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东窗事发 以皇帝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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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客厅里，烛火摇曳不定，葛朗台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阴森的雕像，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他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仿佛要将所有的怒火都凝聚在眉间，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猜疑和凶狠的光芒，狠狠地盯着面前紧张不已的欧也妮和不动声色的拿侬。
“你们一定串通起来了！不然不可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发生比公鸡下蛋还咄咄逼人的怪事！”
很显然，东窗事发了——
拿侬在维埃尔大街开了间果脯铺的事情，在格拉桑和克罗旭半真半假的推测甚至添油加醋的描述下，终于是纸包不住火，真相大白了。
葛朗台暴喝一声，声音如炸雷般在客厅里回荡：“我的女仆，竟然背着我在维埃尔大街买下了一座商铺！还用以经营！如果不是我的两位忠实的老朋友——格拉桑先生和克罗旭先生的亲眼目睹和言辞凿凿，我根本不知道我那个从市场上雇回来的、一无所有、看似勤恳老实的女仆，竟然有这样大的本事和财力，竟能付得起四千法郎的全款！”
“说！你们今天必须一五一十地交代！”就见葛朗台向前跨了一步，双手叉腰，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即将暴起：“拿侬，我等会再找你算账，现在我先要问欧也妮，我的女儿，你是那么的善良，但也是那么的愚蠢！我甚至都不用去猜，就知道这个钱一定是你提供的！对不对！我辛辛苦苦攒下这些金币，都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拿着我给你的嫁妆钱，见人就撒，只要这个人可怜兮兮地向你祈求！”
在这一点上葛朗台似乎深知女儿的脾性，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来：“你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天性难以掩饰，宁愿自己不吃，也会把半天的口粮省下来，交给门外乞讨的乞丐！你太善良、太轻信、太单纯！你以为世上都是像你一样的好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世上就不会有骗子、乞丐和小偷了！这些人早晚要把你骗得一无所有！瞧，付出了真情就是这个下场！”
欧也妮被吓得身体一颤，结结巴巴地说道：“爸爸……我、我们没有拿你的金币。”
葛朗台桀桀冷笑一声，“没有拿我的金币？哼，我给你压在嫁妆箱里的金币，你敢说你没有交给拿侬？你们以为我是傻子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欧也妮和拿侬面前来回踱步，每走一步，地板都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他突然停在拿侬面前，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拿侬！你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吃里扒外的坏东西！欧也妮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由着你欺骗了！你竟敢背着我，把手伸向她的嫁妆！”
拿侬这才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老爷，你看你毫无根据地发的这通火，在你心里，我拿侬，一个勤勤恳恳起早贪黑服侍了你十三年，让你把管家钥匙都放心交与的女仆，就这么不值得相信吗？我是那种欺负欧也妮小姐年幼无知，哄骗她财产、威胁她人身安全的人吗？”
拿侬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充当无事人一样的告密者克罗旭和格拉桑，哼了一声：“你说我吃里扒外，我看倒是老爷你，听了外人的三言两语就心生疑虑，竟然认为我和欧也妮小姐背着你偷拿你的钱财，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是天方夜谭！”
