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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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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红色的佛像皮肤上染上了石青色,像是无数小黑点。
石青色是敦煌壁画中提亮的重点,能很好的突出明暗,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意外沾染,会显得画面很脏。
壁画污染,又需要多少时间修复?留给他们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简衿转过身,见对方扬着红唇冷笑,胸腔涌上怒意。
她向来很会克制情绪,也知道愤怒并不会帮助人解决问题。
她直接越过丁淑涵,将桌角的石黄调制在色盘上。
石黄素来有“修正液”的神奇功效,将脏点地方覆盖上,再重新着色,应该还来得及。
“瞧不起人是吗?你以为你什么玩意,在我面前装什么冷傲。”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眼底无人?”
“你只是一个落魄作坊的下等工,这种破玩意谁稀罕?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凭什么跟华盛合作?”
“哦,对了,你可以凭卖。”
简衿拿起笔刷,抬头看向咄咄逼人的丁淑涵,“说完了?”
平仄的三个字,毫无起伏,又像一击重锤砸向歇斯底里的丁淑涵。
丁淑涵愣了愣,脱口而出的脏话噎在嗓子眼,她看到简衿沉静如墨的瞳孔里有一种震慑人的光。
凭什么!她千辛万苦拿到这次剧本的女三号,搭不上制片人,只能陪着道具组大腹便便的李严睡了几次。
眼看着就要被李严推荐给导演当女二号,哪知道半路杀出个谈颜料的女人,搅黄了她的好事。
只因为一杯酒,李严失去了十年的工作跟地位,而她失去了往上爬的机会。
那位站在云端的禹总为了一杯酒让多少人的利益付诸东流。
她嫉妒吗,是嫉妒的,而且是发狂的嫉妒。
她不甘心,她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搭上禹总高枝爬到了什么高度。
没想到还真是传承国画颜料,你说这得多好笑,这年头还有人不利用自身资本获取高回报的价值。
显得她们这些挣扎求生的人多么脏。
丁淑涵在简衿眼中看到了一种浓墨炫彩的纯粹,那是她沉浸娱乐圈半辈子也从没瞧过的眼神。
丁淑涵胸脯剧烈起伏,在简衿再次无视她转身之时,她脑海被一种疯狂的叫昂淹没。
简衿没有功夫与发疯的人浪费时间,她只想在第一时间修复好壁画。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吼,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哐啷声。
桌上堆砌成山的石青颜料,尽数被丁淑涵掀在了地上,半空中飞扬的青色颗粒一瞬间模糊了人影。
石青盒滚落各个角落,每一个响动好似锤子敲在简衿心口,呼吸刹那间屏住了。
因壁画即将收尾,又留空了许多青绿色提亮的地方,导致美工组将石青颜料全摆在了桌上,盒盖也并未拧紧。
这一下全完了!
简衿没想到堂堂一个公众人物,会在大白天做出这种不顾及颜面的事,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待颜料粉散去,简衿跨步上前,将丁淑涵推向角落,她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度。
丁淑涵穿着高跟鞋踉跄着倒在墙根,借着墙角的木架子稳住了身子。
没想到看着柔柔弱弱的简衿,力气这么大,竟然率先动手。
“恼羞成怒了?丁淑涵拍了拍身上的颜料,欣赏了一番简衿露出平淡以外的情绪,她很是高兴。
“我这人吧,向来佛挡杀佛,神挡杀神,谁挡了我的道,我就让谁不痛快。”
简衿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怒火:“这件事我会告知给剧组,后果你自己承担。”
丁淑涵笑得前俯后仰,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后果?几瓶颜料罢了,不小心碰倒能有什么后果,难不成还能因为几瓶颜料撤了我的角色?”
这些话提醒了简衿,在大多人眼里这只是几瓶微不足道的颜料,可制作石青色的蓝铜矿石,她库房已经没有了,方舟从云县带回来的只有孔雀石。
为了最大限度的完成壁画,完结其他客户订单后,她将所有库存空运了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简衿比谁都清楚。
没有了石青色,壁画就无法完成,拍摄也会出现停滞,后果她无法想象。
就算她告到剧组,她才是这次颜料的负责人,颜料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她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蓝铜矿很难找了,她要从哪里用最快时间得到蓝铜矿?
就算侥幸找到了,制作时间就需要耗费二十天。
二十天......。
丁淑涵见简衿神情一丝丝裂开,心里的畅快达到了顶点,她撞向简衿的肩膀,语调嗤之以鼻。
“中京堂从清朝就沉落了,你师傅罗浩安也只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你简衿也只会低入尘埃,跟这些破玩意一样,永远也爬不起来。”
简衿神情一颤。
丁淑涵走前踢飞了一盒挡路的石青盒,盒里还算干净的颜料落在简衿鞋上。
白色的鞋尖晕染成青黑色,沉沉地,压得她脚抬不起来。
简衿零星布满厚茧的手微卷着,挺直的脊背也跟着弯下一丝弧度。
肩上明明只有灰尘,却像是压着什么,迟迟没能挺直腰板。
王教授召集所有人坐在一起商讨解决方案,谁也没想到高高兴兴去参加开机仪式,回来遇到这种糟心的事。
美工组负责人闻讯赶来,看着一地颜料,怒不可遏:“现在怎么办!统筹制作已经做好了准备,后天就打板开机,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就不能看好洞窟,磨磨蹭蹭,都多久了还没完工!”
