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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声 人间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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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间我发觉自己累了,想要逃走,可无论我怎么挣脱,始终离开不了这肮脏人间。我恍然明了,我不是看戏的路人,而是戏中的演员。
————《李竹个的光阴回溯记事》
李竹个在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里,忽然接到爸爸电话,他叫李竹个出来散步。李竹个看了看下午2点猛烈的阳光,刚想要拒绝。
“爸爸好久都没看见你了。”
大概是从老家奔波回来专门看她,李竹个轻轻地,极其小声地叹口气,换上衣服出门。
但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寡言,脚下生风。
爸爸挑起来话头:“竹个,学校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说说。”
李竹个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学校里好像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爸爸觉得李竹个在敷衍他,有些伤感道:“竹个,你以前和我无话不说的。”
无话不说,我已经死了很久了,听到这四个字仍然会毛骨悚然。
如果李竹个真的和爸爸无话不说,开口可能就会是:“爸爸,我真的很想死,每一天。”
那恐怕会离“有趣的事情”这个主题很远了。
李竹个早就过了无话不说的年纪,她记得小时候会跟在爸爸后面蹦蹦跳跳地走路——可她不是那个小孩子,也回不到过去。
爸爸又问道:“你英语四六级过了吗?”
李竹个心虚地慢了一拍道:“六级没过。”
爸爸神色严肃了些许:“那要抓紧时间过啊。”
“注册会计师考了吗?”
“没有。”
“那要努力考啊。”
“哦。”
“考研准备怎么样?”
“没准备。”
“那要开始了啊。”
“……”
李竹个聊不下去了:“爸爸,除了学习,我们不能聊点别的吗?”
爸爸尴尬地用笑掩饰,问:“那你想和爸爸聊什么?”
父女俩一路已经走到了月亮公园,这是今年刚刚获得5A级风景区的称号,这个点也没有什么人,满眼都是绿,柏油小道旁种着一排柳树,枝条随风飘摆,轻盈自在。
李竹个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看横跨的时间,看里面的自己,她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茫然轻声问道:“爸爸,你的甲状腺癌好了吗?你和我妈离婚了还会再见吗?”
爸爸忽然顿住,李竹个耐心地等了很久,才听见他干巴巴地笑着说道:“你……你妈都告诉你了?”
李竹个没有回答,只是眼神虚焦了一瞬。没有,是她诈他的,不过妈妈表现得那么明显如果看不出来也算是瞎了吧。
“她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明明说好了不告诉你。”爸爸似乎有些埋怨,“竹个,是这样的,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进去,爸爸保证,所有人对你的爱都是一成不变的……”
“爸爸,我今年20了。”李竹个打断了他,“我已经到法定结婚年龄了,我可以成家,可以立业,也可以尊重你的选择。但我想,我应该也有权利去了解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父母和自己的处境。”
爸爸被打断很不满,大声吼道:“李竹个!”
爸爸厌恶李竹个这样不服管教的态度,他的手高高扬起,眼球突出,上面遍布细小的血丝,李竹个沉默下来。
总是这样,欺骗、埋怨、变幻莫测,像是一只可以随意玩弄的小狗,上一秒高高兴兴的喂点肉,下一秒可能风雨欲来赶出家门。
李竹个有些难过地想,自己和狗的区别,可能在于她得说话干活学习找工作。
出奇的,巴掌没有落下,爸爸认命地放下,语重心长地说:“你长大了,成了一个大姑娘,爸爸也不想再打你。可是竹个,你知道,爸爸很辛苦的。”
“一个人在医院里动手术,没有人陪着我。因为病房难抢,爸爸只能睡在外面的走廊里。为了节约,有一次爸爸没有打麻药,结果那个痛,你能想象吗?观察室一天的价格是普通病房的十倍,那天他们手术多,有个护士叫我自己可以走回普通病房,我半个身子没有知觉,是一点点拖回去的,但是我还是很开心,因为可以省点钱。”
他絮絮叨叨,像是把埋在过往里的心声说个干净,没有逻辑和因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跑题:“爸爸不是怪妈妈,因为妈妈还得照顾你是不是,但是你妈妈不想和我一起再生活下去,我也觉得我伺候她的日子真的过累了,爸爸只希望你能理解我好吗?”
李竹个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薄薄地覆盖了一层水雾,但语气却仍然寡淡:“哦。”
她背过身,没有回答爸爸的请求,只是突然说道:“爸爸,我是真的不喜欢下午这个点散步,我们回去吧。”
当然最后只有李竹个一个人走回“家”,她的心情和神情一样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楼下邻居的门虚掩着,李竹个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孙奶奶,于是她站在门口,甚至尽力挤出个笑容。
——吱呀。
门开了,是一个印象不太深的伯伯,他看着李竹个,愣了片刻说道:“是李家的那个丫头吗?”
李竹个终于想起来,孙奶奶早就去世了。可是每一次她站在门口,又觉得她似乎还在里面一样。
李竹个涩涩地回道:“是。”
伯伯笑着道:“我回来收拾一下这个屋子,你有什么事吗?”
