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66、第六十六章

　　C111969星是在光明城初建时期，用来流放不同政见者的星球。那时，这里的大气改造尚未完成，自然条件极其恶劣，一旦被判流放，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光明城59年，工程师委员会决定建造上都，反对建造上都的工程师们，被总工程师流放。然而，这批被流放的工程师并没有原地等死，他们历尽艰辛，终于完成了大气改造，并建造了一处栖身之所。后来，这处栖身之地成为了所有被流放者的共同家园，因此被称为流放者之家。光明城一百周年时，城主宣布废除流放一刑。自此，流放成为了光明城的历史。余晖脚下的天行实验基地就是在流放者之家的遗址上改造的。

　　那天，事情并没有按照余晖预想中的进行。人力经理那伙人没收到任何风声，直到治安处的人冲进了仓库，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之中。余晖和陈燃获救了，仓库中被骗的几十人全部都得救了。治安处已安排好星际飞船，送这些受害者返回光明城下都。直到最后，和余晖陈燃同乘飞船的那十个人，也不知道他们二人的真实身份。那十人被救之后，都在追问余晖和陈燃的下落，治安处的人回答说，余晖和陈燃失血过多，双双住进了医院，等二人康复之后，就会返回光明城。

　　陈燃在医院一共住了不到三天，其实第二天晚上的时候，他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但为了不让余晖担心，陈燃又按照医生的要求多住了半天。毕竟余晖白天在天行实验基地查案，晚上还要到医院陪床，二十四小时无休，属实辛苦，所以陈燃只能顺着余晖的意思来。本来陈燃是坚决不让余晖来陪床的，但余晖立马把陈燃陪他住院，日夜不离的事情搬了出来，陈燃一看势头不对，赶紧就同意了。因为，陈燃怕他不答应的话，余晖还不知道要翻出多少旧账来清算他，最后，陈燃只能被迫就范。

　　专案组来到C111969星的第七天，余晖一个人站在天行实验基地的最高处吹风。

　　这座天行实验基地基本是朝夕研究室的翻版，但由于光明未来科技公司与微茫科技公司已和微光科技公司彻底切割，微光科技公司的资金链已然断裂，这里的很多实验项目因此停摆，大量科研人员都已离职。事实上，天行实验基地的财务状况，早在几年前就出现了严重问题。根据基地的最高负责人交代，基地的很多实验进展太过缓慢，达不到投资者的要求，这几年，撤资现象严重，因此基地一直在裁员缩编。所以，秦追风才会从科学顾问变成了人力资源部高级招聘专员。最高负责人还说，秦追风多年来从未晋升，是因为他的科研水平问题。秦追风是被人力部从光明研究院挖过来的，但没过多久，他就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水平。把他挖来的人力部负责人万分懊悔，说自己当初不该相信此人的夸大其词、自吹自擂。挖秦追风的人隶属于光明未来科技公司，几年前就被调回去了。其实仔细想想也能知道，如果秦追风科研能力出众，那么他一定会被邀请进朝夕研究室，就算他不愿意，研究室也会给他一个候补的名头。而秦追风和朝夕研究室毫无瓜葛，可见此人的水平。基地的最高负责人还说，若非秦追风的上都人身份能给人力资源部带来一些便利，他早就被辞退了。

　　目前，天行实验基地唯一一个正常运作的项目，就是“永生计划”。这个项目组的几名投资人财大气粗，几乎养活了整个基地。“永生计划”是朝夕研究室的遗留项目，星际探索冒险家的招聘广告，实则是“永生计划”实验品的招募广告。余晖跟着治安处冲进“永生计划”的实验室时，很多人看到当时的场景，都被深深震撼了。大大小小的笼子，里面装着不同年龄层的“实验品”，他们佝偻在狭小的空间里，早就没有了人的模样，每个人的眼神都惊恐万分，似是即将要被送往刑场。光明城派了一支专业医疗队，为所有受害者进行全面检查和医治。绝大部分人都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终其一生也难以治愈，其中一部分人还有不同程度的身体残缺，并且所有人都会被巨大的心理创伤纠缠一辈子，直至死亡。更不要说那些没能等到救援，甚至是尸骨无存的人。

