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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能这么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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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鹰酒馆。
清退了所有客人之后,黑暗的地下酒窖里,木门打开又合拢,仿佛在抗拒着外界探听的欲望。室内,煤油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连烛火都似乎被压得低伏,只在玻璃罩内不安地跳动。
角落的木桌旁,在乔治和查理的注视下,亨利用刀刃挑开波尔多酒桶夹层中的火漆印,抽出内线刚刚窃取的帝国军队部署图。
而亨利只是看了一眼就揉碎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报:“假的,或者说这是用来迷惑对手的作战图,看起来拿破仑想要在维尔纳或斯摩棱斯克这种边境地带决战,但实际上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战场不会在俄国领土之外,他要在俄国本土歼灭俄军主力,莫斯科是他的最终目标。”
“如果这份情报是假的,那我们还要传递出去吗?”一脸雀斑的乔治指节轻叩桌面,若有所思:“相比作战图,总部似乎更希望得到杜乐丽宫那桩毒杀案的确切消息。”
闻言理查咧嘴一笑,刚刚吞吃了整条盐渍鲱鱼的他看起来像个心满意足的狗熊:“有意思,上一封总部的密令中,它让我们想方设法在巴黎制造混乱和恐慌,以干扰拿破仑的决策……没想到我们的计划还未实施,杜乐丽宫就已经陷入了阴谋和混乱中,看起来有人比我们更关注这场战争,而他们的目的也许和我们相同。”
“现在,让我们猜测这起突如其来但情理之中的投毒案的真正凶手吧,”亨利站起身来,拉下了隐藏的炭板,眯起了眼睛:“……综合各方讯息,拨开事件的迷雾,分析还有谁不愿意被拿破仑所裹挟,分析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分析这到底是一次未遂的刺杀,还是一次点到即止的警告,是一次正义的示威,还是丧钟敲响的前奏。”
很快,黑色的炭板上就出现了一个个人名,当然最显眼也位于最中央的,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法兰西帝国警察局长,约瑟夫富歇。
“富歇的秘密警卫看似失职,但其实,这比上一次当街刺杀案的罪责要轻很多,”就听亨利道:“因为上次的当街刺杀,是富歇的情报工作没有做到位,皇帝出行的街区没有彻底扫清障碍,但这一次不一样,问题出在宫廷,这是秘密警察权限受限的地方,事实上,秘密警察只能刺探民间的情报,但宫廷这个地方,只需要保卫,不需要刺探,皇帝的安保是交给近卫军的。”
所以这次富歇在领了一顿责骂之后,也没什么处罚,甚至还拿到了案件的调查权,于是从三天前开始,巴黎就开始了各种杀气腾腾的搜查和抓捕。
“这起投毒案疑点重重,出现在皇帝出兵俄国的前夕,一个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改变战争走向的关键时刻,一个只要四个半月就能决定帝国是否有名正言顺继承人的时刻,”
乔治也站了起来,踱步道:“宫廷却有人在皇后的饮食中投放附子草粉末,而皇后因为食欲不佳的缘故,身边那个叫安娜的侍从在分担了皇后的饮食之后,就离奇地中毒而亡了。”
他看向沉思中的另外两个伙伴:“所有人都会怀疑,这一定是敌对势力的阴谋,目的是打击和干扰皇帝的判断,让他产生对战争的错误指挥,同样如果皇后服用毒药,不管最后是流产还是身死——法兰西近在咫尺的继承希望就这样断送了,帝国摇摇欲坠,一些阴影迫不及待卷土重来。”
一箭双雕。
“那么嫌疑人之一,合理怀疑保皇党势力,这些波旁王朝的旧贵族甚至支持者,他们虽然被从宫廷赶出来,但仍掌握着宫廷的某些秘密渠道,那么给皇后投毒,也许轻而易举。”
“看起来是那些流亡各地如同丧家之犬的保皇党所为,但别忘了,”亨利却否定了这个猜测:“富歇这些年可不是吃干饭的,巴黎被他整治地如同铁桶一般,我们改头换面在这个小酒馆九个多月了,情报的刺探仍然十分困难,秘密警察拥有随时随地盘问甚至拘捕可疑之人的权利,富歇声称去年一年他就抓捕了三百九十多名可疑之人,不管他们是否真的无辜,但富歇给他们按上的罪名就是保皇党,如果这次再查出投毒案的真凶是保皇党,那么第一个无法逃脱的不是别人就是富歇自己,拿破仑一定会责问他大张旗鼓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还有漏网之鱼能对宫廷发起攻击。”
“如果这个结论被推翻,那么,巴黎的漏网之鱼里还有谁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乔治有些秀气的脸庞板起来:“俄罗斯的刺客?普鲁士的刺客?还是某个无政府主义的人?”
