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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3号地牢 一个英国间 ...


  •   巴黎警察局地牢中,有一间令人闻风丧胆的刑讯室,这里散发着霉变、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仿佛空气本身都被痛苦和恐惧浸透。

      昏暗的火把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刑具——铁钳、鞭子、绞架——散落在各处,墙壁上的铁环仍挂着干涸的血丝,显示着多少人被悬吊、拉伸,直到骨骼断裂。

      拿侬在恐惧中感觉自己的脚无比沉重,低下头才看到地面上黏稠的水渍其实是暗红色的液体,她还来不及尖叫,地牢深处痛苦的呻吟和模糊的尖叫声已经穿过她的耳膜,审讯之人用清晰而冷酷的声音重复着一个问题,而回答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很显然,这座地牢的任何声音都是死神的吟唱——逼问、威胁、殴打交织成地狱般的旋律。

      拿侬被强制摁在刑架下的椅子上,刑架明明是个十字架的模样,本该背负着耶稣的仁爱,但此刻它全然是肉’体的牢笼、灵魂的深渊。

      她在窒息中等待了片刻,就见另外两把椅子也迎来了落座的对象,一个黑发男人和一个身材矮胖的人被推了过来,同样被束缚在了椅子上。

      拿侬在昏暗的火把的照耀下,看清了左手旁黑发男人的面孔,这一刻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此前只见过一面,但拿侬还是记得这个男人跳下车帮她一起捡面饼的模样,她想起这个人的马车上那雄鹰和王冠组合起来的徽章,心中对他的身份大概有了判断。

      应该是皇帝的兄弟,吕西安了。

      跟皇帝一样拥有黑色的头发——拿破仑上台之后,黑发就成了帝国的主流,在此之前法国人追逐白金色的假发,宫廷的许多奢靡场面里,这些假发就是贵族的象征。

      但这位拥有和皇帝一样血脉的人,居然成为了本案的另一位嫌疑人,在富歇的口中,吕西安送给皇后的安胎药和拿侬炮制的腌橄榄,都出现在了死者的胃里。

      至于剩下一位,拿侬也很快知晓了他的身份,皇帝的管家,同时也是宫廷掌管御膳的大总管,拉塞斯。

      看来这位总管的工作,也出现了纰漏。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富歇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口,并向他们走来:“鉴于你们被我请到警察局的时间不尽相同,而且在这里你们会不自觉模糊时间的观念,我还是统一告诉你们现在的时间,现在是格里高利历1811年9月22日下午四时,如果按照共和历的话,十八年前的今天,法兰西启用了共和历,建立了共和国。”

      他自己先感叹了一下:“格里高利历没有一点新意,不是吗?我还是更喜欢大革命通过的共和历,这个历法有一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每年的年末可以增加 5个补充休息日,闰年还有6个!对于勤勤恳恳在工作上一丝不苟的我来说,真是难得的盼望啊!”

      他摊了摊手:“当然,我还喜欢共和历那些富有诗意的月份名称,春季我们有芽月、花月、牧月;夏季有获月、热月、果月;秋季有葡月、雾月、霜月,啊,冬季就是雪月、雨月、风月……多么美丽而浪漫的名称啊!”

      法国传统采用格里高利历,也就是公历来计算时间,法国大革命后,推出了共和历,但皇帝上台又恢复了格里高利历——

      “富歇,你怎么敢提共和两个字!”拉塞斯猛地开口:“皇帝陛下亲自废除了共和历,你却还敢私下提!我看你胆大包天,所谓的忠诚,大概也是装出来的!”

      “拉塞斯,我希望你不要虚张声势地指责我,因为陛下本人也从不忌讳共和历,他对我提到1799年11月9日的时候,依然称呼那个日子为‘雾月里美丽的一天’,”

      拿侬知道他在说拿破仑辉煌的雾月政变,就是这场政变后者掌握了国家权力,就听富歇道:“你说我不忠诚,拉塞斯,这就有趣了,因为你跟着陛下的时间更久,在雾月政变之前你就服侍陛下,你以谨慎、细心而闻名,陛下很相信你,将皇宫的诸项职责甚至饮食交给你,给你机会让你证明忠诚。”

      “但你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富歇忽然敲定了罪名:“你的试毒环节出现了纰漏,那个叫安娜的死者的胃里,出现了圃鹀的残渣,这道本来是你亲自烹饪,用来显示你精妙的烹调技能的好菜。”

      拿侬不动声色地听着,到此刻她基本已经确定了之前的猜测,皇后侍从服用了不止一种食物,而因为现在技术手段的原因,由医生兼任的法医无法从食物残渣中推测具体毒源,他们三个嫌疑人的出现,说明死者生前服用过橄榄、安胎药和一道叫‘圃鹀’的菜——

      但具体是哪种食物里下了毒,他们无法确定,所以才会拘捕嫌疑人在这里审讯。

      “上帝作证!我的食材不会有任何问题!”拉塞斯扭动着肥胖的身躯,面色胀红:“因为圃鹀都是从西宁庄园进贡的,你难道不知道卡罗琳殿下和她的丈夫缪拉元帅都喜欢这种美食吗?!他们的庄园里专门有一块地,用于捕获迁徙的圃鹀!你见过用巨大的网捕捉圃鹀的场面吗?同时有上百只鸟会被一网打尽,然后被关起来育肥,直到溺死在白兰地中,才会送到皇宫来!你这是在质疑卡罗琳殿下吗?”

