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67、第六十七章

　　星际探索冒险家的骗局被揭穿后，秦追风把他知道的所有秘密完完整整地交代了一遍。

　　在光明研究院，对很多人而言，朝夕研究室从事诸多非法研究的事早就不是秘密。然而，大部分研究员都唯恐引火烧身，就算是朝夕研究室的最高负责人魏留声主动递出橄榄枝，他们也坚决不会松口。而秦追风却是主动要求加入朝夕研究室，但却被屡次拒绝的人。秦追风找过很多人，但所有人的回复都是，很抱歉，没有合适的位置。

　　心灰意冷的秦追风只能看着别人忙进忙出，而他却被安排在办公室里打杂，连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一次偶然的机会，秦追风在光明研究院里撞见了光明未来科技公司的人，两人相谈甚欢。谈话才开始不久，这个人就被秦追风对科研的热忱深深感动了，此人恰巧在人力部工作，他见秦追风在光明研究院里郁郁不得志，即刻建议他另谋高就。秦追风早就听说，这家公司在外星建了一座天行实验基地，朝夕研究室里的不少人都已经过去了。最近光明塔频繁约谈院长和副院长，大家都说朝夕研究室要出事了。秦追风终于找到了曲线救国的办法，他与朝夕研究室注定无缘，但是能进天行实验基地也不错。于是，秦追风放弃了光明研究院初级研究员的工作，进入光明未来科技公司做中级科学顾问。没多久，他如愿被调去了天行实验基地。

　　秦追风之所以到光明研究院工作，是为了他宏伟的科学志向。对于衣食无忧，没有任何生存压力的上都人而言，人生的唯一缺憾就是生命短暂，一如白驹过隙。因此，想要永生不灭的念头，从小就扎根在秦追风的心中，并且越来越深。然而，上天仿佛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秦追风并没有过人的智商，也没能在自己身上发现任何科研天赋。他在读书时，已然十分吃力，若不是他沾了身为上都人的光，恐怕都无法从光明学院顺利毕业。毕业后，他考取了正见者，即便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做科研，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光明研究院。

　　在光明研究院的日子，是秦追风一生的噩梦。他在进了几次实验室之后，被负责人委婉地约谈了。从此，他成了办公室的杂工，就连在实验室门口逗留一下，都会被强行拉走。

　　秦追风立誓，他在光明研究院丢掉的尊严，一定要在天行实验基地拿回来。然而，命运并不会就此放过他。在天行实验基地，秦追风再次上了实验室的永久黑名单。当初，光明未来科技公司给出的承诺是，请他做高级科学顾问。但他刚一进公司就在实验室里闯了祸，所以只得到了中级科学顾问。秦追风本打算一雪前耻，彻底摆脱实验室杀手的名声。可结果，天不遂人愿。

　　那之后，秦追风就在天行实验基地的办公室里混日子。其实这段时间，他是开心的。因为他对永生有了崭新的认识。从前，秦追风认为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但当他成功“复活”妻子之后，他的心态发生了巨大变化。妻子“复活”后，他们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两人的感情逐渐变淡，甚至相看两厌，互相嫌弃，而这些折磨，都是他逆天而为的恶果。他把原本恩爱的夫妻变成了仇人，如果当年，他没有“复活”妻子，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争吵不休和彼此厌恶。可见，永生不死，未必是一件好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天大的坏事。

　　几年之后，更过份的事情发生了。身为中级科学顾问的秦追风竟然被调到了人力部主管招聘。他很清楚，星际探索冒险家到底是怎么回事。秦追风本想就此离开天行实验基地，但有两个原因，促使他留了下来。第一个原因是他的妻子，如果他不回光明城，就能躲避妻子的喋喋不休；第二个原因是尊严，他搞了一辈子科研，但即将步入花甲之年的他，竟然没有任何科研成果。他不甘心，他认为只要他肯坚持，就一定能再次踏进实验室。