葛朗台被拿侬的镇定晃了一下，就见他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过怀疑：“是吗，拿侬？你敢说你没有拿欧也妮的嫁妆钱？你没碰过箱子里的金路易？你买铺子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此时欧也妮的箱子里，分文未动，还有三千法郎的全部资产？”
“就是如此，老爷，”拿侬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不信你自己去看。”
葛朗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很快他就丢掉了手杖，大踏步向二楼欧也妮的闺房走去了，这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藏着对失去金币的不甘与仇恨。
所有人竖起耳朵，就听到葛朗台冲上去掀翻嫁妆箱的声音，不用想，都知道他是如何紧紧抓住箱子的拉手，掀开上面那层褪色的绿呢的。
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箱子被粗暴地打开，里面欧也妮的圣母像、纸张、甚至还未完成的绣帕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但这些东西摒除了，一百多枚金路易却完完整整地躺在欧也妮的贴身睡裙上，闪烁着葛朗台最熟悉的光芒。
“哦，我的金币！”
待看清楚了金路易一个不少地串在他熟悉的麻绳上的时候，葛朗台活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逃脱了升天重回人间。
楼下，拿侬却冷冷看向始作俑者克罗旭、格拉桑。
“二位先生，事实证明我财产的来源和葛朗台并无关系，你们如此积极告密、想要打探我积蓄的想法是不是太迫切了点，太无耻了点，太无中生有了点？”
拿侬道：“难道说，葛朗台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他的钱是合法收入，我的钱就不是合法收入？他是你们的主顾，我就不是？”
拿侬：“我认为你们已经侵犯了我的某些权益，比如作为公证人的克罗旭先生你，竟然刺探主顾的背景，而银行行长的格拉桑先生你，同样竟然敢暴露顾客隐私，而你们还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认为像我这样底层的劳动者、出卖体力赚钱的人，不可能积累起中产那样的钱财，你们心存偏见，就连提供服务的时候，也都带着三六九等的称量。”
拿侬的讽刺还未结束，就见葛朗台已经重新回到了客厅，他的眼神虽然不再凶狠而急切，但眉头却紧紧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震惊和不满：“拿侬，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供你吃供你住，你的年薪都在我手上，你竟然还有钱买铺子？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积蓄。”
“哦，事实上我买铺子的钱就是来自我的年薪，”在葛朗台陡然瞪大的眼神中，拿侬承认道：“老爷，说起来你可不怎么地道，雇我只花了其他女仆年薪的三分之二，但我做的远比她们多的多！”
“不对啊，”葛朗台发现了盲点：“且不说你十几年年薪加起来不超过一千法郎，但说这一千法郎，也不在你的手上啊！”
“那在哪儿？”
葛朗台脱口而出：“在我的家族共济金里，我存起来放在了银行！”
看着拿侬鄙视的目光，葛朗台强行挽尊道：“你想要的时候我自然会给你的，拿侬，只要你跟我说一声！等等，没有我的票据，你怎么可能从银行提取到你的薪水？”
“《法典》规定，雇主与劳动者签订的劳动合同受法典保护，雇主有权要求劳动者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劳动义务，而劳动者则有权获得报酬，如果你不给的话，我可以把你告上法庭。”
《法典》确实这么规定了，如果拿侬想拿到薪水而葛朗台不给的话，确实可以通过法律手段追讨回来，只要拿侬拿着雇佣合同向银行和法院提供证明，拿侬巧妙模糊了她用计侦查到葛朗台毕生财富的巢穴这件事——
葛朗台露出了震惊和恍惚的深色：“拿侬……你还读了《法典》！”
他有点发散了：“你是不是背着我，上了夜校？我早都发现这几个月来你在固定的时刻就找不到了，但你总有各种理由，买菜、听祷告什么的……我还怀疑过你，是不是谈了恋爱什么的，”
“不要这样看着我，这是很合理的猜测！”葛朗台啧啧了一下：“虽然你年纪大了，长得不怎么好看，还总是花言巧语地糊弄人，但你也有好处，拿侬！你壮地像头母牛，吃苦耐劳，善于耕耘！看上你的人一定对你的力气有所发现！把你娶回去，虽然不能赏心悦目，但是却能勤俭持家，我看他还是赚了的！”