几位年轻专家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什么叫磨磨蹭蹭。
王教授制止了年轻人的冲动,说道:“没看好洞窟是我们的失职,但这件事......。”
负责人不耐烦打断他:“王教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家丁小姐好歹是华盛影业新签的明星,第一天进剧组,都说了是不小心踢到了,被你们美工组的绘画师吓了一通,现在还哭着呢,还说愿意赔偿,大家都是国画界有头有脸的人了,别一出事就推卸责任。”
简衿坐在工凳一角,冷笑了一声,说到女明星被绘画师吓到,有人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简衿。
“分明是那个女人故意找茬!颜料洒得到处都是,这可不是一句不小心就能弄出的大场面。”年轻专家站起来,气哼哼道:“但凡长了眼睛的,也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你什么意思?”负责人手里举着指挥置景师布景的棍条,这会正好方便撑起他气焰,“你说我没长眼?我警告你们电影如期开拍,烂摊子得给我收拾干净了!”
简衿实在是气红了眼,刚要站起来,王教授及时按住她肩膀,眼睛看着美工组负责人。
“您放心,我们会想办法补救。”
负责人见王教授态度很好,也不好再发火,走前只说道:“我好心提醒你们,这部电影可是耗巨资的大制作,若春节不能如期上档,倒时候别说结款了,让你们赔偿可就不好收场了。”
“现在怎么办?”
美工组负责人前脚刚走,在坐的人拉着脸,愁容满面。
中京堂是国内唯一一家生产国画颜料的作坊,市面上根本就没有畅销的货,除非是找资历深的画家借颜料。
敦煌研究所的前辈拿着电话垂头丧气的回来,表示打了几通电话,没人手上留有石青颜料。
市面上存有的石青数量,简衿是最清楚的。
蓝铜矿将近两个月没有货源,她所有的石青都停止售卖,运来了皖州。
简衿歉意地说道:“抱歉,给大家带来了麻烦。”
“简衿,你平日里也是个谨慎稳重的人,怎么就跟人吵起嘴来,明星们气性大,你就不会躲着点?”年轻的专家指责她。
眼看着工程就要完成,佛像画只差石青渲染了,剧组的损失,也不是几个工薪阶层的画家能承担的。
敦煌研究所的前辈说道:“你们看要不这样,用化工颜料或者合成颜料,这些颜料买来就能用。”
其中一人附和:“没错,只是摄影拍摄,又不是真的文物,隔着显示器也看不出区别。”
“机器磨出来的颜色反而更细,这些颜色同样接近矿物色彩,也永不褪色,只是不如手工国画颜料厚重。”
“没错,区别不大。”
“现在网上下订单发快件,后天就能到了。”
简衿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受,七嘴八舌的声音变成无数小飞虫,钻进她耳膜,咬着她,头脑又疼又沉。
随着大家一锤定音,发出皆大欢喜的喜悦,简衿胸口淤积的一团火息了又灭,灭了又燃。
她向来不愿意拖累别人,也不愿意成为累赘,这事的起因在她,她没立场让所有人跟着一起买单。
可是......。
就在大家拿出手机准备找发货最快的商家时,简衿抬起头,牙缝紧咬着说:“不能用化工颜料,不能。”
“为什么不能!”敦煌研究所的前辈一把将手机扣在桌上,“不用化工颜料用什么!手工吗?你不是也说了没存货,现在上哪里找蓝铜矿?就算找到了矿石,用手磨,磨二十天?剧组等得起吗!”
“是啊小简,用化工颜料的部分也只是一小部分,化工颜料有什么不好的,方便快捷,你就不要钻牛角尖了。”有人极力劝导。
简衿还是固执地摇头:“机器磨出来的颜色单一,与壁画上其他颜色不匹配,机器终究是机器,同样是石青色,手工能磨出不同的青,机器只能磨出一种!”
“现在是说能磨出多少颜色的时候吗!现在在说怎么抢救!”
“大家别吵了。”许久没说话的王教授终于开口,他看了一眼简衿紧握的拳头,拳头上暴着青筋,她将拳头藏在桌下,好像这点力量能一直支撑她。
“小简,我明白你对国画颜料的心情,我也听说过你要在电影里宣传国画颜料,可现在事急从权,我们要顾全大局。”
“连您也这么想吗?”简衿转头看向王教授,一侧胳膊微微松着,眼眶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您真的觉得事急从权就能以好充次?”
简衿没法接受常年坚持在中京堂订购国画颜料的王教授,也说出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