      所谓的圃鹀,是一种小型鸣禽,体型如麻雀,迁徙时会途经法国南部,自罗马时代起就被视为珍馐,法兰西的贵族和美食家无一不将其作为“终极奢侈美味”,甚至将这种麻雀一样繁多的鸟差点吃成了濒危动物。

      它的制作方式类似鹅肝酱,将鸟儿抓住之后喂食无花果或者小米使其迅速肥胖,然后将活鸟浸入白兰地中使其窒息(同时调味),最后整只带毛烘烤10分钟,油脂渗出后食用。

      这种鸟有一种专门的食用仪式——食客需用白色餐巾蒙住头部,直接咬下整只鸟(包括头骨和内脏),有人说是为了锁住香气,增强味觉体验,但也有遮掩食客因残忍食用方式产生的愧疚之情,据说蒙住脸是为了不让上帝看到人为了美食何等残忍。

      “我只是陈述事实,你的圃鹀出现在了死者的胃里,而且无法证明自己无毒。”

      这句话激怒了拉塞斯:“你已经检查了所有的圃鹀,甚至包括厨房,你像犁地一样地深挖了一遍!但是你找到了毒源了吗?”

      甚至那盘剩余的圃鹀,富歇带去的警察都仔仔细细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富歇抬起头,面色褪去笑容:“你们三个人提供的东西都经过了缜密的查验,却没有再发现毒药的痕迹。”

      不论是剩余的圃鹀、缬草药剂,甚至皇后宫里堆积如山的橄榄,御医和警察们都无法追踪到任何可疑的毒源。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并没有投毒?”

      吕西安开了口,充满了淡淡的嘲讽:“你所逮捕的这三个人,一个服侍了皇帝多年的管家,一个皇帝的亲兄弟,一个凭着自己的配方经营了一家小小橄榄铺、对自己售卖的橄榄为何会受到皇后青睐都不明白的平民百姓,这三人里——根本没有你要找的凶手?”

      “哈哈哈哈,”富歇大笑了起来,他甚至扶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眼镜:“这不可能,在我看来,你们三个人各有各的嫌疑,比如拉塞斯,我按例询问他的时候,他面色紧张,甚至在屋内偷偷焚烧着什么!被拘捕之后,也是一脸心虚恐惧的样子!”

      “那是因为人人都怕你,刽子手富歇!”拉塞斯辩解道:“谁不知道你手上有多少人的鲜血!陛下给你的权力太大了,不然吕西安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你的解释吗?好吧,”富歇笑了一下,又面向吕西安:“那么你呢,吕西安?你为什么找到药剂师,轻车熟路地开了缬草酊剂这种处方药?根据药剂师的口供,你一开始就知道缬草能遏制呕吐——药剂师很确定自己十多年的行医经历中,来开缬草酊剂的都是女人,你是第一个开出这种处方的男人,难道不是你对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有过详细的了解吗?”

      吕西安的脸色变得很不好起来,“出于对孕妇的关心,我特意寻找了这种止吐药剂,请问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我暂且保留这个回答,”富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拿侬:“那么女士你呢,看起来你最无辜,死者曾到你的店里购买了腌橄榄的事情只是巧合——”

      “但你的账户为何有五万法郎的巨额财产在周转?这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女仆可以拥有的财富?还是事成之后幕后主使给你的酬劳?”

      拿侬艰难咽了口唾沫,她要解释五万法郎的来历不难,就说自己跟普通人一样,愿意在国债上获得宣传那样的利润——但解释这笔钱的去处很难,势必要供出亨利。

      供出亨利这件事拿侬其实一直在摇摆,但她发现自己跟这个混蛋已经捆绑地很深了,单方面想要脱离却根本无法脱离,因为如果全数招供,她走私香料的罪名也是死罪,而且还有可能还会被发现最大的秘密——她在六个月前就预见法俄之战,为此甚至囤积大量木材的事情。

      见三个嫌疑人神色各异,一个虚张声势地怒斥,一个面色紧绷地回避,甚至还有一个一言不发地沉默——富歇的耐心终于耗尽,就见他微微按了一下墙壁,触碰到一块凸起的石砖时,一阵沉闷的机关转动声打破了死寂,石壁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23号地牢真正的面目。

      “你们不会以为,刚才看到的那些铁钉、皮鞭、绞架就是大名鼎鼎的23号的所有吧?”

