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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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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蒙“阎罗王”的名号顺着风传遍了十里八乡。六十几户得了田地的农户,再不敢偷懒耍乐了,纷纷带着妻儿把田种起来,短短半月,旱地里便翻过几遍,播下种子长出青苗。
边关耕作还要面对另一个严峻的问题,风沙。
伊暮村在绿洲中央,倒还好说。其余四个村子有的靠近荒漠边缘,一年到头风沙不绝,放眼望去枯黄连天,近半数的庄稼被大风糟践了。
陆羽蒙与四个村里四十几户人家一合计,趁着播种过后的闲时,从荒野里移植了不少树木栽种在田边,连成一片防风林带,精心照料下,树木成活了三分之二,收效不错。
往年不变的黄沙被葱茏绿植取代,庄稼受到的风沙少了,看着舒心,收成变好,人们心里也都高兴。
接下来是灌溉的问题。几十户人家都用秦老爷打的那几口井,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陆羽蒙采取了老办法,挖坎儿井,只不过这回不用从山上引水,而是直接从西川河里引水,修建福泽几个村子的大型水利工程。
这回的渠总长一百多里,分为三段,每两个村共用一段引水渠。在陆羽蒙的游说下,几乎动员了五个村的老少男女。
最初有人满腹抱怨,好端端的开什么渠,平白受累,不过等到半年后秋收时节,前面修好的一段已经通上活水,方便了两个村的引水灌溉,人人欢喜连天,原先反对的人只好闭上嘴。
秋收过后,各地里正开始征收官租。陆羽蒙大致合计一番,三百亩田共收上来六千多斤麦子,离一万六千还差得远。
不过倒不是很担心,第一季年成不好,雨水少,水渠也没修好,夏天还遭了干旱。第二季水肥合宜,收成应当再翻一番。
趁着农闲,他每日往返在三百亩田地间督课农事,听得农户们都起了茧子,看见陆羽蒙就捂着耳朵开玩笑:“郎君比那讲经的佛祖还厉害,佛祖的旨咱们或许听不着呢,郎君的话可不敢不听!”
混得熟了,陆羽蒙也同他们戏言:“我倒想做佛祖,一指,咱们田里凭空长出庄稼来,大家都不必挨饿了。”
众人哄笑。如今哪还有挨饿一说,就说那水渠,光是有源源不断的活水养着田地,闭着眼睛撒种子也能长出苗来。
八月中旬,三道水渠都修好了,各家各户开始种晚粟。有了活水的滋润,加上陆羽蒙照着农书上写的画了沤肥法,教给农户们施肥,第二季果然收成不错。三百亩田共收上来一万三千斤的晚粟。
年末上都护衙门述职,崔羡翻过税目,盯着陆羽蒙啧啧称奇。
“你还真是个妙人。要不,我把你提拔到天山军屯课田去吧。”
军屯,便是军队屯田,以供养战。
陆羽蒙连连推拒:“我身子骨弱,天山阴寒,哪里受得住。”
其实崔羡是有私心的,陆羽蒙到了军中,他想见面就容易多了。这一年来崔羡上门拜访过陆羽蒙几回,次次都被他家里那个凶神恶煞的哥哥打了出来。
崔羡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又不能仗势欺人,把陆羽蒙强抢了。
崔羡看陆羽蒙的眼神一时松软下来,很不舍的样子,语气也轻得像飘絮。
“我上回可是打听过了,你今年已经十九,为何还不娶亲?”
陆羽蒙:“营田……”
崔羡暧昧地笑了笑:“不想要新娘子,想要个夫君?”
陆羽蒙打了个冷战,收敛了眼神,躬身道:“营田,事情交代完毕,我也该回家去了。”
“别呀,”崔羡拦住他,眼眸闪闪发亮,“家世样貌,我哪点不好,你就丝毫不动心?”
陆羽蒙被他缠得脱不开身,叹口气道:“营田出身世家,什么样的人要不到,为何非要着眼于我?说实在话,我这个人挺小气,营田大家出身,往后长辈定是不愿你为了个男人断后的,要往你跟前塞女人。”
崔羡张了张口:“你……你还惯爱吃醋的。男人娶亲不是天经地义,就算往后我成亲了,你我也能厮守啊。”
陆羽蒙冷冷瞪着他,一字一顿:“我不愿。”
他一阵风走到前头,留下崔羡一个停在原地发呆。一只脚跨出门槛,陆羽蒙又回过头,冷淡地告了个礼:“告辞。那等轻浮话,营田往后不要再说了。”
出了衙门,好端端的艳阳天,也因崔羡那番话蒙上层阴霾。
好在韩烨就在街口等他,看见韩烨,陆羽蒙便明朗起来,脚步不自觉雀跃起来。临到走近了,忽的起了点坏心眼,挤进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绕到韩烨身后蒙着他眼睛。
陆羽蒙的掌心热热的,蒙着点细汗,带着茉莉粉的香气,略微粗茧的指腹小鸟一样啄着他。韩烨立刻知道是谁,牵起唇角笑了笑,覆上陆羽蒙的手背。
“都忙完了?”韩烨问。
“嗯!”陆羽蒙重重点头,忽然换上点嗔怪的颜色,“你怎么不陪我玩啊!”
