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邻右舍》邹土土

16、剖白 有个人和我

　　姚灿被怼得无力反驳，一双狗狗眼终于还是绷不住气势，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了卢曜一眼。他重新把咖啡摆在卢曜面前示意这家伙开始他的“狡辩”。
　　“你还带着那块芯片体吗？”
　　“这个？”姚灿心领神会地取出斜挎包里的白色手表型芯片体问道。
　　卢曜颔首，从姚灿手中取过芯片体。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姚灿全身像是被电流经过，时光仿佛又回到那个悸动的夏天。到此刻，姚灿必须承认：不论何时，他始终会被卢曜吸引。卢曜没注意姚灿异样的举动，将芯片体翻身，用手指着侧面的一串编码道：“看这里。”
　　姚灿皱眉眯眼，这个芯片体到底是年代久远的东西，侧面雕刻的文字早已和数不清的划痕融合。卢曜无奈地提醒：“用放大镜。”姚灿听话的敲敲耳麦，右眼前弹出一个弹窗。他透过芯片体自带的放大镜功能看清了卢曜指尖上的一串有些模糊不清的数字。他喃喃的出声：“RH*α*001？”
　　“荣华集团芯片体的编码一般只有限量的几个型号会在外壳上刻上编码。S系列是荣华首发的可伸缩、收纳屏幕的芯片体的初代款，当初发行时的外观只有黑色款的手表型。”
　　“那我这个？”
　　“荣华科研室的实验款，只在内部高层使用，市面上根本不发售通行。”卢曜把芯片体还到姚灿手心，重新坐正身体， “而且，据我所知，当年内部高层里使用的人也不多。”
　　姚灿的视线在卢曜的脸和手中的芯片体上逡巡，不可思议道：“这是我爸给我的...难道他和我妈有联系？”
　　这话说出来姚灿自己都不信。当时的老姚正在医院里照顾姚老爷子，连自家儿子几乎都是半放养的状态，怎么可能还会和前妻有什么联系。况且姚灿从记事起就从没见过老姚和汪娇或者说和荣华有什么联系交流过。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卢曜，可对方接下来的话更是给自己上了一记猛药——“汪娇，咳，也就是你妈，从来不管科研方面的事，在实验室里面主事的是陶梧渊。能有机会也有权限把这个初版初代的芯片体给别人的人，只有他。”
　　姚灿歪头思索了片刻，觉得这个名字莫名耳熟。
　　卢曜看出了他的困惑，补充道：“你还记得汪洮吗？”
　　姚灿点头，突然他像是打通了所有关节卡点一般，一拍桌子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妈现在的老公在当时把他们公司的顶级设备给了我妈和前夫...生的小孩。”最后一点补充姚灿停顿了半天才说出口，不然光听前半句总感觉那三个人之间怪怪的。说完他又皱眉思索起来，继续问：“可你也不能肯定说我妈不知道啊？照你这么说，我手上的这个东西全世界就这么一个，万一是我妈关心我想送给...她的第一个孩子留个念想呢？然后她让那个陶梧渊把东西取出来给我爸什么的。”他越说心里越是没底，没有谁能比他更清楚汪娇有没有对自己这个第一个孩子有过片刻的关心与母爱。
　　“陶梧渊当年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给姚叔这个芯片体，我不清楚。但我百分之百可以确定，这件事汪娇她不知道。”卢曜不忍心戳穿他的的狡辩，换了另一种说法解释，“因为当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你还记得吗？”
　　“芯片体犯罪。”两人目光相接，异口同声道。
　　“对，就是这件事，让我的老师第一次接触到荣华和汪娇他们。”卢曜吮吸了一口美式，“当年陶梧渊带着资料来找我老师的时候是和汪娇一起来的。因为要佐证荣华开发的芯片体的科研发展过程，最好有每一阶段的实验体作为证据。但听我老师说，当时两夫妻差点吵起来。因为他们缺失了初版初代的RH*α*001，也就是你手上的这个。汪娇气愤陶梧渊做事前没她商量，但陶梧渊却死活不肯说出这台芯片体的下落。结果就是荣华为了找更多的侧面佐证材料，在那两年几乎销声匿迹，低调到不行。然后才有其他公司发现商机，迅速上位争抢市场。在此之后，现在芯片体市场上不再是荣华垄断产业的情况。”
