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宝图（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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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在沉香和如眉说话的时候，酒楼四周的人群始终在小声议论。缘因这些年来杨戬几乎不露面，平日里就算接了赏银任务，也是六圣带着哮天出去抓人，因此，许多妖怪甚至从未见过杨戬真容，一听说有人冒充，便秉着“看个冒牌货也是看”的想法赶来凑个热闹。
等沉香抱着杨戬从飞檐上跳下，众妖情不自禁一拥而上，将二人围在中间。可还不等看个真切，沉香便扯过杨戬偏大的衣袍，将他兜头一罩，而后目光冷冷扫过一圈。
“看什么看？”沉香倏然一扭头，瞪着一只想往前凑的□□妖，“滚！”
沉香此时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双目圆瞪，恶狼般朝着周围的妖怪龇牙，一时竟把众妖都唬住了，那□□也一脸讪讪，蹑手蹑脚地缩了回去。
沉香抱着杨戬，一路往停船的方向走，直到四周没什么人影了，才把袍子扯下来，露出那双琥珀般澄明通透的眼。
杨戬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把头蒙起来？”
沉香心里很乱，本不想搭话，等抱着人跳进驾驶舱，发现杨戬仍然执着地盯着他看，便道：“你不怕吗？”
“怕？”杨戬笑笑，“看一看又没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杨戬笑容天真烂漫，有如梨花照晚，叫人移不开视线。沉香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杨戬朝他递了个奇怪的眼神，才转开目光发动飞船，载着杨戬往梅山的方向飞去。
杨戬坐在他腿上，没过多久，突然留神到他颈侧的伤口。原来，沉香刚刚只拿帕子稍微压了下，血没止住，仍旧顺着肩膀往下流，现在已然濡湿了一大片，要不是他今日穿的是件玄色的衣袍，恐怕看起来还要骇人些。
杨戬叫道：“沉香。”
沉香目视前方，专心开船，并未理会他。
“沉香。”杨戬又叫。
“……”
沉香叹了口气，应道：“怎么了？”
“你受伤了。”杨戬指指他颈侧，“是谁伤了你？你刚刚用的不是九转玄功吗？他连九转玄功都不怕？沉香，如果放着它不管的话，你会死吗？”
不知为何，从见到杨戬的那一刻开始，沉香始终无法将他与自己所熟知的那个杨戬联系起来，只觉得是同名同姓的一个孩子。心海中汹涌的感情在这一刻突然好像找不见了出路，只能被生硬地拦截在这里，然后越涨越高。
杨戬退回到这般年岁，便是沉香再不愿面对，也不得不承认：事到如今，无论自己还是旁人，都已无法将事情对杨戬和盘托出了。
因为杨戬什么都不知道。
沉香没有安静太久，他深吸一口气，生硬地答道：“我没事，不会死的。”
“唔。”杨戬乖乖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
“沉香。”
“……又怎么了？”
“你舅舅也叫杨戬吗？”杨戬疑惑道，“哪个杨？也是木易杨吗？戬又是哪个戬？而且……莫非你舅舅也有三只眼睛？”
沉香没办法和他解释，只好应道：“是的。”
“骗人！”杨戬明显不相信他的话，“天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好吧，换了我我也不信。”沉香索性破罐破摔，“实话告诉你吧，你就是我舅舅，今年已有两千多岁了，因为一些缘故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杨戬抱着手臂，轻声哼道：“不想说就不说，何苦说这样的谎话骗我？我虽修为不及你，却也不是傻子，真话假话一听便知。”
“若我有心骗你，为什么还要说你是我舅舅？”沉香耐心耗尽，当即不悦道，“何不直接说是夫妻，那样岂不痛快？”
“夫妻？！”杨戬惊道，“母亲何时为我说过这样一门亲事？再说，你……你……”
他说着便忍不住往沉香胸前和身下看，目光中似有不解，沉香被他看得不自在，捂住他的眼睛，怒道：“你看什么，我是男人！”
杨戬也没挣扎，任由他捂。沉香见他不吭声，片刻后便将手放下，结果才放下便听杨戬问道：“当真是夫妻？”
