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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新禧 易安万 ...


  •   易安万民同庆,从守安楼往东处望去,不夜楼从它的顶端开始缓缓燃烧。火舌吞噬了最外圈绘满吉祥图案的纱罩,接着是用竹筒拼接而成的“檐柱”。先前喷.射的焰火,就是从这些被添满了“燃料”的空心筒里发出的。

      落林原所有人都仰头观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就连原本负责守卫此处的云彰军都傻了眼。

      这好好的不夜楼怎么突然就起了火?

      这楼乃是献给陈太后和皇上除夕庆典的大礼,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燃烧。火焰像贪婪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畅通无阻地要将整座塔楼吞入腹中。竹做的大楼一面继续缓慢转动,一面被烈火烧的噼啪作响。

      民众不知发生何事,只是依据好奇心的驱使,想要凑近一点,再看个清楚。

      祁非同最先反应过来,他知此楼若是出了差错,最先掉脑袋的肯定是以都作将为首的一干工人,但眼见他们都对烧起来的塔楼毫无反应和应对措施,于是揣测背后肯定另有原由。祁非同立马召集人手加紧对平民百姓的防护,以防或是不受控制会伤害无辜民众。

      所有人都在涌动,暗夜中好像有一只无形但巨大的怪兽正在苏醒,它蛰伏再整座易安城之上,甚至比皇帝所处的守安楼还要高,还有威猛。

      “祁指挥使,在下殿前总司汪兆驰汪大人麾下禁军,特奉汪大人和殿下之名,赶来对落林原进行支援,还请指挥使调度!”

      眼前一个禁军打扮的络腮胡打断了祁非同的思考,他将视线从熊熊燃烧的不夜楼这上移开,暂时不去想自己兄弟什么时候又和他老子手下最忠心的汪兆驰扯上了联系。只是依据自己的职责,询问起对方手头禁军的人数,然后立即下令让他们的人和自己的人手联系。从游廊开始,再次将民众推离了不夜楼,好让所有人都能够平安。

      人群总是是在幽冥中渴望光明,在寒冷中寻求温暖,所以才会在黑暗中寻觅星星。东方彻用不夜楼给易安造了一场梦,梦里万千繁华,星落如雨。

      薛家的孙儿被长辈抱在怀中,滑嫩白皙的小脸蛋被火光映照的一片通红,黑色的眼眸里,是正在急速垮塌的不夜楼。

      只花了半个月时间立起来的高楼,又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塌陷。

      空心的翠竹被炙热的烈火灼烤,还带着水分的竹筒在截面析出白色细密的气泡,水分急速蒸发后,竹竿再一次爆裂,闹出震耳欲聋的动静。

      与落林原附近狂热的百姓相比,守安门楼上的贵人门却是冷静到了极致。

      没有人敢在此刻开口,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这宏伟的塔楼会以这样的方式消逝,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人想过这座楼会塌掉!

      木材被火舌舔过,摇摇欲坠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不夜楼,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种摩擦声终于被一声垮塌的巨响给盖过。像是那只潜伏在易安中的巨兽终于苏醒,在新年到来的第一天,第一个时辰,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怒吼和咆哮!

      怀里的孩子兴奋地瞪大双眼,一刻也不眨地盯着那座倒塌的巨楼,手持长剑的禁军们死死抵住人潮想要往前的冲动。

      不夜楼彻底坠入火海。就在此时,一条金色的巨龙从底座的火焰中腾飞而出。五爪金龙踏着看不见的阶梯直冲云霄。巨龙眼睛内含凛冽之光,几如盘大,臂粗的龙须不停左右摇曳,似是迎风而动。片片金鳞带着正在燃烧的火焰,将巨龙推向黑夜顶峰。

      游龙似是□□而生,仿佛真的拥有生命,依照原本不夜楼的位置盘旋直上。底座因燃烧而不停作响的竹爆仿佛正是“声声”不息的龙吟。

      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使得所有百姓都发出一声喟叹,就连拦截护卫他们的禁军都忍不住纷纷回头观望这一生难遇的奇景。

      守安楼上的“死寂”似乎也被触动,几个孩子都被那条活灵活现的巨龙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赵煜甚至忘却礼仪,跳起来大呼:“金龙出世!金龙出世!”