蛰伏在巴黎以亨利为首的英国情报小组别说是皇宫近卫军,就连富歇的秘密警察这道防线都很难突破,如果他们都不可以,那么就没有其他国家的间谍或是刺客可以——亨利对这一点还是很确定的,实际上,除了守卫皇宫的近卫军是拿破仑的铁杆心腹和中央军团之外,拿破仑及皇室所需的生活物资什么的,都是专门的皇家庄园所提供,后者被皇帝的妹妹卡罗琳波拿巴掌握在手里,根本不会有外人插’进这严密监管的体系之中的可能。
所以亨利几人在听到投毒这个消息之后会感觉震惊的缘故,也是亨利稍作思索便决定不顾暴露的风险要亲自去索漠提醒拿侬的原因——
因为以他的灵敏,稍一思考就得出拿侬势必要被牵涉其中的推断,“严密监管的饮食环节出现了漏洞,排查得知皇后十分癖爱的腌橄榄竟然未经检测,而且来自宫外——那提供腌橄榄的人就一定会被抓起来审问。”
而且一旦找不到真正的幕后凶手,那么这个腌橄榄的老板十有八九就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亨利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他刻意提醒自己别去想,而且他早已将自己几天前那次奔袭百里的好意提醒之旅当做一场无用且自取屈辱的的浪费,明明只是自己偶然无心探出的一道触角——不过是因为一次偶然的对战争的预见,让他对那个叫拿侬的女人多余分出了一点点兴趣而已,他可从未期待过从那个女人那里放长线能钓到什么大鱼,而且多的是时候是那个女人对他威胁、利用的多——
但那一刻他鬼使神差竟决定忠实履行自己‘合伙人’的身份,一个那女人无数次强调并挂在嘴边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合伙人’的身份,为了这个他嗤之以鼻从未当回事的身份,他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在夜晚架起马车就赶往了索漠。
但结果让亨利恨得牙痒痒。
那不知好歹的女人竟然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有没有可能,你才是刺客?”那女人一边拒人千里地在他们之间拉开防线,一边不吝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自己:“你想让我做你的替罪羊?”
到现在还有炽热的岩浆在他的胸腔中翻涌、沸腾,亨利不无痛快地想道,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这可恶的女人现在已经在警察局的审问室里了,或者巴黎警察的手段再粗糙一点,她已经被投入了23号地堡了,一个进去之后很难再全身而退的地方。
该,这女人应该尝到一些教训,否则她还会在所有人都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时候却各种恣意妄为,把别人的好心当做滚落在案板之下的边角料——
那样无情!
让他切齿痛恨。
乔治摇头:“我们都知道那个腌橄榄的老板是最无辜的,他甚至很有可能都不知道他的货物卖给了皇后,作为一个售卖零食的店铺主人,如果得知他最大的主顾竟然是皇后,除非他失心疯了或者本身就是保皇党人,才有可能发动这种自杀式袭击,其他根本想不出任何他就是真凶的理由。”
“她,不是他,”查理忽然咧嘴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亨利:“腌橄榄店铺的主人是个女的,而且不止做出了法兰西皇后青睐的橄榄,我觉得我们的船长,似乎也挺喜欢那个口味的,”
查理在亨利恶狠狠的目光中继续疯狂试探:“每天下午不到三点,猫头鹰酒馆的腌橄榄就挂上了已售罄的牌子,食客们要求大量供应,但意见迟迟得不到反馈——在每个月两次,每次两桶腌橄榄按时发到酒馆之后,总有一桶腌橄榄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但有的人的床下,橄榄核却像弹珠一样堆积如山。”
“竟然是这样!”乔治忽然也捂住了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让脸上的雀斑都要动起来了:“你知道是谁吗,亨利?”
亨利:“……”
亨利咬牙切齿:“我、不、知、道!!!”
为了防止这两个手下还敢胆大包天地嘲笑,亨利将话题收了回来:“让我们继续分析案子吧,也许你们还不知道,吕西安被抓了起来,因为被查到那个侍从还服用过他提供给皇后的缬草酊剂。”
两个手下一愣:“吕西安?”
