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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宝图(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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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其实按杨戬原本的想法,沉香的事和太极图的事一比,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因此哪怕众人再恼,听过二人在太极图中所经历的一切后,便不会再执着于他们的关系。
生死当前,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只是他算来算去,没算到哮天。
……
将沉香安置好后,杨戬退出房间,回头就发现哮天正站在庭院另一头,不高兴地用额头抵着廊柱,不时偷偷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杨戬站了片刻,见她没有过来的意思,只得向前几步,站到庭院里,远远吹了声口哨。
哮天立刻一个旋身变作犬形,飞奔至杨戬近前,跳起来往他身上一扑。杨戬微微一笑,把哮天从身上扒拉下来,左右看看,最终视线停留在她颈上桃花粉的领巾上。
“哟?”杨戬勾了勾领巾,“这是什么呀?有相好的了?”
“没有没有,”哮天紧张道,“这个,这个是,这个是老郭给我做的!”
杨戬“唔”了一声,问:“此话当真?”
哮天耷拉着耳朵,点头如捣蒜:“好真好真。”
杨戬笑了笑,而后趁她不备,一把将领巾扯下拿在手里,转身就往郭申房间的方向走。哮天被他甩下,当即急得汪汪直叫,三两步追过去,又化作人形,连蹿带蹦地去抢。杨戬却不理她,反而将手举高。
“二郎——”哮天眼看抢不到,索性抱住杨戬的一条腿,被他拖着往前走,“还给我吧,还给我啊,只是一块布,不值钱的!”
“不忙,”杨戬气定神闲,“待我去问问老郭,让他也给我做这么一块布。”
哮天哭丧着脸叫道:“他不会给你做的!”
杨戬站下脚步,似笑非笑道:“哦?此话怎讲?”
哮天在杨戬的眼神示意下从他身上下来,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嗯……这个……反正,反正没有第二条了!”
杨戬捻着布料笑了笑,道:“嗯,这倒是的。毕竟几万株碧桃花也不见得能纺出一匹香桃纱……哮天,大手笔啊。嗯……方圆百里内,送得起这东西的妖怪我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让我猜猜,是狐?还是狼?”
哮天红着脸挠了挠头,但接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噘着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再大的手笔也比不过二郎你……为了救他,把自己都折进去了。我早就应该知道的,从看到那张画的时候,我就该知道……”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起来。
然而杨戬听了却奇怪道:“画?什么画?”
房内,沉香正躺着想事情,忽听房门一响。杨戬进门后径直往里屋走来,手上还拿着卷什么东西。
“画呢?”杨戬问。
沉香一愣:“什么?”
“还能是什么?”杨戬道,“你我一起住了这些日子,你那点儿行李里有什么没有什么我一清二楚,想来想去,大概是你一直随身带着……拿来我看。”
沉香本能地觉得不妙:“你要这个干什么?”
杨戬坐到床边,朝他一瞥:“画是我画的,让我看一眼都不成?”
沉香想了想,又觉得杨戬总不至于吃自己的醋,便扯开外衣里面的一个小夹层,取出一份拿细绢包着的东西递过去。杨戬将手里那卷薄纸放在一边,将细绢展开,发现里面还包了两层油纸,显是怕沾水受潮,存放得极为妥当。
杨戬看了沉香一眼,不等沉香读出他眼中情绪,便又收回目光,将最里层叠得方方正正的画纸取出,又扯过一旁那卷薄纸,两张纸并在一起在眼前抖开——
二百年前的风吹过梅梢,薄雪纷纷而下,融成溪流汇入心间,经由血脉汩汩,最终在少年的指尖绽出一朵莲。两幅画中的沉香一个形容尚幼,一个未曾点睛,都与沉香如今的模样有所差别,却又各自抓住一点神韵,放在一起勉强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形。
杨戬看着两张画,久久不发一言,似乎陷入回忆之中。沉香从旁看着,发现从未见过另一张画,不由问道:“这张没有眼睛的,也是我么?”
杨戬听到他声音,才恍若回神般应了一声,答道:“说是之前你走的时候我画的,大概画到最后的时候突然忘记了,这才没能画完。”
“是么?”沉香扶着床榻慢慢靠过去,将脸贴在杨戬的手臂上,看着画中的自己,无端感觉有些怅然,“一下好多年过去了……”
杨戬似乎笑了一下,问道:“如何能有这样的感慨?”
“你活的时间比我长,或许已经没有感觉了……”沉香低声说,“对我来说,自复生以来,这二百一十九年,就好像一场梦。”
杨戬又问:“那是美梦还是噩梦?”
沉香停顿良久,方道:“身在梦中,如何得知?”