      陈太后端立高处,寒风带动她耳边的发丝,她依旧微笑不动,却在赵煜无心喊出一句“金龙出世”之后,终于蹙起了眉头。只是那些许外泄的表情中并非愤怒或是其他。这原本就是托口献给她的新春贺礼,而在此刻她显然是对这礼物十分满意。

      陈太后勾起红唇微笑,眸光中那条巨龙还在不断攀升,只是她却放弃了欣赏这最后盛景的机会,转头望向了站在一侧的赵沛,当今大宗真正的真龙天子。

      周含芙哪知身侧寒风底下蕴含的波涛汹涌,并未阻止赵煜的呼喊,反而是有利用赵煜的喊叫讨皇帝欢心的意思。

      赵沛面色依旧冷峻,却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那句“金龙出世”给闹的。

      东方彻不过只是先帝当年为了扼制东方一家的势力而留下的“野种”,就凭他回了易安,就想要向他赵沛挑衅——自己也是身含龙脉的赵家人吗?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天子在见到这条龙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却是袖中窦蔻的手指一动,脱离的赵沛的大掌。

      但见她面带微笑,晚风似也因为她的动作而变得柔和,她虽只是站在赵沛身边,但手掌在空中翻飞,在场的所有人却都读懂了她的意思。

      窦蔻道:“虽是为太后献礼,却也没忘圣上,存义侯以不夜楼做礼,倒是给了全天下一个惊喜。北疆战火平息,国门堪守。珉西、淮东、中都,天下处处风调雨顺,百姓安定。当是新春盛景,万民之福。太后替圣上寻回亲弟,更加是为皇家喜上加喜。万民团聚,举国皆安,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新春礼物了。”

      窦蔻分明不能发出声音,但她的这段话却震击了能看懂之人的心脏。

      只是说出这些话的她却好像并不觉得自己的话重要。

      窦蔻说完后再次转身,她脸上依旧带着恬淡平和的微笑,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东边的火光。不夜楼虚无的半空之上,好像有一位看不见的仙人坐于其上,手里捧着一把把闪亮的琉璃星子往下扔,五光十色间,那些星子落下的瞬间又被舞动的烈火舔舐,再次化作点点璀璨莹粉往下坠落。

      周含芙和陈书意都并不是很能看懂窦蔻的手语,沈芝清也是紧皱着眉头,拉着赵烁未曾发言。

      这群贵妃反倒不如皇帝身后的王启,这年迈的内侍已经熬过三载龙堂,窦蔻也可以算得上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女子。在宫做内侍,会看比会说要重要得多,他自然是读懂了站在赵沛身侧的窦夫人方才说了什么,以及她真正想表达什么。

      窦夫人看似是在夸奖存义侯的新春贺礼,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之间化解了二殿下赵煜的一句金龙妄言。存义侯的金龙到底是指代自己还是圣人出了东方彻自己谁也说不清楚。若是指他自己,那联系稍早前升空的那个“陈”字,这其中内涵也就不言而喻。可若是暗代皇上,那这贺礼也就送的恰到好处。

      现在人尽皆知存义侯是太后身边的人,可他利用不夜楼除了向太后表忠心之外还不忘“安抚”皇帝的脸面,面子里子可谓是滴水不漏。

      至于窦蔻,她曾经被誉为当世才女,王启自忖这不夜楼里的花花门道就连自己都能看透,窦夫人又如何猜不到。可她偏生四两拨千斤,几句话就把至于险境的存义侯给拉了回来。坐实了那条金龙是象征皇帝的意思。而且还不忘拉上原本心满意足的陈太后,故意道她煞费苦心将东方彻找回来,实际是为皇帝他赵家做衣裳。

