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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修 那不可知的 ...
福叁这次没戴蒙面巾,相月白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容。
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眉骨生得偏男相,而下半张脸的弧度又柔和了那份凌厉。
眼角皱纹和有些粗糙的皮肤都彰显出她年逾四十的事实,可即便如此岁月也难挡骨相俊美。
“你太慌乱。”她冷酷无情地评价。
“这一只趁你追别的虫子的时候顺着爬到了你身上,你一点都没察觉到。”
看着掉在地上的虫子尸体,相月白很快明白方才是福叁救自己一命。
从王毒婆那得知,是白罗刹在四处散布“张泰落在黑罗刹手里”的消息后,她就起了杀心。
自她入了四界七道巷,就意识到“一山不容二虎”,于是行事尽量避开了白罗刹。
自己入巷的目的是找王毒婆和买情报而已,并不愿横生枝节。
可白罗刹想让她死的心不减,见缝插针地想法子折腾她,这次更是逮住了机会给她挖下了好大一个坑。
昨夜不察,让他的人跟了,下次若是回门派时被跟上……
“黑罗刹”绝不能跟清雅门扯上关系。
她本打算救出师父再说,但让她改变主意,决定第一时间动手的原因,是王毒婆提出的交换清心叶的条件:
白罗刹的命。
当然并不是王毒婆跟白罗刹有仇,是有人找她做的人命生意。
王毒婆在四界七道巷多年,会接一些杀人买卖,然后转给黑罗刹或者其他杀手,从中抽成。
这次就是有人重金要买白罗刹的命。
放眼整个巷子也就只有入巷不久的黑罗刹有这个能力,所以当相月白找到王毒婆的时候,她便将此事定为了报酬。
“你为何在此?”相月白捂着肩头,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福叁不管她,自顾自转身朝白罗刹那件厢房走。“验收。”
相月白一愣。
谈起清心叶的报酬,王毒婆说她来得正好。
她来之前一个时辰,有人过来想做这个买卖。
难道……
她惶悚地抬起头:“是你要买白罗刹的命?”
红衣女子一手拎剑,一手摆弄着一个火折子。闻言,她停住脚步,微微侧首。
“是啊。”她甚至懒散地笑了下。
相月白下意识就想跑,福叁却像后脑勺长眼似的叫住她。
“过来,教你怎么处理这些虫子。”
相月白想起那些愁人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恶心感又涌上来。
但天下第一杀手叫她,她还敢不动吗?
她磨磨蹭蹭地跟了过去,然后眼见着福叁从隔壁厢房搜罗了一堆挂画,一把火点了。
点了。
九味楼之所以是楚都最大的酒楼,其装饰细节讲究是一大原因,墙上挂画房内瓷器玉雕皆是珍品。
相月白看着她全扔进白罗刹所在的厢房里,忍不住想:要赔吗?不赔的话九味楼老板要骂死她俩吧?
“我进来的时候把窗封死了。”福叁抱臂而立,“现在这个厢房只有大门一个出口。”
着火的东西都堆在门口,正往里蔓延。
屋里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满地爬的黑色虫子四处乱窜,撞到烈火就惊吓地跳起来,调头往后跑。
可后面又哪有后路呢?
人的尸体和虫子尸体满地横陈。
像极了上一世每天都在乱斗每天都在死人的楚国。
甚至有几只毒虫不知是失心疯还是想赌一把,都已经调头跑了,绕了一圈没有出路,又转回门口。
踌躇片刻,直冲着门口火堆冲了过来。
随之爆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它们在红色火焰中变成焦炭,变成灰烬。
灼烧的命运残酷地审视着小虫。
剧毒又如何?
在无法抵抗的碾压面前,你够毒,就能不被烈火烧身了吗?
相月白沉默蹲在门口,望着逐渐升起的黑烟。
有那么一瞬,她感觉好像隔着烈火触碰到了不可知的什么。
重生之时,混沌意识中隐约出现过一个巨大的车轮。
它被硬生生拽住般停下。不断颤动。
最终缓缓朝着反方向转了过去。
那不可知的……
是天道。
*
毒虫被圈禁在厢房中,没有了丝毫方才围攻相月白的神气。
混乱,混乱。一切都在燃烧,一切都在横冲直撞。
一切都在不断陷入混乱的漩涡。
它们很像上一世盛安二十五年的楚国。
帝相乱斗,党争倾轧,朝堂上的大臣一批一批地被互相攻讦而倒,株连的九族一群一群地走在被流放的路上。
砍掉的头颅和尸身堆满了乱葬岗,失控从都城蔓延出去,掀起更混乱的疯狂。
也正因此,灵州才会出现一座乱葬山。
死的人太多了。
如此境况下,上朝的大臣日益减少,四境田间的屋舍空了一半。至盛安二十五年时,最多再要半年,整个大楚就会成为“空国”。
不是没有人试图寻找出路。
不是没有虫子试图冲出火海。
既定的命运在唯一的出路上残酷地等待着它们。
在他们抵达之际,无情地碾过去。
没人能拽住失控的马车。
也没有虫子能控制滔天的烈火。
相月白冷汗连连,汗水顺着下巴尖滴落,人几乎喘不过气。
回过神时,福叁已经在厢房外泼过一圈水。
“九味楼建立之时就请大师做过设计,楼体所用材料特殊,火势不会扩散出去了。”
福叁也感觉到这场火的异样,不过并未多想,“西诏的虫子真是毒,烧起来都一股子邪性……”
相月白一愣,“这是诏国的毒虫?”