　　人力部里干活的人基本都是微光科技公司在下都外包的中介，秦追风只需要挂个名，根本不需要到人力部上班，更不用亲自去招聘。他每天依旧待在自己自制的简易实验室里，做他的科研美梦。这个时候，秦追风想到了离婚。然而，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他还有两个孩子。况且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这把年纪突然离婚，岂不沦为笑柄。算了，凑合过吧，一如他凑合着活的人生，没什么大不了。

　　除夕那天，秦追风再次和妻子吵了起来。

　　“十几年了，你每年只回家几天。每次问你，你都说你在忙着做实验，没有时间回家。实验实验，你就知道做实验！你做实验做了这么多年，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实验成果吗？我看你就算熬到进棺材，也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这是秦追风一生最大的痛楚，更是他不容触碰的逆鳞。

　　秦追风被彻底惹怒了，他和妻子扭打成一团，失手将妻子推下了楼，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她不是人，她只是一件商品，是我花钱买回来的。我就算杀了她，也不能算是杀人！”

　　纵然秦追风反复强调，他的妻子不是人，只是他买回来的仿生人，但光明塔法院依然判了秦追风过失杀人罪。

　　——————

　　余晖和陈燃这一趟星际之旅，总共耗时十几天，褚向光每天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余晖盼回来了。

　　余晖没给褚向光捡山顶的石头，因为他知道褚向光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他在C111969星上买了很多当地的特色食品，回到下都又买了一堆，特案组人人有份，但褚向光的那份最大包。

　　本来褚向光这几天还在为自己不能去外星查案而感到失落，但他一看到吃的，就全忘光了。而且褚向光了解到天行实验基地专做非法研究，实验室里阴森恐怖，如果他要是去了，还不知道要做多少天的噩梦。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次去不成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褚向光和方昭阳被分到了调查逐星科技公司的小组。号称“摘月逐星，试问天高”的逐星科技公司果然不同凡响。这家公司的恐怖程度，比之天行实验基地不遑多让。

　　逐星科技公司的幕后老板其实就是摘月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摘月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根本没有死，当年死于心梗的人是他的仿生人。目前，逐星科技公司的幕后老板已被治安处逮捕。

　　——————

　　天行实验基地的调查报告，正摆在陈厚生的桌上。

　　这样的结果，陈厚生早就预料到了。

　　“仿生人”专案组成立后，小组被分成了两支队伍，其中一支队伍需要远赴C111969星调查天行实验基地。总治安处把这份计划呈报给光明塔高层时，高层很快就同意了，几乎没有犹豫。

　　那时候，陈厚生就明白了，天行实验基地八成就剩下一个空壳子了。真正见不得光的秘密，早就被转移走了。就算治安处过去查了，恐怕也查不到什么。

　　就说扶持了“永生计划”乃至整个天行实验基地的几个匿名投资者吧，如果治安处揪着这条线不放，光明塔会作何反应呢！

　　不过，能够捣毁一个残害民众的实验基地，总归是好事。

　　余晖和陈燃的卧底行动，可是救下了不少被蒙骗的受害者。

　　陈厚生第一时间就收到了陈燃受伤的消息，要不是他公务缠身，早就飞过去了。不过，陈燃轻伤不下火线，听说他还在医院的时候，就忙着查资料，整理报告了。出院后，更是立刻就投入到了工作中。这份拼劲，不愧是他的儿子。

　　提起陈燃，陈厚生的脑袋突然嗡了一下，似乎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赶紧翻起了天行实验基地的资料。

　　刚才，他在查看天行实验基地的早期材料时，注意到基地购买的第一批“实验品”的特征，每个“实验品”身上都带着不同的伤，有烧伤，有被钝器击打的淤伤，甚至还有枪伤，购买时间刚好是在血雾事件之后。

　　莫非，当年在血雾事件中失踪的下都人，他们并没有死，而是被人卖到了天行实验基地！

　　陈厚生的手心满是冷汗，心底越来越凉。

　　——————

　　“你今天好像不大一样，又换风格了？”陆威从一大早就感觉李维奇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直到下午，他才恍然大悟。李维奇脖子上的领带没了，衬衫也不穿了。

　　李维奇点点头，无精打采。“强扭的瓜不甜，有些事勉强不来。”