　　商场如战场，一旦错失，不是满盘皆输也要元气大伤。坐在咖啡厅里的姚灿不懂这些，但听卢曜简单的描述后依旧胆寒。舒缓的音乐依旧在耳边流淌，冰美式在温暖的空调房中逐渐变得和缓，一滴水珠经不住重量从杯边滑落，濡湿了杯底的原木桌面。卢曜等待着姚灿自己消化，只得先在通讯里向双胞胎说明，让俩小孩先到旁边的网咖找角落自己玩会儿手机。回神间，就听姚灿问道：“你向我说了这么多，就为了解释这个东西的重要性？”
　　其实姚灿到现在都有些云里雾里，好像能抓住什么，却依旧没什么头绪。他有些懊恼地瞪了卢曜一眼，觉得这家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故弄玄虚。
　　“所以你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我让你别老是戴着这个东西出门乱晃了吧？”
　　姚灿脑门上的青筋直跳，他猛灌了一大口美式，把空空如也的杯子摔在桌面上。“如果是来翻旧账教训人的话，我走了。”
　　卢曜立刻举手投降，打消了继续逗人的心，说：“我那个时候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特殊，但出于‘财不露白’和当年大环境的考虑，怎么也得劝你把东西藏好吧。而且，你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看不出它的价值。”
　　于是话题又绕回了最开始，姚灿也慢慢回过味来，问：“所以，这和顾筱有什么关系？”
　　“不说别的。姚灿，你自己想想。当时你们班里面有谁？刘岩宇，一个芯片体犯罪的间接受害者。正常人会让你整天戴着人家最讨厌看到的东西在教室里来回晃悠吗？一个明知道你和汪洮戴着同样款式的芯片体的正常人会骗说你这玩意可低调？可便宜了？你要知道那年可是人人非议恨不得离荣华集团的人越远越好的。姚灿，你仔细想一想，我说得对不对？我不知道当初你们第一次相遇，他到底是不是别有用心，还是单纯的只是想再新的班级里找一个搭子。但你不能证明他后面的这些行为就没有利用你完成自己的某些目的。”
　　“你...但你怎么会知道顾筱他知道我和汪洮都戴着白色的芯片体？”
　　姚灿被卢曜的一番话吓得不清，但他也不是小孩了，很快就从对方的话中找出了无法理解的部分。而卢曜明显准备充分，他从自己芯片体的数据库中调出两个对话框，将它们和姚灿共享。
　　其一是一段录像，其二是一个通讯号码。
　　姚灿用手指将录像框调至最上层，冲屏幕后的卢曜看了一眼，打开了播放键。
　　录像很短，里面的那个人卢曜也很熟悉，是十六七岁的吴笑笑，那个和他们相识在食堂的爱打听八卦的女孩。里面的女孩不再是姚灿记忆中那个扎着高马尾的样子，而是和一中大部分女孩一样易于打理的短发。她对着镜头，姚灿仿佛穿越回了那段五味杂陈的时光。
　　“嗯...Hi！姚灿。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个视频。你可能也不会看到吧，哈哈哈。”女孩面对镜头非常局促，半点没有记忆中神采飞扬的模样。在尴尬的笑声后，镜头继续随着她移动，模糊的画质很像当年手机镜头拍摄的感觉。“我们现在已经高二了，不知道你在新学校好不好。你转学太突然了，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和你说。”
　　在一片沉默中，姚灿看见吴笑笑走到实验楼拐角的心理辅导室，利用自己志愿者的特权和这个举相机的人一起进入这个房间。然后女孩似乎被对面的那个人吓到了，接下来的话就吐得飞快。
　　“还记得你当初问我汪洮的教室在哪里吗？你是不是觉得当初发愣的我很奇怪？因为，你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我虽然爱聊八卦，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告诉的。所以，那天我奇怪的是你和顾筱怎么一前一后来问我这个问题。后来你也知道，发生了那种事，有这么多传言我也很意外。所以当你和我们说你和她真的有关系时，我真的吓了一跳。你的人品我们都知道，所以卢曜来找我录视频我没有拒绝。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相信我，但是我敢以我的高考考运来打包票，在顾筱问完我汪洮的班级后的下一周，学校里就开始流传你和汪洮相似的芯片体照片对比图。我没有证据证明这个留言一定和他有关系，我只能证明我知道的这一点......”