李竹个摇摇头准备离开,又听见身后的声音不经意对另一个人说道:“我妈生前最喜欢那个丫头了。”
妈妈不在家,李竹个也不知道妈妈去哪了,她板正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李竹个努力回想,还是没能想起曾经和爸爸无话不说的内容,却想起一些往事。
很多年前的一天也是这样灿烂孤独的阳光打在李竹个身上,爸爸告诉自己,即使妈妈错了也得向着她,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自己无依无靠了。
——你要多向着妈妈一点,你要保护她。
——我伺候她的日子真的过累了。
——爸爸一个人在医院里动手术,没有人陪着我。
——我妈生前最喜欢那个丫头了。
李竹个忽然掩面哭了起来,眼泪却越积越多,从指缝中滑落,一滴滴往下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波动的大悲大喜的情绪,好像之前所漠视过的那些伤心难过与绝望都浮现眼前,忽然就无法承受了。
【对不起,到最后,原来我才是那个无知无能的人。】
我还是不知道怎样去安慰李竹个,只是默默地辩解道:“明明是爸爸说好要向着妈妈保护妈妈,可是他自己却先累了。”
明明是这个世界在欺负她,可却好像是她对不起这世上所有人一样。
毫无知觉地,我滚落下一滴清泪,忍不住想,这生活举步维艰,其实早早死去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我忽然停止思考,不,不是的,我记得我的爸爸妈妈是很爱我的,那些思念写在冥行的每一次打款里。
记忆撕扯着矛盾再分裂,让鬼头疼欲裂。
外面,李竹个打电话给妈妈,可是没有接通。她性格大变,不接电话,不告诉行踪,不客气地告诉她自己去哪里李竹个都没有资格过问。
她不需要李竹个了。李竹个想,那么自己也该有一样的待遇的。
她想去死,他们应该也没资格过问。
于是她像疯子一样冲了出去,走到街边车水马龙的路口,嘈杂的声音纷纷攘攘,与自己格格不入。
她已经太久没有进入社会,一时间感官有些过分清晰,让人胃疼到想吐。这个世界没有一处不让人觉得恶心。
李竹个看着车子一辆辆飞速地行驶,突然停下来慢吞吞地走。她听见车辆驶过的风声,心生害怕,干脆闭上了眼睛。
地面猛烈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李竹个睁开眼,看见一辆车堪堪停下,司机伸出脖子破口大骂:“你特么走路不长眼啊黄毛丫头,碰瓷也不能找死吧!”
李竹个又清醒了一瞬,意识到如果有人撞死了自己,别人也可能背上本不该有的人命官司。
没能被车撞死,李竹个有点失望,还不知道被车撞死是什么感觉。
天色一点点变暗,李竹个慢慢又走到了那个公园,里面有一波碧潭,荷叶涟涟。
她慢慢挪到河边,看着灰黑色的天幕。
【这湖也许能淹死我。】
泪痕已经干了,不知为何,李竹个这么想的时候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她一点点向河的深处走去。
一束灯光蓦然打在水面上,虽然很短暂,但李竹个看清楚了长着浮萍的碧绿水色。
太脏了!
死了之后浮在这上面太恶心了!
实在不能接受!
李竹个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垂下头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永远留在17岁的人。
耳边似乎又想起那时隔壁班哽咽啜泣的声音,他死了,可是却让那么多人难过,连最讨厌他的自己也不禁心生愧疚。
算了,李竹个湿着鞋,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家里。
*
妈妈回来得很晚,洗完澡,她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李竹个经过的时候才忽然出声:“见到你爸啦?准备什么时候回老家?”
李竹个低声回道:“不知道。”
妈妈随手开了袋零食:“回去住个三四天到一个星期就差不多了,你自己计划写一下给我。”
李竹个不懂,妈妈已经计划好了,为什么还要她写出来。
妈妈把零食给李竹个,李竹个思考了一下问道:“我可以吃一点吗?”
妈妈才正视了她一眼:“你在自己家还要问我同不同意?”
李竹个认真回答道:“要的。上次电视机遥控器在我手上不灵了,你说是被我弄坏的;上上次我吃了你的瓜子,你说是我放皮了的;还有……”
妈妈语气疑惑地打断:“个个,你怎么这么记仇?”
李竹个闭嘴,不再说话,把零食又还给了她。
正准备离开,又听见妈妈好似随口问道:“个个,你爱不爱妈妈?”
李竹个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爱这个字眼,难为情地看着她。
妈妈从沙发弹坐起来震惊道:“你是我女儿,你竟然不爱我?”
李竹个面无表情地歪歪头,可是妈妈,你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爱是什么东西。
妈妈又换了一种问法:“李竹个,你恨我吗?”
李竹个愣了一下。
【很久之前,我总是想要去孙奶奶家待着,妈妈说不可以。
后来,我喜欢一个人,她偷看我手机,跟踪我,逼我放弃。
再后来,考大学,她要我待在她身边。
现在,她整日不见踪影,问我恨不恨她。】
恨吗?李竹个之前一直以为她多多少少是恨的。
可是当妈妈这样问出来之后,李竹个才真正拷问自己的内心,于是我听见自己如此回答——
“我从来没有恨你,妈妈。”
【我答应过爸爸会爱你,虽然他已经忘记了,可我仍然记得,只是我还没学会这样复杂的情感。
假如我可以更优秀,更懂人情世故,更强大,也许可以保护好你,就像当初我答应的那样。
如今我该拿什么去爱你、相信你呢。】
李妕松了口气,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无措地看着她:“个个,你爸爸是不是告诉你了?”
李竹个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忍不住地自嘲地笑道:“妈妈,我说过,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就好,只要你自己是开心的就很好。”
说完转身向房间走去,关门之前,李竹个听见妈妈在身后像是在证明什么似地说道:“个个,不管未来还有没有小孩,但妈妈会把房子都留给你的,所有都是你的,我们都签好协议了。”
总有一些人自以为是地觉得,金钱物质可以换来等价的情感,可他们却忘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以心换心互相照应才是人类最开始在一起的原因。
李竹个隔着门,艰难忍住泪水想,妈妈真的一点也不了解自己……也许,妈妈也不知道,爱一个人究竟该如何去爱。
耳边是类似于金属撞击的声音,像旧式钟摆发出有规律的击打声,她睁着眼,听声音彻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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