　　天行实验基地里并没有与“仿生人”相关的研究项目，据基地的最高负责人回忆，天行实验基地曾经有意开设“仿生人”项目，但由于种种原因，最终没能成行。

　　这个严重违法的基地将被暂时关闭，直到案件彻底被调查清楚，相关涉案人员全部受到法律制裁，才会考虑重新开放。

　　余晖从“流放者”想到了“实验品”，虽然这些人来到这座星球的原因截然不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他们都是被光明城抛弃的人。

　　山顶的风很大，和余晖一道来爬山的专案组队友们，早就被呼啸的狂风吹回基地了。余晖低着头，在山顶转来转去，他在寻找一块兼具自然之美与艺术之美，并将二者完美融合的石头。找到了！他捡起那块自己最为心仪的石头，仔细擦了擦，揣进了裤兜里。

　　余晖望了望远方，山脉连绵不绝，巨石累累，目之所及，尽是荒凉。这里的景致，褚向光未必会喜欢，但凑热闹的事，他肯定会喜欢。褚向光从没坐过星际飞船，也没去过外星，下次的星际任务，他一定要帮褚向光争取下来。余晖转身往山下走，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就瞧见山坡上伸出一只手。

　　“陈燃！”

　　“等等，让我歇会儿……”陈燃瘫坐在石头上，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心跳如擂鼓一般。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适合剧烈运动了。

　　医生叮嘱陈燃，短期内不要做剧烈运动，所以，当大家相约来爬山时，陈燃为了不扫兴，就编了个善意的谎言，他说医生突然打电话叫他去医院复查，因此他不能跟大家一起去爬山了。本来余晖还在想如何劝陈燃不要去爬山，现在陈燃说他要去医院，这下问题迎刃而解了。但余晖肯定是要跟着陈燃的，毕竟他们现在是关联者，不能辜负这个称呼。

　　陈燃知道余晖对爬山很感兴趣，但余晖绝不会为了爬山而丢下他，所以陈燃就骗余晖说，自己想要一块山顶的石头，希望余晖可以帮他带回来。就这样，余晖才没和陈燃在一起，而是和大家一道去爬山了。

　　这一通操作下来，陈燃都被自己惊呆了，为了这么件小事，他差点把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用上。

　　专案组来到C111969星，马上就入乡随俗了。这里和光明城下都一样，一周只休一天。今天是周日，忙碌了一周的专案组成员们，总算可以休息一下。所以大家相约来爬山，放松放松心情。在光明城上都，除了像治安处这种特殊工作是一周双休，其他大部分工作都是一周休三天或四天，更有甚者是休五上二。习惯了低强度工作的光明城上都人，要在短期内适应另一种规矩，难免吃不消。因此，陈燃才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

　　“复查是吧！石头是吧！”余晖焦急地跑到陈燃跟前，陈燃左手拎着半瓶水，右手抓着一块毛巾，但前额仍满是虚汗，看样子累得不轻。

　　余晖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见陈燃脸色越来越差，当即转过身，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下去。”

　　陈燃两眼一阵阵发黑，眼前的余晖似乎正左摇右摆。“那我不如直接跳下去算了！”他把手里的水瓶和毛巾揣进了斜挎包里，伸手拽了拽余晖的上衣。

　　“我坐一下就好，一起吧。”陈燃拍了拍他身侧的石头。他本来没打算上来，但不知为何，他越来越好奇山顶的风景，所以就想上来瞧一瞧。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现在真的不能爬山。这一路上，他歇了无数次，好不容易撑到这里。

　　陈燃为了躲开余晖一行人，故意打了个时间差，结果还是和余晖迎面撞上了。果然，他是一点错事都不能做，一旦做了就会被抓现行，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从来没有例外。

　　余晖向后退了两步，顺势坐到了陈燃身边。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精挑细选的石头，递给陈燃。“山顶的石头。”

　　陈燃小心翼翼地捧着石头，高兴地倒来倒去。

　　“其实那块才是我给你选的石头，带回去吧。”余晖指了指山顶上最大的一块巨石，那块巨石高约三米，长约五米，矗立在山尖。

　　“如果是那块石头的话，那我同意你背我下山。我背石头，你背……”陈燃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瘫在了地上，但即便他倒下了，手里还是攥着余晖给他的那块石头。