杨戬笑了笑,倾身过去,轻轻吻在他的眉心。“既是不知,便通通交予我吧,”杨戬抵着沉香的额头,柔声说道,“良宵苦夜短,盼君入梦来。”
沉香心里一热,正想答应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瞄到了什么,仔细看清后一下愣在原地。
杨戬看他神情不对,不由问道:“怎么?”
“杨戬……”沉香怔怔开口,“我好像看到一根白发。”
杨戬也是一愣,茫然道:“白发?谁的白发?”
沉香道:“你的。”
此话一经出口,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有些许不解。
杨戬既得金身,千余年来不老不衰,不死不灭,莫说白发,就连细纹也不曾生过一条,如此情状实在古怪,实在叫人无法不多想。沉香起身去看他发顶,又着他摘掉发冠,散下头发。杨戬自己也是不解,便由着沉香摆弄,细细察看了一番。
“确实只有这一根。”沉香择出那根白发,示意杨戬去看,“会不会是太过劳累?我就知道不能一直……”
“慌什么?”杨戬看到白发反而恢复了镇定,“人间尚有少年白发者,不也活得好好的?更有甚者,还被当作神仙供起来呢。一根白发,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沉香复又回去坐下,叹道:“要是什么都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你这张嘴,上下嘴唇碰上一碰,便是吉祥如意,逢凶化吉。”
杨戬忍俊不禁道:“我好歹也是玉帝亲封的显圣二郎真君,别的不说,‘吉祥如意、逢凶化吉’这八个字,若是你管我讨,还是给得了的。”
“那你自己呢?”沉香哼道,“你自己的吉祥又要朝哪路神仙讨?”
杨戬摇头道:“我不讨。”
“为什么?”
“你道我当年因何不应凌霄宝殿宣召,反落脚于这小小的梅山?”杨戬懒洋洋笑着,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我一身本领通天彻地,若我不愿,纵玉帝王母,又能奈我何?我杨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来是自己说了算,又何来讨要这一说?就是别人想给,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收。”
“那我来求你,行吗?”沉香低声道,“我不求自己,只求你能逢凶化吉,平安顺遂……就当是……就当是为了我。”
杨戬看他许久,忽而一笑,抬手拧了下他的鼻尖。
“不然我还能为谁?”杨戬笑说,“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
二十五、
然而,没过多久,众人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回到梅山一月之后,杨戬的精神明显大不如前,他不再张罗着四处打猎游玩,或是像从前那样,开着船在四大仙岛之间为了生计来回奔波,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廊下,望着满院的梅树出神。偶尔兴致好一点,才会翻出口琴,吹首曲子来听。
他的头发白了许多,渐渐地,也不怎么笑了。
沉香还记得他们在人间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事,杨戬总是笑着的,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如今却同许多年前没生病的时候一样,神色淡漠,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有时候沉香半夜醒了,出门就见他一个人坐在院中,对着月色出神。
可真要同他说起话来,他又像没事人似的,问起只说自己很好。
最后,还是直健看不过去,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杨戬才松口说出门转转。
“哎,你跟二爷说啥了?”康安裕搭着直健的肩膀,远远看着杨戬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他要去什么地方啊?”
“大概是想去买酒吧。”直健摇摇头,“我说要是心烦,出去喝点儿酒也好。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和我道了声谢,喏,这不就走了。”
康安裕一脸难以置信:“他现在还能想到些什么?没忘就不错了好吗?”
“谁知道?”直健闭着眼胡猜,“也没准儿惦记着哪家的酒好喝呢。”
正说着,姚公麟同张伯时一道过来,见他二人站在此处,出声问道:“二爷呢?”
康安裕兜不住话,大咧咧道:“出门买酒去了。”
“买酒?”姚公麟一皱眉,“他自己?”
张伯时也觉不妥,沉吟片刻,道:“他那个样子,怕是喝不得酒……可知往哪边去了?”
“这个……”直健与康安裕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什么头绪,“我们也没注意。不过喝个酒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
“上次他一个人出去,若不是遇到沉香,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乱子。这万一喝醉了,或是与人起了冲突,又该如何是好?再者说,他如今又对仙界了解多少?”张伯时踱着步子,连连摇头,“我总觉得可能要出事,但愿是我的错觉……”
“去找。”姚公麟忙打断他,又看了康安裕一眼,“大家都去。”
康安裕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扭头就往哮天住的地方去。余下三人则分头行动,一个去叫沉香,另外两个出门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按杨戬平时的习惯各自沿途寻找他的踪迹。
张伯时一语成谶。
两个时辰之后,沉香开船飞到蓬莱,不等歇口气,远远便见蓬莱酒楼的方向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将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时还爆发出一阵惊呼。
沉香心下一沉,忙停船上岸,一边跑一边分开众人,凑到近前。抬起头,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童立于酒楼一层的飞檐之上,满头银发用筷子草草绾在脑后,身上挂着件明显不合身的衣袍,右手捏了个剑诀,正与一只衣容华贵的狐妖隔空对峙。
而等沉香绕过去,看清楚那小童的模样,不由得眼前一黑,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那分明就是年幼的杨戬!
