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游乐场 死后第十九 ...
-
“我曾无数次幻想自己的人生,想过自己光明而又灿烂的未来,也想过自己会不会行差踏错误入歧途的人生,唯独没有想过自己平庸无能失去自我的人生。”
——《李竹个的光阴回溯记事》
“为什么活着会变成一件疲惫而令人生厌的事情?没有人期待,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乎,我活还是不活只是伤心多少的事情。”
“怎么?你很失望?”孟婆的音调带了些惫懒,慢慢变为浅浅的愠怒,幸好他藏在黑暗的巨木之中看不真切,“所以你不睡觉就来骚扰我?深夜在那边玩什么伤感文学!”
尽管梅姐与我推心置腹,不惜掏出自己血淋淋的前半生哄我开心。可我其实并不能真切感受到她的痛苦,像隔着一层纱雾,无法共情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而现在,我在这漫漫深夜里难以入眠,不断咀嚼她的话,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听到樱花树中传来的声音,我在自厌情绪里短暂清醒过来,立即低头装睡,过了会又闷闷道:“我错了,对不起。”
孟婆声音听起来更加不耐烦且危险:“我生前有两句话很讨厌,不过被你一次性说完了。”
我嘴里不断道歉:“那真不好意思,下次一定不会了。”
孟婆没声了,我从一时的无声里感受到一种名为无语的情绪涌动。迟钝如我都能感受到,于是顿时消了音。控制住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后,竟然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孟婆把我从睡梦中提溜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其实彼时我脑子还有点混沌,以为他要把我赶走,挣扎了几下。孟婆手一松,嫌弃地甩甩手,变出几片小小的樱花继续吊着我,自己则缓缓跟在后面。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七重街”字样的街牌。等我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牌匾写着“欢乐至生游乐场”的地方,里面灯光璀璨,伴随着欢乐声。
一个年轻少年站在门口,红衣鲜亮,打扮有一些稚气但也不失风度,似乎在等鬼。然而等他真正看清楚,尤其是他的眼神瞟过我之后,笑容却慢慢变成了惊悚,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瞪着眼说道:“你你你……”
虽然把自己比喻成东西真的不像话,但我自认为也不至于倒霉到跟谁都犯冲吧?
我的魂魄被放下来,脚触到地,和他干瞪眼。口吻带着好玩,学他说话:“我我我……怎么了?”
他的腰沉下去,鞠了个大躬。整张脸都不见了,扯着嗓子,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对不起!超速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要撞死你的!!!”
反而是我愣了三秒,总算反应过来他就是上次撞我的冤大头。孟婆闭上眼,脚尖向外微微倾斜,还没有和我解释清楚,居然就想着怎么逃离。
然而梅姐这时恰好摇着铜扇把他一把抓进去,欣喜地招呼说:“这里这里!”
她又转向红衣男子说道:“方老板,她们俩也是一起的,账就算在这个黑衣男的身上!”
方羽西,作为“欢乐至生游乐场”产业链背后的老板——他其实并不是鬼界最有钱的商贾,但在可见范围内的游乐场、欢乐谷和度假乐园等诸多游乐设施中,十个有九个都是他的产业,可见生前当真是个把娱乐至死刻进骨子里的男人。
此时他才挺直腰,左右看了看,露出一个慌乱中不失礼貌的微笑,尬笑道:“哈、哈、哈、相见有缘,谈钱多伤感情。我是方羽西,这位女士叫……”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我只好应道:“李竹……”
“李祝小姐,从此就是我们游乐场的VVVIP用户,一起来的全都免单。
“……”
“……”
大家默契地静默了片刻,梅姐搂着我的胳膊,语气重重道:“那我们就沾了李、竹、个小姐的光了,一起吧,后面那位大爷。 ”
大爷明显在点孟婆,大概梅姐也看出他臭脸模样,特意强调。
孟婆极轻地笑了一声,故意呛道:“那就多谢李、竹、个女士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咬牙切齿地念我的名字,让我都产生对自己感到陌生,其实这个名字也不是那么重要。
方羽西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一头短发直接竖起来,活像鲁迅从课本里走出来了一样。好在潜意识里的服务意识还支撑他手心向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结结巴巴说道:“李、李竹个小姐,这边来。”
走到他身边,我一边低头一边低声说道:“方老板,上次车祸是我的主要责任,不怪你,不用这样。”
方羽西一扭头,差点和我比谁的头更铁,自信满满底气十足地说:“有缘千里撞……是朋友,我钱多,甭客气。”
还真是个人傻钱多的主,我又想,他刚刚该不会想说有缘千里撞死我吧。
结果一进游乐场,一排男男女女的目光移向我,中间有个熟悉的吴言,但更多的是陌生的脸。
恐人恐鬼恐社交。我直直往后退了两步,又被梅姐牢牢拉住,想低着头装作看不见。
梅姐却伸出一只手引着我,随意介绍道:“这个是特安部部长柳时剑,这个是科信司司长卓安静,那个是油水局局长常无羁……”
“油储局。”常无羁笑着提醒道,他看起来非常瘦,几乎可以说是真正的瘦骨嶙峋,面白气冷,看上去文质彬彬却不太好打交道的样子。
“改名了还不是油水局,谁能比你们捞的油水多?”梅姐面不改色,她的声音一向婉转得勾人心弦,可气势上竟然隐隐有针锋相对的意思。
“连从不出门从不聚会的小孟婆也来了,我们这些小局小部的哪能比得上。”
这话真是无端引火,于是众人齐唰唰看向孟婆。孟婆冷着脸,像是听不见一样,惨白的脸青黑的眼,看不出情绪,让大家不约而同失望下来。
“各位冷静一下,所以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语气平和,努力挥散空气中诡异的气氛。
这已经是很客气委婉的说法,毕竟我被几瓣柔弱的花瓣像拎鸡仔一样送到这里,莫名其妙而且真的很没有面子。
“当然是陪你来玩啊!”吴言忍不住开口,说到后面几乎是哀嚎:“我一年到头可就几天年假,他们都是这局那局有头有脸的鬼能随意擅离岗位,我才是真心实意地和你出来玩!”