      王启暗自心惊,却因为站在皇帝身后,看不见圣人的表情。

      只在寒风凌冽之中,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轻笑。

      “天冷风大,朕送你回宫。”

      不夜楼的大戏已经接近尾声,皇帝都说要走,这场盛会也就到了头,只是临近结束,谁也没有看见赵沛眼眸中究竟蕴含了怎样的风景。陈太后仿佛对先前窦蔻的发言并不在意,从另一侧的楼梯被人搀扶着回了青鸾殿。周含芙原本还想着头先已经和皇帝约好,邀他来自己寝宫取画,哪知就因为半路杀出个窦青婵,叫她的计划落了空。

      沈芝清和陈书意分别带着自己的儿女回了寝宫,只剩下赵煜面对气急败坏的母亲不知所措。

      王启跟在皇帝身边多年,哪能不知皇帝的心思,暗中屏退了其他人手,只他一位资历最深的内侍跟在圣人身侧,而另一边则是散去了笑容的窦蔻。

      回去的路分明不是景华宫,但窦蔻却没率先离开。

      直到踩着赵沛的脚印进了锥花坊,她才在心底落了一声叹息——她似乎每一次进这里,都是为了赵灿。

      赵沛以王启也操劳了一宿的缘故将人先行打发掉,独留下窦蔻和自己端坐在这偌大的集英殿中。

      王启刚离开大殿不久,干儿子王群就满头大汗的跑过来。

      “干,干爹,救命,儿子不想死,您可得救儿子的命啊!”

      王群拉着王启的衣衫作势就要下跪。宫里最讲究规矩,王启年老,也更看重这些,本就是除夕大喜的日子,见自己这个干儿子还是没出息,暗骂句晦气,招手赶紧让他离开。

      父子两人来到离集英殿不远的暗处,飞檐角下硕大的红灯笼刚好将两人的脸分割成明暗显著的两半。王启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剩下的那半张脸却是不动声色,似是做好了准备要听干儿子的诉苦。

      王群经过刚刚那茬,不敢再随意下跪,更不敢再提“死”这个晦气的字眼,哆哆嗦嗦的道:“干爹,存义侯到底找着了没啊,儿子可担不起贵人的命啊!”

      王启咬牙甩袖,一脸“我真是白教了你这么多年”的表情,“人既是在宫外没的,那便和咱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这般冲动,口无遮拦又耐不住性子,到时候就算是没事也会被你自己搞出事情来。你没看圣上一家‘其乐融融’么,这时节你偏赶着上来提醒圣上作甚!

      “不管这存义侯在圣上心中到底是何分量,总之你记住,咱们就是做奴才的命,而咱们的命只捏在一个人的手里,那就是万岁爷!你别成日里给我打其他人的心思!你叫我一声“干爹”,那做爹的今日就再教你一回,你可记住了,咱们的主子姓‘赵’,不姓‘陈!’”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压在牙齿根里挤出来的,王群一颗心七上八下,暗道自己从前替陈太后做过事,之后又起过想要巴结窦蔻的心,而这些或许早就被人精似地干爹给看穿了。

      王启满是皱纹的脸将烛撒下的光辉都夹住,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干爹像是变了一个人,王群颤抖着大腿,有几欲失禁的冲动,此时干爹的话他听进去不少,但更多的是后怕。

      “我把你带在身边这么多年就是想要将这身本事全部留给你,主子将你调离集英殿并非是要打压,反而是因为你随我跟在他身边多年,他信的过你的缘故。”王启见自己将儿子吓得太狠也不是个事,于是缓和了语气,像是开导般又继续劝慰起来。

      “纵使凌风馆和青鸾殿里那位有脱不开的关系,但能留在侯爷身边的不还是咱们万岁爷身边的人吗?”