拿侬：“……”
怎么办好想打人。
葛朗台一通自以为合理的评价之后，又道：“现在看来，我恐怕是多想了，没有男人看上你，你之所以固定时间偷偷溜走，恐怕是在忙于经营你的秘密店铺！”
葛朗台转向了他的两个老伙计：“你们刚才说，她那是个什么店铺来着？”
“果脯铺！里面卖各种果脯甚至干果！”
两人异口同声道：“腌橄榄还有话梅！”
“一间经营果脯的铺子，”葛朗台这下没有猜错，就见他眯起眼睛：“拿侬，你可以说你的店铺是你的薪水加上借贷盘下来的，这一切与我无关……但我想你店铺里卖的东西，恐怕需要好好说道说道。”
他用手杖指向了窗户外面的果林：“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橄榄，你的青梅，你的苹果干甚至板栗，都是我葛朗台庄园的产物，你只是趁我没有发现，偷偷借用了它们……就这样堂而皇之把这些东西当做你的商品售卖了！这可不行！”
拿侬倒也不否认：“老爷，这确实是你庄园里的产出，不过，每年这些果子大量下来，你卖不出去，又沤不成肥，所以你总是喊我去吃，从不计较，因为那样大量的果子，你无可奈何！那时候，你可没管我吃了多少果子！”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现在，葛朗台那些下场就是烂在地里的果子忽然有了大用！
可以制作美味的橄榄、话梅，各种果脯，用以销售——还卖得很好！
这下不光是葛朗台，就连旁观者格拉桑和克罗旭都发现了商机：“你卖出去那么多橄榄，必须支付采买的费用，甚至你那间果脯铺，都有一半要分给我！”
拿侬就知道葛朗台是无法改变他贪婪的本性的，此刻她当然要寸土不让：“没这个道理！如果说你是原材料的供应者，这个我愿意付钱采买……但店铺什么的，跟你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拿侬希望能打动他：“我只不过拥有了一点点微薄的产业，老爷，那还是你不要的青梅和橄榄，那些落在地上的橄榄，不能榨油，喂猪猪都不吃的！”
拿侬自己费了那么大功夫把果脯加工成了，结果不仅被盯上，还要以此为由分走她的半边店铺！
没想到发现了意想不到利益的葛朗台根本不会听她解释，就是要强行夺走拿侬的那一点点产业——就见他一个眼神过去，公证人克罗旭立马装模作样地叫嚣起来：“你不是熟读法典吗？那你可知道，法典规定，未经雇主同意的商业活动可课以重税！”
克罗旭叫嚣道：“而且，你违反了合同约定，没有按时完成工作任务，雇主有权依据合同条款和法典规定追究劳动者的违约责任，要求其赔偿损失！”
格拉桑也趁机欺压起来：“对，你那个低息贷款也会被剥夺资格！本来你就没有资格拿到那笔贷款！我必须把你的年息提高到百分之六！”
拿侬算是彻底看清了这帮人的丑陋嘴脸，千万不要对资本家抱以什么美好幻想，他们所做的就是无底线地压榨劳动者，哪里有利益，他们就像苍蝇一样一拥而上。
就在拿侬捏紧拳头的时候，葛朗台老宅的木门在一声裂响中洞开，门房传来管理员高诺阿莱短促的尖叫和瓷杯砸碎的声响，黑夜中，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警察们像猎犬般扑了上来，扯住了他的裤腿，用警棍猛击他的膝窝。
“以皇帝陛下的名义！”巴黎警察局的十二名警探突袭了葛朗台庄园。
这些警察冲了进来，厉声呵斥，同时将逮捕令拍在掉漆的餐桌上：“维埃尔大街7号店铺，金雀花果脯铺的主人是谁？！”
拿侬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葛朗台恼怒地跳了起来：“是我！没错，就是我！又怎么了！你们这帮不长记性的黑皮狗，竟然又敢来搜查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嘴里的黑皮狗揪住衣领拎起，悬空的鞋上还粘着庄园的泥巴，但他的脑袋已经被他们用枪托顶住，手腕被生锈的镣铐扣住了。
闻讯而来的欧也妮和葛朗台太太被窗下守候的骑警用马刀逼退回屋内，为首的警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大牙的牙床，在其他人惊恐万分的目光中说出了葛朗台的‘罪名’：“承认地真是意想不到地快呢！大概我还没有说清楚，您以谋杀罪和叛国罪被逮捕了，先生，您将在凯德监狱23号地牢的铸铁模具里度过余生了。”
巷口传来早班马车碾过碎石的声响，晨曦正撕开索漠铁灰色的天际线，然而这座城镇最早的商贩也不会看到这一幕，整个逮捕过程不超过五分钟，邻居们甚至没来得及聚集围观。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东窗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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