“……”
“为什么母亲从未向我提过……”杨戬趴在船舷处，托腮看了会儿云海间飞来飞去的青鸟，忽然回过头道，“既是定了亲，那总该有个信物吧？你倒说说，我送了你什么东西？”
沉香没想到随口胡扯了一句杨戬竟当了真，一时百口莫辩，憋了半天，才硬着头皮说道：“你自己送的东西，自己都不记得，倒来问我？”
“这事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信！
沉香：“你是不是有一把口琴？”
杨戬：“！”
“八卦琴，你怎么知道？那是母亲……”杨戬说到一半堪堪停住，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复杂，“八卦琴是你送我的？”
沉香故作高深地瞥了他一眼，杨戬却被他唬住了，转过身来，一脸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看。沉香脸皮本来就薄，更别说被变小了的杨戬看着，小孩子的目光分外灼人，他架不住，慢慢红了脸。
“不说这个了，回家再说。”沉香低声说，“回去之后你别乱说话。”
“你认得我家？”杨戬转转眼珠，“说来也怪，我记得自己之前正在江边捞小鱼，不知怎的，睡了一觉起来竟然就到了酒楼二楼……方才那座岛叫什么名字？”
“蓬莱。”沉香答道。
“蓬莱？”杨戬皱眉道，“那不是在东海吗？”
“是在东海，”沉香看他一眼，“怎么了？”
“定是有人将我从巫山1掳到了蓬莱！”杨戬如临大敌，一下扑到沉香胸前，“沉香，他们会不会还要去抓母亲？”
沉香却道：“巫山？什么巫山？”
二人茫然对视片刻，突然之间，杨戬的神色变了。
“你不认得我家……”杨戬警惕地后退，“你，你是谁？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他退着退着，抵到了船舷处，不由往身后看了眼——万丈高空，云海渺渺，若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只怕会尸骨无存。杨戬抓住飞船的护栏，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殊不知这一路上，他东一句西一句，只管插科打诨，扯得沉香头都大了，刚刚在蓬莱的那阵悲痛早已荡然无存，闻言烦道：“你爱信不信，不想坐船就滚！”
哪知话音刚落，杨戬一手撑着栏杆，一个侧翻就跳了下去。
“喂！”
沉香当即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握着船舵一个急转，飞速向杨戬的方向冲去！
杨戬却格外从容，跳入云海有如一尾入水的鱼，任由云雾拂面而去，身上宽大的衣袍鼓了风，发出激烈的震荡声，反而勾起他的一个笑。
“杨戬！”沉香抓狂大叫，“别开这种玩笑！快回来，我知道你会飞！”
“那你就说实话！”杨戬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沉香冲向半空中的杨戬，愤怒地叫道，“你就是我舅舅！梅山……是梅山！我们住在梅山！你之后还会有一条狗，有好多兄弟！你妹妹叫杨婵你外甥叫沉香！杨戬！杨戬！”
“我爱你！！！”
在夕阳的万丈金光中，杨戬忽然凌空一踏，随即一个旋身飞向高处！由于身形尚幼，他的仪态更显轻盈，似游鱼更似飞燕，手掌轻轻巧巧向前一探，便借势攀在船头，而后再一翻身，稳稳落于沉香身后。
沉香趴在船舵上正不住喘气，直接吓出一身冷汗来。杨戬则稍微整理了一下散开的衣袍，走过去，重新钻回沉香怀里，坐在他大腿上。
“快说快说，我已经等不及了。”杨戬催促道。
二十七、
沉香没有说太极图的事，只说杨戬是生了一场怪病，每睡一觉就会变小一些，记忆也会退回到相应的年纪。他把长大后的事情挑挑拣拣地说给杨戬，杨戬起初根本不信，听到后来却安静下来，蹙着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茫然。
“那母亲呢？”杨戬担心道，“母亲怎么样了？”
“她……”
杨戬的眼神近似哀求，沉香犹豫了一瞬，答道：“她没事。玉帝召她回了天庭，等你长大就可以与她团聚了。”
“原来是这样，”杨戬喃喃道，“母亲没事就好。”
他年纪尚轻，沉香所说大部分事情又都是他得道之后的，这半天听得云里雾里，连人名也没记住几个。问完瑶姬后，杨戬跟着又问了问还未出世的妹妹，得知杨婵已重入轮回，只默默点了点头。
“你要带我去哪里，梅山么？”