“你这狐狸……未免欺人太甚。为何就一口咬定是我喝了你的酒?”
“不是你喝的,难道是鬼喝的吗?”狐妖显然气得不轻,厉声骂道,“八百年的浮生酒,老娘自己都舍不得喝!若不是二爷有恩于我,当年饶过我一家性命,管你哪门子神仙?我呸!你且去问问,这几百年来,凡是上门讨酒的,哪个不是被我一顿鞭子打了轰出去?想喝我的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杨戬四下看看,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面露纠结,又朝狐妖道:“我不认识什么二爷。”
狐妖一甩水袖,上前两步,死死瞪着杨戬:“现在知道不认识了?晚了!以为自己多长一只眼睛,就什么人都能冒充得了吗?你好大的胆子!你喝了我的浮生酒,三千颗夜明珠拿不出来,想跑?没那么便宜!今日老娘就要替二爷教训教训你这小——”
沉香眼看不好,连忙叫道:“姐姐且慢!”
说完,他施展九转玄功,踏着金光,腾跃之间轻巧地翻上屋檐,不动声色地将杨戬挡在身后。
那狐妖想是从前见过杨戬,识得他的神通,是以见沉香踏金光而来,不敢托大,只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我叫沉香。”沉香道,“杨戬是我舅舅。”
杨戬在旁“咦”了一声,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沉香捂住嘴巴挡在身后。
“你就是沉香?”狐妖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说道,“眉眼倒是与三娘有些相像……说吧,什么事儿?”
“倒也没什么要紧,”沉香想了想,说道,“我从旁经过,听说这里有人冒充舅舅,便来凑个热闹。只是这样听下来,尚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狐妖示意他继续说。
沉香道:“敢问姐姐,这孩子是如何偷喝的浮生酒?”
狐妖冷哼一声:“这有什么明不明的?他自然是扮作二爷的模样,到酒楼来先是与我叙旧,过了一会儿才说要朝我讨一壶浮生酒。二爷当年饶我全家性命,对我恩重如山,既是他开口要,那莫说一壶浮生酒,就是要扒了我的狐皮去给他做氅子,我也绝无二话。”
“然而,等我取了酒来,这小子当着我的面喝了一口,没一会儿工夫便伏在桌上不省人事,之后不过半炷香时间就现了原形……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沉香强忍胸中酸楚,平复片刻,又道:“我听姐姐言语之间,对这浮生酒珍之重之,一口就要三千夜明珠,不知此酒有何妙处,竟然如此贵重?”
狐妖答道:“此酒名为‘浮生’,因其香浅,味却浓烈,其中千般滋味,各不相同,皆随心而动,随念而转,或许能为一时所察,却终不得长久,恰似浮生一梦,刹那光阴。
“你认为三千夜明珠很贵?我倒不觉得。若能买到浮生光阴,哪怕黄金万两,为此倾家荡产者也比比皆是。与此相比,小小一壶浮生酒,便叫人得见此生大半时光,这买卖难道不划算吗?既然划算,那我收几颗珠子,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么,二爷那个人,是不在乎这些的。浮生酒再珍贵,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坛美酒。”狐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说起来也要怪我傻,什么鬼话都信,一听他说要与人喝合卺,便信以为真……其实他一个神仙,活了上千岁了,喝哪门子合卺呢?”
沉香听到最后一句,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五脏六腑好似绞在一起,叫他疼痛难忍。他按住胸口,急促喘息数声,不料颈侧伤口正于此时迸裂开来,一下子渗出了血。
“哎?沉香,你受伤了?”杨戬忙扶住沉香,担心地看着他。
沉香定定看他一眼,好像有数不清的话要说,最终却还是尽数咽回肚子。他转过身,对狐妖一拱手,低声道:“多谢姐姐……只是,沉香还有个不情之请……”
那狐妖在蓬莱也算得上个人物,经营着这偌大的酒楼,早已修得一颗七窍玲珑心,于人情世故上最是剔透。她见沉香神态形容,转转眼珠,嫣然一笑道:“你想要我饶了这小子?”
沉香道:“正是。”
“可以。”狐妖倒也爽快,“你是二爷的人,我不会为难你。不过等你见到二爷,烦请帮我捎个口信,请他有空来我的酒楼坐坐。我叫如眉。”
沉香点了点头:“我会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