“确实有可能,”乔治思索道:“吕西安作为拿破仑的亲弟弟,曾经的他是拿破仑最忠实的拥护者,他为拿破仑攫取权力出谋划策、劳苦功高——可当拿破仑表露了自己想要当皇帝的野心之后,这对兄弟的关系就出现了裂痕,吕西安不支持拿破仑称帝,认为他需要像罗马的奥古斯都一样拥有执政的头衔,但不能像凯撒一样专制称帝,否则就是背弃了革命。”
但很显然,执意登顶而且万事俱备的拿破仑是不会听从这样的劝诫的。
于是吕西安就成为了皇帝的反对者,他不仅不支持皇帝东征西讨,而且对皇帝想要册封他为罗马王的决议断然拒绝,甚至还拒绝了皇帝想要给他册封一名血统高贵的公主为他的妻子的想法——
他跑到了意大利,在那里和一名戏剧女演员结婚了,这一桩婚事让皇帝大为震怒,他的封地、俸禄都被剥夺,甚至还受到了秘密警察的监视。
那么他有没有可能怀恨在心,给皇后投毒呢?
“皇帝的至亲可没有皇帝本人想象的那样忠诚且倾力奉献,”亨利哼了一声:“除了他的兄弟,他妹妹卡罗琳算是亲手拆散了他和约瑟芬的爱情,就因为皇帝宠爱约瑟芬以及约瑟芬那两个前夫之子,远超于她——于是她给自己的亲哥哥找了个情妇,证明他哥哥仍有孕育子嗣的可能,于是,计谋得逞了,当看到自己仍有血脉延续的可能之后,皇帝迎娶了新的皇后,卡罗琳在宫廷中说一不二、权势煊赫。”
她不仅罔顾皇帝亲自颁发的大陆封锁政策,走私英国的奢侈品,甚至掌握了皇家庄园,垄断了皇宫的专供,不允许除了庄园之外的产品出现在皇宫。
这就是为什么她对着前来查案的富歇,提出了先从腌橄榄查起的要求。
在她看来,那来历不明的腌橄榄就是未经允许出现在皇宫的东西,这样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必须禁止——哪怕只是一粒小小的橄榄,但这东西不产自西宁庄园就是原罪。
“我们应该明确一点,出现在皇宫的这起谋杀案,始作俑者很有可能就是拿破仑身边的人,而他身边的人的成分很好划分,他以厨师、私人管家为主的服务团队,他以吕西安、卡罗琳为主的至亲兄弟姐妹,以及他最信任并且一手提拔的近卫军军官。”
亨利意味深长道:“这当中,一定有人背叛了他。”
……
“走吧,”拿侬被从狭小的审讯室提了起来,两个警卫一左一右钳制住她:“去你该去的地方。”
拿侬被带走的时候,旁边本来装死装睡的葛朗台猛地动了一下,就见他闭着的眼皮上下翻滚,忽然他按捺不住地从地上翻了起来,颤颤巍巍伸出手,居然试图抓住拿侬的裤脚。
“别去!”
拿侬回过头,就见葛朗台一张干瘪的脸上青筋直跳,但这种平常只能看得到吝惜和嘲讽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种拿侬也无法看明白的情绪。
“两位大人,她就是个女仆,她什么都不懂的,她被我买回来,只懂得捡地下的果子吃,她才十六岁!在我家干了十三年了,我最了解她……她怎么可能杀人呢?”
葛朗台放低声音哀求道:“她是个孤儿!你们怎么能欺负这么个无依无靠的人!上帝会看着你们的!你们不能这么干!”
拿侬第一次瞪大眼睛去看他,这样的葛朗台她从未见过,甚至警卫不耐烦地反身踢了他一脚,让他在地上滚了起来,却也没有停止这样的祈求。
“不能这么干!要下地狱的!”
拿侬被带下了台阶,她却听到那即将关闭的门缝里甚至传来了熟悉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我给你一点钱!六十……八十法郎!不能再多了!真没有再多的钱了!放过她吧!”
拿侬又好气又好笑地听着,奇怪的是,就算葛朗台把她明码标价到了八十甚至一百法郎的地步,她居然并不恼怒,就像葛朗台脸上露出那种她看不懂的神情一样,她的心中也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说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