      王启这一句话终于叫王群乱跳的心脏安定住。他猛然抬头望向父亲,含泪的双眼像是终于望见了希望。

      “原来如此,干爹所言甚是!”先前太后故意向宫里散播先帝遗子的事情就有他王群的“功劳”,他心里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此次被调离集英殿,落到凌风馆那种偏僻之处,自然是以为皇帝要利用打压存义侯之便,顺便除掉他。

      他平时对存义侯都只是依照规矩行事,并无讨好或是刻意刁难,怕的就是集英殿和青鸾殿两位贵人。除夕之夜,存义侯忽然消失,他头先一直不敢禀报其他人,只能自己消化此事,哪知最后越拖越久,还是只能向干爹求助。现在既然知道自己已经无碍,存义侯失踪这笔帐算不到他头上来,他自然是劫后余生般畅快。

      “那存义侯他,他现下人在何处?”王群恢复了些精神,张口就是向干爹打探消息。

      王启啐了他一口,压低声音道:“这事连圣上都没过问,你来问个什么究竟!”活腻了不成!

      王群急忙低头作揖,再添几分惶恐。

      王启看着远处被火光映照得发亮的天空,眯起了浑浊的双眼,心道存义侯失踪皇帝就算明面上没有表态,和陈太后极其又默契的将这件事一起遮掩过去,但这不代表他二人在私底下没有自己的动作。

      大殿下终究还是他的儿子,就算是再不得宠,只要他能办事,就总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集英殿里并未处处掌灯,锥花坊像是黑暗里开出的柔和花朵,散发出橘色的光芒。

      “他的脾气你也知道,莫要怪他。”窦蔻坐在锥花坊的书桌前,向立在自己身前的赵沛比划完了之后才发现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但久久都不出声。

      窦蔻不知这样的对视有何意义,在感到尴尬之前率先移开了眼神。半年前她走进这里是为了赵灿,半年后她踏进这里还是为了赵灿。只是锥花坊里的装饰似乎又换了一遍。

      升龙阁里有数不尽的天下名画,赵沛似乎每个季节都会提前换上与时节相衬得画来装点他得私人天地。

      窦蔻抿唇,不知要说些什么,但赵沛没给她回复之前离开又似乎不妥。于是她又只能抬眸望向赵沛。

      她这一凝眸才发现赵沛一直盯着她就没离开过视线。她平静地回望,像是要在这样的相视中找到打破沉默的蛛丝马迹。

      这人好像和记忆里长得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总躲在赵沐身后的少年,怎么好像忽然变老了许多。

      窦蔻忍不住开口,她嘴唇微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只是赵沛却看懂了她的唇语,她在低声的呼唤,在呢喃她的丈夫,她喊:“圣上?”

      赵沛朝窦蔻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窦蔻疑惑,却也放心的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上面。窦蔻被赵沛拉起,还未待她看清赵沛脸上一闪而过的柔情,就被他一瞬扣进了怀里。

      “窦蔻。”赵沛低呼了一遍她的名字。他很少这样喊她,似乎过完了少年时代之后,就很少对这个女人直呼其名,反而是跟着那些看不起的世家公孙,一起叫她“青婵”的时候更多。

      窦蔻陷在宽阔温暖的胸膛中,闹不清赵沛这又是在唱哪出戏。她脑子向来灵活,只一刹那间就已经想到许多东西。一会是赵灿,一会是存义侯。赵沛始终不将她放开,而她甚至都已经联想到东方彻失踪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故意搞出来的事情。一想到儿子也许会牵连其中,她马上就要挣扎。

      哪知赵沛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一样,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几下,然后又把她抱的更紧了三分。

      皇帝靠在窦蔻的肩膀上,分明高出她那样多,此刻却像是个无赖的孩子,许多年前有关他的画面又莫名清晰的起来。窦蔻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鼻尖泛酸,眶子里忽然就带了湿意。

      耳边是皇帝疲惫又略带满足的声音,似是穿过了无数光阴,回到盛夏明媚的日头。他闭上眼睛,轻声呢喃,对窦蔻道:

      “姑娘新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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