“嗯。我已给六圣去了消息，他们都在那里。”沉香说完顿了顿，转头看杨戬，见他始终低头不语，便问道，“你不想回去吗？”
杨戬看看沉香，又看看远方沉没云海的落日，沉吟片刻，道：“我想回巫山看看。”
从前跟在杨戬身边的时候，沉香鲜少听他提起小时候的事。因此，听到杨戬说自己家在巫山的时候，沉香刚开始还愣了愣，还当是自己听错了。他掉转方向，按杨戬的意思往巫山飞，想起刚才的事，仍心有余悸，忍不住嘱咐杨戬道：“我可以带你回去，但你要听我的话，不能再像刚才那样了。”
杨戬笑道：“你知道我会飞，还怕成那样？”
沉香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坚持道：“你先答应我，不然我不带你去。”
“你不带我去，难道我就不能自己去么？”杨戬扶着船舷，笑容格外灿烂，“方才在天上，你对我说了什么？”
“我没说。”
“说了。”
“没说。”
“就是说了！”杨戬道，“你不承认也没用。好了，即刻启程前往巫山，不然的话，等见了那什么七圣八圣，我就把你对我说的话全告诉他们。”
沉香大怒：“你还敢威胁我？合卺酒的账我还没和你算呢！要不是你偷偷出门买酒，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说的那不是我。”杨戬悠悠道，“是你说的，隔一段时间我就会生一次病，病好之后就会把之前的事情忘光。喏，我已经忘光了。”
沉香万万没想到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按着船舵，胸膛起伏数次，最后怒急攻心，一拳砸在船舵上，发出一声巨响。
杨戬眼都不眨一下，抱着手臂，满不在乎的样子。他顶着这样一张稚嫩白皙的脸蛋，时而天真，时而一副浑不吝的样子，就算所说在理，也实在叫人恨得牙根痒痒。
沉香本没想到自己居然连一个孩子也拿捏不住，但转念一想，杨戬也不是普通孩子，只好作罢，载着这混小子一路往巫山的方向去了。
……
前人有言：巫山云梦台，薄雾如妆，云气袅袅，须臾之间变化无穷；其旦为朝云，其暮为行雨，朝朝暮暮，云无所约，雨无所处 2。
且说沉香将飞船停在巫山脚下，跟在杨戬身后，一路且行且住，寻找杨戬儿时的居所。
然而，自杨戬前往金霞洞修行，到得如今，已有两千余年光景，想在这偌大的山中找一处小小院落又谈何容易？更何况历经上万个昼夜更替，莫说神仙，便是仙山宝岛也会模样大改，莫说找到，历经岁月未曾塌毁便已是万幸了。
好在杨戬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途中没有发现，也并未表现出失落情绪。等到他二人行至中途，眼前蓦然开阔，竟出现了一处高台。两侧的草木在月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一种奇异的深紫色，将层层绿叶笼罩其中，极为曼妙，不远处水声澹澹，乘风而来，四方环绕，更显此处朦胧，好似进入了神女的梦境。
沉香不由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去，发现杨戬牵住了他的手。
“就是这里。”杨戬道，“找到了。”
沉香像杨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不至于让金霞洞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把自己打得爬不起来，却从未想过有一个家。从金霞洞逃脱后，也是四处漂泊，找块避风挡雨的地方就能将就着睡一晚，因为一心只想救出母亲，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过得有多苦。
他看不懂杨戬眼中的情绪，也不觉得失去一个落脚的地方有什么所谓。房屋院子，船舶飞梭，珍宝明珠，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有的话就用，没有的话也不会强求。
只有杨戬不一样。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不能没有杨戬。因为有杨戬的地方才是他的家，说血缘相连也好，说情根深种也罢，总之提到家的时候，他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永远只会是杨戬。
沉香牵着杨戬，无言走到一旁的斜坡上躺下来，同他一起静静看着头顶上空的星星。
