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顾不相知》一颗思懿

4、陈年密辛 “明礼远行

　　陈明乔不过刚踏进这宫殿内，端坐上位的帝王就抬头来看她。帝王面部浮肿，发色尽白，看着已疾病缠身，又像政务操劳，神色不太好。
　　但好歹是活生生的人。
　　陈明乔想起梦中父皇含悲自刎，身躯从高台坠落的场景，不由得心有戚戚。她深深地深呼吸了一下，才忍住发酸的鼻尖。
　　殿中端坐的陈皇不意外陈明乔的到来，他伸手招呼陈明乔坐下，开门见山道：“呶呶，又是为了楚质子的事来吗？”
　　不对。
　　和漱兰所说的不一样。
　　略一细想，陈明乔就觉有诈，她刚想反驳，却插不进话——
　　“孤直到你和楚质子关系匪浅，但放虎归山的事情孤不可能做。你也年已二十三，城中世家公子竟无一人入得了你的眼。”
　　早该料到的。
　　从她提出这件事，她就知道不可能成功。
　　再过两月就是谢呈昭的弱冠礼，陈明乔于不久前向父皇提了放谢呈昭归楚的建议。
　　不为别的，楚国皇帝身体每况日下，而又子嗣众多，早已乱成一锅粥。
　　陈明乔自认为陈国待谢呈昭不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放谢呈昭归楚，一是卖个面子，二是倘若有朝一日他继位，也能看在往日几分情面，缓和边疆敌意。
　　而三者，不可言说，她也不打算和盘托出。
　　陈明乔正娓娓道来，陈皇却不耐烦地抬手止住她的话。
　　“呶呶，你久习女红，也难怪你这般天真。小恩小惠何足弭平国仇？我们和楚国，早已是水火不容。”
　　“明礼和楚质子互质，前往楚国十几年来书信鲜少。你真以为明礼也能得到这般优待？楚质子的待遇支出，向来走的是你公主府的账！他有这般的运气遇上一个憨傻的公主吗？”
　　陈明乔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顶嘴：“您自小教导我处事温睦，重在化干戈为玉帛。父皇向来仁和，为何独在楚国之事上手腕强硬？”
　　陈皇瞪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似乎被气得不轻，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说出了她从未知晓的秘辛。
　　“你可还记得楚质子初来我国不久，遭受的那一场刺杀？”
　　陈明乔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心里只希望猜想别得到验证。
　　但事与愿违，陈皇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
　　“是孤做的。”
　　合验。
　　陈明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明礼远行时不过十岁。为质第一年，楚国就遣人送了截断指来。其上戴着着的，是临行前我亲手为明礼准备的扳指。”
　　不论是不是皇兄的手指，都是对陈国皇室的试探和极大的羞辱。
　　试探陈国的底线，试探陈国到底有没有底气和楚国对垒。
　　陈明乔明白陈皇的意思，你不仁，莫怪我不义。
　　因而她沉默了。不再发一词。
　　现在看来，她先前的言论，简直是天真得可笑。
　　倘若她是谢呈昭，面对一个对自己怀有杀心的国家众人，根本不可能掉以轻心。
　　那一直以来，对她也是如此吗？一直以来，他们私下的所谓姐弟情，算得了什么呢？
　　陈明乔不由得觉得呼吸困难。
　　“对楚质子的刺杀，不论成功与否都无所谓。我只要借此告诉蠢蠢欲动的楚国，我陈国虽渐没落，也不至虎落平阳被犬欺！”陈皇斩钉截铁地总结。
　　在位十数载，即便是再仁和的人，也磨砺出了血性和锋芒。
　　可既然无所谓，那为何当初刀刀要害？陈明乔胡思乱想着，抬头却看到陈皇神色疲惫，只好咽下。
　　一番吐露，陈皇的神色看着已经萎靡多了，她只好告辞。
　　在陈明乔转身之际，陈皇苍老的声线响起：“呶呶，宫外难免无聊。也多来宫内走走，孤唯你于明礼两个孩子……”
　　声线渐渐微弱。
　　陈明乔回头看父皇的神情，发现父皇很不自然地张合嘴巴，却不再往下说下去。
　　陈皇说的无非是想念之类的话。
　　他是陈明乔幼时即位的。即位之前，他是仁和王，不必将帝王心术烂熟于心，对待两个孩子也格外疼爱。但一切都在即位之后发生了变化。在位虽然竭力显得温和，却不由得威严起来，不知不觉已经和子女渐陌生。
　　这般体己话，早就久久没说过，因而一时间陈皇说不出口。
　　陈明乔却没想那么多，点头应是。她又不由得想起那场怪梦，心下权衡，并不打算吐露出来。别说只是区区一场梦而已，本就不甚真实，更说陈皇知晓了，只怕对谢呈昭更为忌惮。
　　她始终不相信看着长大的谢呈昭做得出这种事。
　　她就要往外走，就这刹那间，变故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