觉到她像所有七八岁的孩子一样鲜活:她爱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想吃那些乱七八糟的食物、会因药太苦而抱怨甚至偷偷倒掉、会在和阿爹下棋的时候耍赖撒娇要悔子。
阿瑶长大后就不那样了。她不知何时就无师自通了那些枷锁,她变得懂事、体贴、善解人意,像每一名合格的淑女那样一直挂着温柔的笑容。她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自己的女儿,只是阿瑶把自己的喜恶藏得太深了,即使是她也难以确定到现在的阿瑶究竟想要什么。
她沉默着走出巷口,宁思絮在她身后半步。
“……小六,以后你就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卫,知道了吗,回头别看大门了,大小姐晚上出门了你就跟着,护送她来这破巷子和回家。用点心,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来跟我报告,月钱少不了你的。”王月榕声音有些发哑。她本不愿如此,这种偏僻、肮脏、杂乱的巷子……但正如所有爱孩子的母亲一样,她不能扫兴。
“是!夫人!”
“机灵点儿,别让大小姐发现你了。”
“是,夫人。保证完成您的吩咐。”
她这才算放下心来,随即又瞪了一眼宁思絮,“你也给我时常汇报着点你姐姐的情况,听见了没?她有什么别的打算都来告诉我。”
“是!母亲大人的吩咐我一定办好,姐姐就算掉一根头发我也及时汇报。”宁思絮知道这一茬算是过去了,她嬉皮笑脸地回应。扭头望去,学堂的光还亮着,她也笑了起来。
“少给我油嘴滑舌的。现在都戌时了,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小六!你就在门口这里候着,等大小姐出来了就跟她后面护送回府。”她想了想,“回头我再把小五也派来,你们兄弟俩仔细些。”
她们二人往家去了,脚步很快,像是不曾出现一样。
宁国春亦非等闲之辈,次日,宁国春又把这个小女儿喊了过来,偷偷塞给她几锭银子。
“仔细补贴着点你姐,她教书那地方有些脏乱,你去给她配些用具之类的。”想了想,又低声道,“这事可别告诉你娘。你娘知道了又要担心你姐姐的身体了。她好不容易找个感兴趣的事干,多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
于是这成为了宁府内一件公共的秘密。
宁思絮作为知晓全部经过的知情人,严格遵守了她与姐姐、母亲、父亲分别契订的“保密协议”。宁思瑶仍然每次出去要偷偷后面溜出去,王月榕偶然碰到后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东西、转身回了屋,宁国春在一次和夫人的闲谈中无意提起自己近来需要些古籍、还是阿瑶贴心、专程出门为自己翻寻。
宁思絮偷偷笑着。
虽然这个秘密已经变得啼笑皆非,但既然它能稳定的运行,还是不要对他们揭露真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