杨戬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过话，和在飞船上时判若两人，沉香感受到他的沉默，却没有出声打扰，就这么躺在旁边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沉香感觉到杨戬朝他的方向凑过来，偎在他身旁，轻轻搂住了他。沉香便抬起手，悬在半空，迟疑一阵，还是轻轻落下去摸了摸杨戬的头。
“是不是后悔了？”沉香低声道。
杨戬没回答，转而却问道：“长大以后，我都和你住在一处吗？”
沉香侧过身来，将手搭在杨戬的背上，轻轻“嗯”了一声。
杨戬又问：“那会住多久？”
沉香假模假样地想了想，故意道：“房子是你的，住多久也是你说了算。你若厌烦我了，只要一句话，我便收拾行李走人。”
“骗人，你才不会走呢。”杨戬笑了笑，“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哦。”沉香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为什么？”
杨戬道：“你心悦我啊，要你走的话，你不是会哭吗？”
“……”
沉香“哼”了一声，不自然地转开眼神：“小毛孩子……你懂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我都两千多岁了，”杨戬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会是小毛孩子呢？”
“你少拿我的话来胡搅蛮缠，”沉香懒得理他，“每天说这么多话，不累吗？”
杨戬趴在草丛里，扭头看看沉香：“我们玩个游戏吧，每次回答一个问题，好不好？”
沉香心想反正今晚也回不去梅山了，索性陪杨戬玩完再回船上休息，于是便答应下来，并让杨戬先问。
这时候，巫山上飘起了雨。
山间林木茂盛，夜晚落雨乃是常事。刚刚沉香他们上来的时候已经有所察觉，只不过现在雨丝更绵密了些。不过，雨丝虽细如牛毛，久而久之，打湿了衣衫也是件麻烦事。沉香听着杨戬回答“最喜欢读的书”，抬起手，将身旁巨大的叶片扯到头顶，为两人遮去了大半雨露。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随着一个个问题的抛出，他们从飞船现世，聊到妖族的兴盛和仙界的没落，又聊到玄鸟降世与万物的归宿……光阴数千载，孕育出无数的奇迹，也留下数不清的谜团，它们之中，有的随长河无声消逝，有的却始终高悬苍穹之上，灿若星列，等待有人来摘。
沉香这些年在三界游荡，虽不比张伯时见多识广，但对着七八岁的杨戬，还是能多说上两句的。令他没想到的是，杨戬在这个年纪，就已对神州大地有了一定的认识，他能从雪夜外出觅食的野狐和季节洄游的鱼儿身上发现盎然生机，也并不畏惧凡人的苍老与消亡。
“母亲常说，万物生生不息，天地间本没有生与死的分别，有的只是轮回。”杨戬趴在沉香身上，随手扯了根小草，在手里编着什么，“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作蜉蝣吗？”
沉香点点头：“大概是一种小虫子吧。”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3”
杨戬哼了两句旧时的歌谣，从容说道：“像蜉蝣这种小虫子，朝生而暮死，却也知道及时行乐，思考自己最终的归宿，足可见万物所求相同——由生到死，只是看破的过程。”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沉香听得微微发愣，问杨戬道。
杨戬把手里编好的东西立在他胸口处，轻松答道：“是母亲。”
沉香拾起来，发现是一只用狗尾草编的小猫。
“你问完了，该我问你了……”
杨戬趴在沉香身上，表情很安静。
“沉香，我会变成蜉蝣吗？”
沉香一下子愣住了：“……什么？”
杨戬的一缕白发被雨水打湿，散落眉间，瞳孔中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光芒。他安静地看着沉香的双眼，目光安静而悠远，好像透过沉香看到了某些飘浮在虚空中的幻影。
“今日在蓬莱酒楼，你分开人群，踏金光而来，将我挡在你的身后……我看着你的背影，总觉得从前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对我哭，对我笑，说话，像是已经认识了许久。”