　　“陈燃！”

　　陈燃在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了治安处的巡逻直升机。他无比庆幸，还好有直升飞机，这样他就不用麻烦余晖背他下山了。他们获救的那天，余晖也进了医院，但几个小时之后，医生就允许他离开了。医生还说，余晖比他身体好，他多少有些水土不服，而余晖完全没有这个问题。当时陈燃心里还有点不服气，心想自己身体素质挺好的，现在，他彻底服了。不管余晖待会儿怎么教育他，他都不会反驳，全盘接受，认真反思。而不幸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欣赏山顶的风景，天行实验基地的高处到底长什么样子，他都还没看清。如果他的身世被揭穿了，他的后半生都会在第十区监狱度过，那里没有连绵的高山，没有呼啸的山风，世界被缩为一隅。如果他的事牵连到余晖，那时，他和余晖都会失去自由，天地再大，风景再美，也与他们无关了。

　　余晖盯着病床上尚未清醒的陈燃，整个人气鼓鼓的。就在余晖背起陈燃，准备往山下冲的时候，他看到了治安处巡逻的直升飞机。余晖一边招手，一边掏出电话求救。就这样，余晖和陈燃搭着治安处的顺风飞机，来到了医院。医生说陈燃是体力不支，导致的虚脱，很快就会醒过来。

　　陈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靠谱了！这是陈燃吗？要不是陈燃头上的伤还在，余晖已经怀疑眼前这个陈燃是仿生人假冒的了。陈燃为了骗他去爬山，一连撒了几个谎，之后，一个明明不能爬山的人非要逞强去爬山，最后把自己爬进了医院。陈燃怎么就性情大变了！就连褚向光都不一定能干出这么离谱的事！难道是他待在天行实验基地的时间太久，基因突变了！

　　陈燃他！电光火石之间，余晖瞬间想通了。那天，受伤的陈燃在仓库里对他说的话，就是今天陈燃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心想要爬上山顶的原因。他怕自己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陈燃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满世界找他的石头。余晖万分无奈，这石头可是他好不容易从陈燃手里抠出来的。他实在想不明白，陈燃为什么会攥那么紧。

　　余晖慢慢摊开手掌，把石头摆在陈燃面前。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看石头，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天后，余晖和陈燃返回了光明城。临走之前，陈燃终于站上了天行实验基地的最高处，体验了一把“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这回陈燃是轻轻松松上山，轻轻松松下山，没费一点劲。治安处的巡逻直升机每天都会经过这里，专案组在C111969星上的最后一天，巡逻队带着一行人去了很多地方，其中就包括天行实验基地的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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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晖和陈燃回到光明城之后，光明塔又宣布了一件大事。

　　“仿生人”专案组对逐星科技公司的调查有了最新进展，他们找到了几份尘封的绝密档案。

　　这些档案是摘月科技公司的交易记录，其中一份已被总治安处完全破解，这份文件里面一共记载了五十一笔“仿生人”产品交易，最早的一笔交易在二十五年前，而最后一笔交易在十五年前，跨度为十年。也就是说，现在光明城中至少有五十一个仿生人正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在人类社会。其他几份文件，总治安处正在加紧破解中，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光明塔经过几次激烈讨论，最后决定，治安处将根据这份名单逮捕这些“仿生人”。这些仿生人将被送到C111969星的天行实验基地，集中隔离。最终，仿生人的命运会如何，光明塔还没商议出结果。由于仿生人是拥有自我意识的高级智慧物种，因此主张销毁的那批人，受到了强烈斥责。但放任不管，继续让仿生人以人类身份生活，也造成了严重的恐慌。为此，两派各自退让，达成了集中隔离的共识。

　　由于“仿生人”为光明塔的最高机密，大众并不知情。因此，治安处会以“异见者”嫌疑人作为逮捕理由，以免仿生人的骤然出现使光明城陷入剧烈震荡。

　　新一轮的流放开始了，只是这一次的对象从人类，变成了仿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