      “那只是开胃小菜而已,”富歇终于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显然他像一只闻到了某种特殊气味的鬣狗,也许在审讯的名义下动用酷刑让他迫不及待:“每当我的审讯遇到关卡的时候,我的这些老伙计们,就会姗姗入场,拯救不知所措的我!”

      看到被退出来的高大刑具,拉塞斯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不!这是不合法的!你没有得到皇帝的许可!”

      “还不明白吗,拉塞斯,你和吕西安能被我带到这里,已经说明了皇帝陛下的态度,”

      富歇呵了一声:“有人要动摇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帝国,威胁他花费全部精力建立起来的牢固统治,这个人不管是谁,都将承受陛下的怒火。”

      “不!你怎么敢这样对待我们……”

      “难道在我眼里,囚徒还分高下吗?”富歇啧啧起来,他像爱抚情人一样抚摸着模样各异的刑具,甚至不遗余力地推介着:“瞧这个,犹大尖凳,外观这个金字塔形状的尖凳可是专门打造的呢,受刑者坐在尖凳上,其重量会使身体逐渐下滑,尖锐的凳顶会自然而然刺入他们的身体,尤其是臀部,他们很快就会血肉模糊,这个刑具是专门惩戒那些背叛者的,我觉得它也许很适合你,拉塞斯。”

      在拉塞斯恐惧的惨叫声中,富歇又介绍起另一座刑具来:“这个也很有趣,它叫炼金师,执行方式很简单:将熔化的铅液滴在受刑者的身体上,如眼睛、嘴巴、胸部等部位,铅液的高温很快会熔化这些部位,这个刑具的发明是为了致敬那些锲而不舍的炼金术士们,为他们总是期望用铅汞去凝练黄金!但实际上我会用来惩罚那些顽固不化、拒不认罪的异端分子……我只想看看这种极端的痛苦是否能摧毁受刑者的意志,能否水滴石穿他们那石头一样坚固的大脑,甚至心灵,不想来试试吗,吕西安?”

      富歇看着面色苍白的吕西安,笑了一下,“最后一座刑具,这个呈人形的铁柜,内部布满了尖锐的铁钉,将受刑者关进铁柜中,铁钉不出意外会刺入受刑者的身体,但不会立即致命,因为我亲手设计的这个刑具不是为了直接钉死他们,而是使他们在长时间的痛苦折磨中慢慢死去,因为女性忍耐痛苦的时间会比男性更长一点,”

      富歇敲了敲刑具,后者不出所料发出了嗡嗡的闷声。

      “铁娘子,我专门为女性准备的,不过男性也用过,效果如出一辙,拖出来像个烂布娃娃……”

      拿侬感觉自己因为恐惧而渗出的汗珠已经糊满了她整个一张脸,这一刻她才算对富歇刽子手的名号有了了解,但后者仿若未觉,他似乎莫名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对,不仅是女性,男的也用过,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也只有这一个人,熬住了所有的刑具。”

      “时间过去地有点久了,我忘掉了他具体的面容,但他被拖起来挨个尝试刑具的模样我还有印象,他是唯一一个还留着一口气的时候能全部体验完整整23套刑具的人,此前我一直确定没有人可以活着体验完,最厉害的一个不过是熬完了第九个刑具之后,就已经面目全非,逮谁咬谁了。”

      原来23号不是地牢的地址,而是指23种惨毒的刑具。

      “所以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富歇从沉思中走出,忽然一伸手指向了石壁的一角:“于是我把他的人皮挂在了那里,提醒下一个勇士如果站出来,并表达致敬的时候,我一定会对他好一点。”

      富歇补充道:“更细致一点。”

      拿侬在毫无预兆中看到了那具人皮——被诡异而平整地钉在墙壁上,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像是无数条扭曲的蚯蚓在蠕动,然而眼睛部位却是两个空洞洞的大洞,像是来自地狱的幽灵。

      “你是个彻彻底底、毫无人性的屠夫,一个以折磨无辜之人取乐的刽子手,”吕西安开口,一字一顿道:“瞧瞧你手中那沾满鲜血的刑具,你竟得意洋洋地当做炫耀,炫耀你施加给别人的痛苦,你以为那些无辜者的冤魂会放过你,你以为你可以一直这样逍遥法外,继续在这黑暗的刑室里行凶作恶吗?约瑟夫富歇,终有一日你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的!”

      然而富歇的反应不屑一顾:“一个英国的间谍而已,不至于让吕西安大人你,如此鸣不平吧,这些阴谋颠覆帝国的人,有什么可以为他们辩护的呢?”

      ‘英国’两个字让拿侬有些迟钝的神经再次跳跃了起来,她第三次打算张开的嘴巴,终于彻底闭上了。

      就算她的神经已经麻木,她也知道,如果供出亨利,后者就是这么个下场,而作为和英国间谍串通甚至包庇间谍的人,她的下场,也完全可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23号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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