我什么时候需要这样声势浩大的陪伴了,况且他们与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陪我来玩?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你们竟然还有年假?”
“……”
“……”
明明在鬼界,为何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语谈吐。
吴言认认真真回答:“你知不知道,我牺牲老大了。”
还没等我接着问,梅姐又抢着说:“是我把他们叫来,玩嘛,鬼多才好玩。别看他凶得很,他生前家破人亡,饿到生吞石头把自己吃死了好笑吧。”
“……”
家破人亡这词不好乱用吧!这有什么好笑的啊?!那是得多饿!
生在国旗下长在新中国新时代下的我不懂也不太想懂。
那个似乎被叫作柳时剑的青年忽然笑起来。他看着阳光开朗,一副无害甚至有些可爱的娃娃脸,像刚进大学还懵懂无知的学弟。
学弟你又在笑什么?这个场景适合笑吗?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自杀方式,不像我,拿枪可快了,连思考也来不及。”
我看着这位“学弟”的眼神变为惊悚,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场景,只是很想逃离。我不过也只活了二十六载,真的没人教我该怎么面对这些奇怪到突破人类底线的话题。
但心里起伏再大,面上却扯不出什么表情应对,反而害怕得有点想吐。
其实这么多年来孤独与我如影随形,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陡然和这么多鬼一起,倒叫我很是害怕。
我想梅姐也许费了很大功夫,明明她自己连一桌麻将也凑不齐,却为我这样不相干的鬼,费尽心思。
说来好笑,其实我没有任何在欢乐场玩乐的记忆。读书的时候,总是在爸妈老师乃至同学的压迫下兢兢业业地学习、考试。
后来上了大学有了些空闲时间又赶上疫情三年,让我养成了个老太太的生活作息习惯。
再后来我的生活偶尔出现幻听幻觉,伴随着身体的各种问题,每天能活着上班都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自然也没有参加过什么娱乐。
最后去支教之后,身体竟然还养好了些。但那里也没有这样的供人娱乐项目,而我最喜欢的事情是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山头看日落。
似乎很久之前我也是喜欢游乐场的,我央求爸爸,爸爸总是说下一次就会带我去玩。
可是下一次就是一辈子。
直至今日我才知道,游乐场它真的——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我觉得人间的海盗船应该不是这样在三维空间轴里720度旋转,时快时慢,不仅身体很累,眼睛也是。
而且为什么连安全带它也松松垮垮,如果不是我紧绷着身体死死攥住椅子上的扶手,我想我大概会被甩出去,一块好肉也不剩。
身旁的鬼发出尖叫和欢笑,可我竟然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脸上甚至还挂着神经质的假笑。
船的另一头有鬼和我搭话,似乎在夸我好魄力。孟婆也特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像是带了些真情实意,克制地弯起唇角。吴言在我身后喊着救命,一双手胡乱地抓住我的肩头。
我的知觉已经不属于我,下船的时候膝盖一软,几乎给前面的鬼跪下。幸而那位卓司长拉了我一把,否则我可能真的要再死一回。
我躲在一旁阴暗处吐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吐出来。毕竟身体只是虚幻的,只有一些神经上的条件反射还有些不适。
我诚恳地向方羽西建议道:“你家游乐场可以减少一点刺激吗?至少安全带质量得保证吧?”
方老板仍然是那副莫名自信的样子:“放心我们已经是鬼了也死不了,你要是害怕可以玩玩旋转木马、碰碰车、鬼屋和竞技场之类的。”
我略为痛苦地闭上眼睛,颤抖道:“方便、方便告诉我路吗?”
方羽西想了一会,将东南西北指了个遍。
“……”
默了会,我看着他肩膀上的不大不小的魂火火焰,试探性地问道:“方老板,冒昧问一下,您生前多大?”
“我么?好像是……16吧!”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了将近十岁的弟弟,挂起了长辈专用笑脸,尽量慈善地,不带嫉妒地说:“那你还挺有钱的呢。”
他倒是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说道:“没有没有,我是比较幸运,死的时候把器官捐献给了几个人,他们到现在还记得我给我攒钱,攒着攒着,慢慢创建了这些游乐场。”
我心里又冒出些愧疚,涩涩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做游乐场?”
这个游乐场到处都是免费零食、免费纪念品,连一些简单项目也是免费的。甚至考虑到多种人群需求耐心细致地做了区分与引导。
连我一个毫无经商头脑的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游乐场不亏钱才怪。
方羽西扑哧笑道:“因为我想玩啊,我记得我生前总是想要去游乐场玩,但是我那时的身体又无法玩任何项目,于是我和我爸说……”
大概过去了太久连他自己也要回忆一会,他慢慢笑起来,像个要到糖果的开心孩子:“我说我要给自己建很多个不同风格类型的游乐场,让所有身体不开心的人都可以痛痛快快地玩。”
我想,他也许真的做到了。
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奇迹般在枯燥的鬼界中创了一个幻梦,让所有迷失的游魂暂时远离烦恼与痛苦。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