　　陆威仔细品味了李维奇这句话，还是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李维奇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自从最新的“异见者”嫌疑人名单被公布后，治安处各部门又忙得不亦乐乎。由于特案组加入了“仿生人”专案组，因此不必执行抓捕新一批“异见者”的任务。

　　异见者？

　　李维奇面无表情，最近光明城的荒唐事实在是太多了。

　　现在就连仿生人都成了异见者。光明塔不敢向大众公开仿生人一事。治安处将以“异见者”嫌疑人的罪名逮捕名单上的五十一名仿生人，这些仿生人将被送往天行实验基地，进行集中隔离。异见者隔离区，仿生人隔离区，恐怕以后甜粽子和咸粽子之争，输的人都要被关进隔离区。

　　天行实验基地，集中隔离。只怕，光明塔是把这些仿生人当成了免费实验品，所以才把他们抓到实验基地，准备好好研究一番。

　　李维奇越想心越乱，抓起外套就跑了出去。

　　这些天，李维奇把他们家前前后后发生过的所有事，仔仔细细捋了一遍。弟弟的车祸，爸妈争吵离婚，妈妈带走了他留下了弟弟，一家人天各一方，兄弟俩重逢后弟弟的改变。最后，李维奇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姜维新”的确不是他的弟弟，他是父亲项目组制作的仿生人。

　　今天早上，李维奇像往常一样拿起领带，但思来想去，他决定恢复从前的打扮。

　　上午，光明塔宣布总治安处破解了一份名单，并要求各区治安处按名单逮捕这些仿生人。李维奇瞬间面色惨白，心悸不止。他赶紧到追缉名单上查看，还好，上面并没有姜维新的名字。

　　中午，李维奇在食堂遇到了姜维新，姜维新依旧面无表情，当然，也没和他打招呼。李维奇本想说些什么，但实在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好也装作视而不见。

　　这份名单是摘月科技公司的仿生人产品，而他的“弟弟”姜维新应该与这家公司无关，所以光明塔不管破解出几份名单，他的弟弟也不会出事。

　　可到了下午，李维奇莫名地坐立难安。他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在这种感觉到达顶峰时，他冲出了特案组。

　　李维奇先去了副处长办公室，没有人。他马上打电话，疯狂呼叫，但是始终无人接听。接着，他把第三区治安处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处里人都说，中午一过，就没见过姜副处长。李维奇开着车，去了姜维新的住所，不出所料，根本没人。

　　姜维新！你到底在哪？李维奇走遍了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甚至连光明塔都转了一圈。

　　直到晚上十点多，李维奇还在上都的大街上游荡。他望着街上的霓虹灯，希望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姜维新可能是心情不好，不想见人，所以躲起来了。忽然，李维奇回忆起小时候，他的弟弟有一个奇特的愿望。都说双生子之间有奇特的心灵感应，为什么这个感应不能早点来呢！

　　哥，我想在有生之年，爬到博物馆圆圆的屋顶上看一看。

　　李维奇赶到博物馆之前，还在发愁如何进去。结果，博物馆后门旁边的一块玻璃被人割了一个大洞，洞的大小刚好可以穿过一个成年男子。而且博物馆的报警系统被人动了手脚，看样子是治安处的手法。

　　姜维新！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维奇一路往高处爬，期间，他的魂被吓飞了无数次。姜维新！你小子可真会找地方，等我抓住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姜维新！”

　　李维奇叉着腰，喘着粗气，正准备破口大骂。

　　这时，姜维新转过身来。他的一双眼满含热泪，但又恰好堆积在眼眶内，没有一滴掉落下来。

　　“我不是姜维新。”

　　李维奇把外套一脱，随手甩在地上，怒斥道。

　　“你不是姜维新，那你是谁！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知道我恐高还往这么高的地方跑，你成心的是吧！快给我下来！”

　　“我说了，我不是姜维新！”姜维新的泪夺眶而出，斗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滑落。

　　李维奇吓坏了，伸出双手不停地摇。

　　“好好好！你不是。那你是谁？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是编号为A1959的仿生人，是摘月科技公司推出的一款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