“是,我早年见过——走了,别磨蹭。”
她将剑扛在肩头,低头俯视着相月白。“怎么?”
一刹那,思绪如电光石火般碰撞,相月白立刻将前后事件连成了一条线。
西诏的胭脂生意够毒,除了寻常渠道,必然也不会放过四界七道巷这种灰色地带。
白罗刹手里有诏国独有的毒虫,说明他们的联系远比他们想象的密切。
甚至这条线都不是西诏使者的,早在使者进都前,这种胭脂就已经流传进来了。
福叁去找王毒婆买白罗刹的命,估计也是想趁乱断了这祸害。
只是她离开巷子多年,恐怕不知道王毒婆时常会将手上生意转出去。
跟着福叁潜行出九味楼,一路以轻功轻点屋檐,两刻后二人便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荒芜之色处处皆是,野草霸占了大半院落,角落水井干枯,俨然是废弃多年的模样。
“此处是我私宅,只是荒废久了,你凑合坐吧。”
说是荒废,倒不如说家徒四壁,屋里连个凳子都没有。
相月白摸出一枚药丸嚼碎吞下,也不在意灰土脏不脏,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空地坐下。
默了片刻,她问:“您要白罗刹的命,是因为他与诏人勾结吗?”
刚被福叁救了一命,相月白语气恭敬了很多,用上了敬语。
福叁靠着门框看过来:“原因之一。”
说着,她偏了下头,语带疑惑:“你真的是清雅门弟子,相月白?”
相月白脊背一紧,“……果然瞒不过前辈。您昨夜就知道了?”
福叁:“你明知道我诱你去救虞裳,就是诈你身份。”
相月白:“虞裳是晚辈同窗好友,晚辈无法做到见死不救。再者,焉知前辈不是故意给了虞裳得救的机会呢?”
她虽恭敬,却不落下风。
“小狼崽子。”
福叁眯了眯眼,“亏得谢听风信誓旦旦说你是全门派最单纯的兔子。”
“您去见过我师父了?他怎么样!”
“好着呢,比你现在这模样强。”福叁“啧”一声。
“我要白罗刹死,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在散播张泰在你手里的消息。这对你很不利。
“这次也不是专程跑过来验收,是我那会儿还没离开巷子,你弄出的动静太大,我就顺道跟过来帮你师父验证一下,黑罗刹究竟是不是他口中那个单纯好骗柔弱不能出门的小白兔。”
相月白:……
可以不用这么多形容词的,前辈。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问:“晚辈斗胆……能否请您对我黑罗刹的身份保密?”
请求一个无所畏惧的杀手,简直如天方夜谭,相月白甚至没有筹码。
她一定是疯了。
果然,福叁挑了眉:“凭什么?”
相月白:“前辈尽管提条件。”
福叁:“哦,行。那就告诉我,你一个被师门好好养了十年的小丫头——是怎么杀了那么多人?”
寒峭冷风缕缕地钻入破败的木窗缝隙,幽幽呜咽回荡左右。灰白穹顶的刺眼光亮已经挪到了西侧,仍如一个透亮的冰窖,笼在头顶。
银质面具被摘下轻轻搁在地上,相月白一身黑袍席地而坐,手腕搭在膝盖上。
她墨染的瞳仁里透出些孤执。
福叁背光站着,浑身散漫劲儿还在,眼神却无端冷了下来。
“……前辈何出此言?”
福叁:“我是个杀了很多很多人的真杀手,你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杀手独有的冷质。
相月白趺坐于地,颓然张了张口,不出所料地发不出声音。
她自暴自弃:“我的确杀过很多人,但我说不出来缘由,总之多是为了自保。师父他们的确不知道这事,因为……”
又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那时不在。”
看来也不是完全不能说,至少变换成一种隐晦的词句,是可以被传达出去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福叁并不打算搞清楚相月白究竟是何年何月杀的人。她又不是谢听风那个老妈子。
于是福叁干脆道:“看出来你是个纯粹的野路子了。你杀白罗刹那几个手下太费劲了,下手不够死,咽喉、手腕、脚踝、裆部,都是最脆弱的地方。
“脸也是,但是那是最没品的杀手才攻击的位置,太没美感。
“你打起架来靠的都是下意识的反应,没有去创造让对方暴露弱点的情况的意识。”
她上前几步,手上重演了相月白打架时的招数。
“这里,还有这里,反应太慢,刀柄转个方向就能逼对方暴露出手腕,挑他手筋,但你依赖身体的下意识,没有转注在杀人机会上。”
句句一针见血,相月白恍惚着晃了下,茅塞顿开。
“行了小丫头,别一脸丧样儿,抬起头来。”
相月白茫然地看过来。
福叁:“愿意让我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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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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