大庭广众之下,韩烨捉住他的指尖,飞快在唇瓣上贴了一下,陆羽蒙瞪着眼睛不吱声了,指尖痒酥酥的,痒到了眼眸里,黑亮的眼珠里汪着一泓清水。
耳根渐渐浮出蟹壳粉来。
韩烨看他的眼神无限柔情,几乎快勾出绸丝来,羞怯之下,陆羽蒙埋下脑袋,却是反握住了韩烨的指头,转开话头。
“走,你跟我忙了一年,今天我请你吃饭。”
韩烨笑道:“都依你。”
陆羽蒙转头瞧瞧他,总觉得韩烨今天有些奇怪,似乎心有所念。
街上新开了一家胡食店。陆羽蒙在边关两年多,却没吃过几回正儿八经的胡食。
还没进铺子,便闻见一股浓烈的香料味。从店主人到跑堂伙计都穿着粟特人的白袍,对着食客们殷勤笑颜。
第一道菜是烤羊腿。整块的羊腿被放在石锅里炙烤,烤得焦黄酥脆,脂油流溢。用刀割下大口咀嚼,口齿间烟熏火燎,渐渐弥漫开熟肉的香气,真真的外酥里嫩,满嘴流油。
第二道菜是咸奶茶。一碗下去好像泡进了牛乳和茶叶里,神清气爽。
陆羽蒙吃得欢畅,韩烨看着他吃。
果然是心不在焉。
陆羽蒙也不去管,今日难得在一块,不去问扫兴的事情。吃饱喝足,他拉着韩烨在大街小巷逛,像只活泼的小青雀,扑着翅膀四面飞腾。
买下一根红豆木手串,套在韩烨胳膊上,陆羽蒙趴近嗅闻半天,笑道:“你闻闻,还是香的呢。”
韩烨拧他脸颊上的软肉:“哪有你香。”
天色渐渐晚了,城坊里要宵禁,可是两人沿着灯影阑珊的长街走着,手拉着手,谁都不想先离开。
陆羽蒙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这一年来韩烨都陪在他身边,与家中音书绝断,他那般尊贵的身份,凉王和回鹘公主怎会不顾及?
微凉的夜风掀起头发,陆羽蒙把他更抓紧了几分,手腕磕在冷冰冰的红豆木串子上,有些疼。
“是不是家里来信了?”
韩烨沉默了一会儿,并不骗他:“是。”
陆羽蒙想起一年前在食肆里看账目,推测官家开始征粮。
“又要打起来了?”
韩烨没说话。暮鼓隆隆响了一连串,把天都敲得漆黑,坊门轰隆一声禁闭,他们都无从回家。
韩烨这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要保重自己。”
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竟把向来好脾气的陆羽蒙火点着了,他一把松了手,抬起胳膊挡住脸,飞快地上前走了几步。韩烨在后面唤他羽儿,阔步地追,拉住陆羽蒙手腕,却又被挣开了。
手挣脱了,韩烨站在原地,没跟上来。陆羽蒙心里难过,停下脚步转向他,道:“我不想你走。”
韩烨心窝一热,原来他不是怪他,不是闹脾气,忙追到跟前,两手牵住他的手,抵在面颊上厮磨。
“我也不想走的。”
他从小到大都过着军伍里的日子,骑着马挟着弓,冲锋陷阵,攻城略地。尝到安稳日子的滋味,便觉得往年戎马倥偬太消磨人了点。
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定。
陆羽蒙眼睫上沾着几滴水珠子,把下巴嗑在韩烨肩头,亲昵地蹭动了两下。
“战场上刀兵无眼,你要是出点事怎么办?”
韩烨还没走,他的心已经悬挂在梁上,穿上铁钎子,像那胡食店里的羊腿一样架在火上烤。
韩烨无奈地笑了笑,把他手握得更紧了些。入夜才一会儿,风已有张狂的势头,呜呜咽咽,冰冷刺骨,陆羽蒙的手指尖冒着寒气。
“走,今晚找个邸店将就一夜。”
韩烨走在前头,看两旁的招牌幌子,手臂伸向后方拉着陆羽蒙。陆羽蒙盯着韩烨高大俊丽的背影,心里扑通一跳,四下幽暗,忽然生出些密会幽媾的情致来。
他不要将就。他已经失去过太多东西,后悔没把它们牢牢抓在手里。
找到一家邸店,大堂点着灯,热闹非凡,桌案上摆满了酒水菜肴,一簇一簇的人围拢着打双陆。韩烨付了账,小伙计殷勤地领他们到楼上厢房。
才合上房门隔绝喧嚣,陆羽蒙便踮脚扑在韩烨背上,两臂勾住脖子,张口不轻不重地在他后颈上啃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