沉香垂目看着掌心里的小猫，没说话。
杨戬托着腮，用手指一下下拨着小猫屁股上插着的狗尾草，又道：“所以，你对我说那些事的时候，就算再虚妄离奇，不合常理，我也从没有怀疑过你。我知道，那些事都是真的，你也不是我的幻觉……正如你所说，我在慢慢变小，我想，或许历经上百年，我才变回了如今的样子。也许下一刻，我便会身化蜉蝣，栖晚风，而饮朝露，渺沧海众生，最终前往轮回的尽头。”
“不会的。”沉香突然道，“不会的，杨戬。不会有那种事发生。你还什么都不知道，有许多事，我还没来得及说给你听……我们……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你的一辈子很长，留给我的时间却很少……我还没有看够。”
杨戬笑了起来，问道：“真的？”
“真的。”沉香认真地说。
“那我们继续吧，”杨戬笑着说道，“还是我问。”
“好。”沉香点头。
杨戬从沉香身上爬起来，也学着沉香的样子，仰面躺在斜坡上，枕着手臂，看着叶片上凝结的雨露。“从前我们感情很好吗？”
雨露汇聚成珠，无声坠落肩头。短短数刻，此生二百余年光阴已自沉香脑海中呼啸而过。原来再长的岁月，再多的日夜，到了真正想起来的时候，也只有这短短的一瞬间。
沉香出神地望着叶片下的纹路，轻轻应了一声。
“非常好。”
“真的？”
“真的，”沉香想了想，又道，“我很爱你。”
杨戬于是笑了起来。他扭头看着沉香，笑着问道：“哪种爱？”
沉香有点儿不好意思，跟着笑了一会儿，才说：“你别这么看着我。你看着我，我说不出来。”
“那好吧！”杨戬回过头，闭上眼睛，嘴角轻轻勾着，“你说吧，我不看你就是了。”
沉香兀自平复了一阵，看着叶片上又凝出新的水珠，想起这些年里自己一次次去找杨戬，杨戬一次次地对他说“我们是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就连现在变成小孩了，都忘不了这茬，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扭过头，想要和杨戬吐槽两句。
谁知，等他转过头来，杨戬却不见了。
“杨戬？”沉香坐起来，四周看看，“你去哪儿了？”
群山之中，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四下阒静，就连虫鸣声都很难听到。沉香等了片刻，又叫了几声杨戬的名字，却始终无人回应。
他想了想，以杨戬的性格，怕是趁他不注意偷偷躲到了什么地方，存心要看他的笑话。这么想着，他便又重新躺下来，说道：“你不出来，我是不会说的。马上天就亮了，等天一亮，我们就回梅山去，往后就是你再想听，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说话间，雨势却渐渐变大。
远远的天空中，雷声破云而来，轰然沉闷，连同泼天的雨水一齐灌入心间。
沉香躺在草丛里，任由头顶的叶片挡住自己的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风声，雨声，雷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他等待一只手伸来替他拨开叶片，等待雨水落到脸上，等待一个人叫他醒来，然后和他一起前往梅山……
他等了整整一夜。清晨的时候，雨停了。
沉香站起身来，全身湿透，衣摆都在滴水。他慢慢走到云梦台中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群山中的薄雾，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在这时，他感觉到衣服的夹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取出来一看，发现是一个崭新的油纸包，照样包了两层，头一层已经被鲜血和雨水混合着浸透了。
沉香将油纸打开，拿出了里面叠放的那张画，他站在日光中，低下头去看。画中却没有他所熟悉的人像，只有一只正在玩线球的黑色小猫。
沉香看着画，不自觉地将那只草编的小猫紧紧攥在手心。
许久之后，突然哽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宝图（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