　　视频不长，在黑屏的瞬间姚灿就挥手把两个信息框缩小，和卢曜对视。
　　“吴笑笑考到外省去了，成绩不错。”卢曜故作轻松地接话，“这样的视频我还有很多，要看吗？”店内的服务员在此时端上两盘甜品，卢曜都把它们递到姚灿跟前，“吃点吧，这儿的空调凉。”
　　姚灿摇头，而后垂头看着自己喜欢的榴莲千层和提拉米苏发愣，再不敢和对方对视。他的心很乱，今天发生的一切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信息量。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就在他认为一切都已经过去的时候，生活又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
　　他从未听卢曜这么温柔地讲话，好像自己是什么易碎的泡沫。
　　青春期里已经变成旧伤的往事和那时暗藏的那点旖旎的秘密，混合着咖啡味再次扣响了姚灿的心扉。语言的力量有时苍白，有时沉重。但此时，他的故作坚强和嘴硬狡辩都在这一场剖白下被击得粉碎。
　　窗外是人影交错的人生百味，窗内是舒缓温暖的小店浪漫。在这一方小天地间，姚灿这艘在茫茫大海上漂泊的小船，终于在此时此刻看到了灯塔的温暖。
　　“小桃，如果你想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可以打一下这个电话。有个人和我一样，一直很想...见你。”

　　纷杂吵闹的快递站内，双湖物流中心的打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给大小包裹们扫码分流。现场不时有分拣包裹的快递员和赶来寄各式物品的普通人穿行其间。正在做个无情的扫码机器的姚灿被人从身后重拍了一掌，手中的小包裹差点飞到另一堆中。他无奈地扭头，回敬了身后人一脚。
　　“你很闲？”姚灿手上动作不停地问。
　　韩夏至拍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闹道：“你很忙呀，小桃！怎么一从总部回来就只干活不理人了呢？难道是被塘城那群卷王给刺激到了？你不会真的要开始发愤图强当领导了吧？到时候带带兄弟我啊！”
　　“别这么叫我。”
　　“韩子你就知道逮着我们小桃调侃！你怎么不说自己什么时候努力冲一下领导，好叫我们这帮兄弟跟你吃香的喝辣的？”在搬货的大哥打趣道。一时间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乱哄哄的好不热闹。韩夏至熟悉这种调侃，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当然他自己身上的活计也没停，不然就真成了磨洋工的了。
　　突然嘈杂的环境渐渐安静下来，姚灿知道是他的师傅方仪来了。这个惯常毒舌冷面的老师傅很有卢曜在旁人面前的模样。想到这儿他心中暗骂不好，都怪几天前和卢曜的那段对话。他自己最后不知是心软还是怎么的，就加了那人的通讯号。结果这人好像跟变了性一样，小时候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现在一天必发三条消息。虽然是很无聊的“起床了吗？”“今天我（你）吃了什么？”和“早点休息”之类的废话，但不得不承认姚灿的确被他给洗脑了。
　　“都很空？啊？！”
　　老师傅一嗓子下来小伙子们大都消停了，除了依旧跳脱的韩夏至。不过这人向来都是例外，也不用管他。姚灿耸肩，在老师傅的边骂边劝的背景音中继续手上的活计。
　　“姚灿！”
　　“哎！”
　　“你过来一下，领导找你。”
　　被点名的姚灿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早就打好了满腔腹稿等着今天。方老头领着人进了办公室，自己也跟着坐到接待的沙发上。
　　“小姚啊，这次去总部那边感觉怎么样啊？还适应不？”
　　“挺好的。大家都很热情，虽然有点累，但是能学到很多。”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领导笑着嘬了一口茶，“是这样的，今年我们分部这边有个去总部培训的推荐位。老方跟我说你做事踏实仔细，想让你代表我们分部去参加，考核回来刚好王琦他们不做了，想让你当个统管。你怎么看啊？”
　　意料之中的事，姚灿谦逊地和领导打圆场，隐隐透露自己还要考虑的意思。大家都是在社会上混的，自然也听出了话里话内的含义，两人有来有回地又扯了一番客套后，姚灿就跟着老师傅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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